《隐匿于声》DonAmor

40、第四十章

　　柯明澈说话时低着头，夏决辰的视线从他的侧脸转移到被碎发盖住的耳朵尖，最终落在白皙圆润的耳垂上。
　　他的语气也很认真，带着一种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对爱情抱有的最原始、最纯粹的理解。
　　“我们没相爱过”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像借口，像辩解，会让夏决辰看起来像个对待感情很随便的渣男。

　　“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儿，追她前先和我说一声。”
　　柯明澈将水流关小了些，朝夏决辰递出一个新洗干净的盘子，笑着问：“怎么？你要教我追人吗？”
　　“不好意思，”夏决辰两手撑着台面，没有要接过盘子的意思，“这个教不来，因为我也不会。”
　　柯明澈“哦”了一声，听出来这人话里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炫耀了。
　　夏决辰继续道：“我先帮你打听打听，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交往，免得你傻乎乎地被人骗了。”
　　柯明澈莞尔，问他：“你准备怎么打听？”
　　夏决辰：“柊市这么小，随便找两三个人就能问出来。”
　　“如果不在柊市呢？”

　　夏决辰停顿了一两秒，从柯明澈手中接过盘子，一边擦拭一边说：“……那就要靠你自己了，擦亮眼睛，别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一股奇怪的沉默自两人间弥漫开来，夏决辰没考虑到柯明澈高中毕业就会离开这座城市的现实，柯明澈没想到夏决辰的放手这么干脆。
　　“但是爱情总是盲目的。”柯明澈轻声说，忍住了在后面加上一句“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柊市，在新的城市帮我打听”的冲动。
　　太自私了。
　　他不太了解夏决辰的家庭情况，只知道这人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住，父母很早就离婚，有一个不是特别亲的弟弟。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夏决辰留在这里的理由，谢驰、消波块、四十二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比他重要得多。
　　夏决辰不会为了保护他的单纯而放弃掉赖以生存的环境。
　　想到这里，柯明澈的失落被一阵微小的慌乱所替代。
　　他似乎变得过于贪婪了。

　　“对，所以我的话你也不一定会听，说不定因为逆反心理……”
　　“会的，你的话我都有认真听。”
　　柯明澈低头看着水槽，将最后一个盘子放置于流水下，夏决辰的视线再次被他的耳垂吸引。
　　他忽然心头一动，伸出手指轻轻撩拨了下。

　　夏决辰的手指带着湿润的凉意，柯明澈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面带疑惑望了过来。
　　夏决辰弯起嘴角，语气不轻不重地说：“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尽量别留遗憾。”

　　“被甩也是一种人生体验，难过的话来找哥哥，哥哥肩膀借你靠。”
　　“如果我们离得很远呢？”
　　“那哥哥就去找你。”

　　“放心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了。”祝筱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撑着夏决辰肩膀从电动车上缓慢地挪了下来。
　　夏决辰“嗯”了一声，刻意收紧了手臂肌肉，防止没承受住祝筱的重量而让她摔在地上。
　　祝筱站稳后脱掉身上的羽绒服，递还给夏决辰。
　　“替我谢谢你堂弟，年长的那一个，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柯明澈。”
　　夏决辰接过羽绒服搭在腿上，趁祝筱转身前问道：“之前不是不让我接么，怎么这会儿非要我骑车送你。”
　　“不为什么。”就是比较好奇柯明澈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祝筱在心里说。

　　出发前夏决辰已经叫好了车，祝筱知道后硬逼着他取消订单，为此他还付了一笔违约费。
　　这个要求任性又无礼，为了确认一些事情，她必须这样做。
　　“你骑电动车送我去车站。”
　　祝筱说完后很自然地看向柯明澈，这孩子先是愣了愣，然后快步走到卧室，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
　　“后座也会吹到风，觉得冷就穿上它。”柯明澈将羽绒服递给祝筱。
　　祝筱迟疑了一两秒，然后接了过来。
　　“……谢谢。”
　　夏决辰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近乎欣慰的笑容。
　　祝筱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不少，但还是觉得……
　　觉得他们太亲密了。
　　亲密程度甚至远超夏决辰和谢驰，至少夏决辰不会拨弄谢驰的耳垂。
　　不过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了，她对夏决辰早就死心了，只是现在才有了释怀的感觉。

　　“马上要检票了，我进站了，拜拜。”祝筱笑着对夏决辰挥了挥手。
　　夏决辰犹疑了半秒说：“照顾好自己。”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的小孩。”
　　祝筱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不舍，心里也没有，然而眼中还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实实在在地爱过夏决辰，虽然现在不爱了，但那颗年轻的心脏曾为夏决辰悸动过，喜怒哀乐全依附于他身上，这种感觉一辈子也无法忘怀。
　　祝筱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微笑：“你也是，照顾好自己，还有你那两个堂弟。”
　　夏决辰点头，对她说：“再见。”
　　“再见。”祝筱说完转身走向车站，始终没回过头。
　　夏决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祝筱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他把柯明澈的羽绒服横放在腿上，转动钥匙驶离了车站。

　　★
　　寒假。
　　一开始夏决辰还担心柯明澈会利用这段时间再另外打一份甚至两份工，提前做好了说教的准备，谁知道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这小孩儿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为了学习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饭点或需要上厕所了才会出来。
　　考试刚结束那会儿夏决辰就问过他感觉怎么样，柯明澈回答不太好，夏决辰心里于是有底了。
　　那时他还宽慰柯明澈，说没考好也没关系，他已经和“地中海”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就算没考好以后开家长会也不会挨骂。
　　柯明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
　　等到成绩出来，又是年级第一。
　　夏决辰开始迷茫了。
　　从前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心思很好猜，想法要么写在脸上，要么体现在行为上；现在他完全猜不透柯明澈在想什么、在打算什么。
　　难道这就是青春期？

　　寒假第一周即将结束，夏决辰终于忍不住了，趁柯明澈上厕所来到洗手间门口抱着胳膊表情冷峻地等待着。
　　柯明澈打开门，毫无防备被门外站着的夏决辰吓了一大跳，甩手差点把门拍夏决辰脸上。
　　夏决辰抽出一只手抵着门，朝柯明澈走近了些，用另一只手撑着门框，把柯明澈堵在了洗手间。
　　他低下头，用一种压迫性极强的语气对柯明澈说：“我们聊聊。”
　　柯明澈透过空隙往客厅看了眼，刚刚还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柯一星已经回屋了，大概受到了夏决辰的指使。
　　“聊什么？”柯明澈抬头，强迫自己对上夏决辰的视线。
　　这人现在的表情可怕得要命，还是乖乖听话比较明智。
　　“你确定要在这儿聊？”夏决辰挑眉，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
　　柯明澈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有多久，想想觉得这人可能听见了自己小便的声音，顿时感觉脸上烧得慌。
　　“……去客厅。”他低下头，有些羞赧地说。
　　夏决辰立刻转身走向沙发，柯明澈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思考怎么应付夏决辰接下来的提问。

　　“坐。”夏决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柯明澈叛逆了一回，没在夏决辰要求的位置坐下，去到了沙发另一头。
　　“怎么离我这么远。”夏决辰皱着眉，表情相当不悦。
　　“被你吓的，还没缓过来。”柯明澈把靠垫放在怀里抱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
　　夏决辰轻轻叹了口气，从沙发一头挪到了柯明澈身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柯明澈视线低垂，用埋怨的语气“嗯”了一声，然后说：“你要跟我聊什么？”
　　夏决辰也怕真的耽误他学习的时间，没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整天待在房间里？”
　　“学……”
　　“别跟我说是在学习。”夏决辰打断道。

　　“之前你也在学习，但不像现在这样整天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到底怎么了？”
　　“没考好。”柯明澈沮丧地说。
　　“年级第一还不算好？”
　　“我们学校的年级第一不算好，”柯明澈抬头看着夏决辰，“数学最后一题有七分不该丢，如果我刷题刷得足够多的话……”
　　“你才上高一，没必要把自己逼这么紧。”

　　见柯明澈不说话，夏决辰继续道：“我是说过要你好好学习，这是一个持续性的状态，你现在都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将来怎么办？”
　　柯明澈：“我知道了，我会试着调整。”
　　夏决辰愣了两秒，没意料到他这么快就被说服了。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回去学……调整了。”

　　夏决辰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算是默许。
　　柯明澈如蒙大赦般起身，飞快逃回自己房间。
　　关上房间门后他并没有立刻坐回书桌前，而是背靠着门，有种轻微的脱力感。
　　他从衣服领口边缘勾出夏决辰送他的项链，手掌下移，让拨片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夏决辰后来拿来的新绳子是他自己亲手做的，透明水晶弹力线包裹六根吉他弦，拨片穿上去后当着柯明澈的面打了个死结。
　　用剪刀才能剪开的那种。

　　柯明澈不敢告诉夏决辰数学最后一题那七分是因为这块拨片才丢的。
　　那是道抛物线题，最后一个小问是求两条抛物线围成的封闭图形面积。
　　图形形状很像手中的拨片，再加上试题本身就有难度，柯明澈于是开了小差，不由自主地想起和这块拨片有关的一切。
　　包括落在创口贴上的那个吻。
　　如果他的注意力足够集中，或是对题型足够熟练，这七分就丢不了。
　　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刷题，更多的时候是在胡思乱想。
　　想再过两年半夏决辰离开后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这种有预谋的离别比突如其来的意外还要折磨人，让他从现在就开始难过，甚至抗拒那一天的到来。

　　背后突然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柯明澈没多想，直接隔着门问：“什么事？”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样的反应速度和音量能让外面的人直接猜到他就在门后面。
　　柯明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打开了卧室门。

　　“我正好打算上厕所。”他面色平静地说，眼看夏决辰脸上的惊讶转变为不解。
　　“又？”
　　“肚子不舒服……”柯明澈边说边揉了揉肚子，“找我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刚才忘记说了，”夏决辰侧身，给柯明澈留出一条去洗手间的路，“你和柯一星今年去我家过年。”
　　柯明澈还在为骗过夏决辰而松了一口气，草草回了句“哦”，走出去几步才发觉不对劲，站定后缓慢转过身看着夏决辰问道：

　　“你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