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30、第三十章 “你介意让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稳重，夏决辰在家长会前一天去了趟理发店，往橘色头发上又染了层黑色；两种颜色叠加让他现在的发色呈现出一种类似冰美式的深咖。
　　他以为失去鲜艳发色的加持人们对他的关注度会下降，然而他想错了，作为第一个到教室以及所有家长中最年轻的人，他承受的打量比每天在学校门口等柯明澈放学还要多。

　　来之前他特意问过柯明澈和同学关系怎么样，这小孩儿皱着眉，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怎么样”，语气里也听不出惋惜。
　　……倒是给他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寒暄。

　　其实第一次见面夏决辰就看得出来柯明澈有些孤僻，他不太确定这种性格是天生的还是创伤后的突变，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知道柯明澈正在逐渐对他敞开心扉。
　　这让夏决辰产生了巨大的成就感，就像路边捡来的野猫终于喂熟了，愿意亲近、依赖主人，甚至躺在地上显露自己柔软脆弱的肚皮。
　　他希望这只小猫能再认主一些，对着其他人做出防备姿态，伸出獠牙和利爪，却轻蹭他的裤脚，乖顺于他。
　　夏决辰将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解释为代理监护人应得的特殊待遇，但他无法解释那天晚上抱着柯明澈睡觉时意外出现的生理反应。
　　太突然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柯明澈的身体如他所说的那样僵硬，同时又相当温暖，是木制吉他无法产生的温度，在寒意渐浓的秋夜里让人舍不得离开。
　　夏决辰于是把人朝怀中挪了挪。他的胸膛紧贴柯明澈的后背，少年人蓬勃的心脏跳动时带起的震动传递给他，让夏决辰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
　　柯明澈后脖颈散发出淡淡沐浴露味道飘向夏决辰鼻尖，他想起前些日子这小孩低着头走路时裸露在月光下的半截脖颈，嗓子瞬间有些干燥。
　　如同纯牛乳冻出来的冰块般细腻的皮肤止渴效果应当很好。

　　这个想法出现后夏决辰小腹倏尔一紧，趁柯明澈察觉异样前他借口太热睡去了地上。
　　怀里抱着冰冷的吉他，和地板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被，陡然下降的温度平息了他身体里乱窜的火。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压抑太久没好好释放，或者他该听从谢驰的建议，找个女朋友。
　　总之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空旷的教室逐渐坐满了人，耳边充斥着家长们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夏决辰突然有些好奇这些声音在柯明澈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课桌下方空间很狭窄，他屈着一双长腿面无表情看向窗外，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不想搭理人的冷漠。高一教学楼紧挨田径场，从窗户望下去能看见砖红色塑胶跑道围着绿茵足球场，上面覆盖着一层极浅的阳光。
　　操场上有个班刚上完体育课，整齐的方阵随即变成离散的人群，三三两两踏着下课铃声走向各处。

　　夏决辰目光无暇顾及所有动点，索性收回视线，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地中海”夹着一本笔记本走了进来。
　　他没有走向任何位置，在讲台处停下，拿起粉笔往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家长会。
　　夏决辰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地中海”一边说话一边扫视下方坐着的家长们，和夏决辰对上视线后他显然愣了两秒，结巴了几个字后低头看了看笔记本。
　　他的教学生涯中也出现过类似的学生，全身带刺，不服管教。不交作业是常态，整天逃课打架斗殴，逼急了连老师也敢揍。虽然这人现在老老实实坐在这儿，甚至还对着他笑了笑，然而身上那股嚣张气质在一群中年人里脱颖而出，特别显眼。
　　最要命的是，这个人竟然是尖子生柯明澈的家长。

　　夏决辰打了个哈欠，无聊到几乎要睡过去。光是开场白和班级基本情况介绍“地中海”就讲了差不多有二十分钟，听得他直发困。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给柯明澈发了条消息。

　　沿河路一霸：这地中海教哪门课，这么能侃
　　柯明澈：班主任吗？教数学
　　沿河路一霸：你在玩手机？秒回？
　　柯明澈：……
　　柯明澈：练英语听力
　　沿河路一霸：好的
　　沿河路一霸：你上他的课不会困吗？
　　柯明澈：我是继续学习还是和你聊天

　　夏决辰盯着这条消息，沉思片刻后回复：

　　沿河路一霸：聊一会儿吧，我快闷出鸟了，你顺便休息休息
　　沿河路一霸：劳逸结合
　　柯明澈：刚听了五分钟不到
　　柯明澈：不会困，我一般不听讲
　　沿河路一霸：？
　　沿河路一霸：这就是你不肯告诉我考试成绩的原因？
　　柯明澈：不，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沿河路一霸：你最好是
　　沿河路一霸：上课不听讲你都在干嘛
　　柯明澈：自学

　　“咱们班这次期中考试成绩……”

　　夏决辰闻声抬头，再次和“地中海”对上视线。
　　“地中海”意料之中卡了壳，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整体来说处于中上水平，个别同学发挥得很好，比如柯明澈同学就取得了年级第一的好成绩。”
　　部分家长顺着“地中海”的目光看向夏决辰，被许多双眼睛注视的他神色自若，内心却泛起波澜。
　　“……没考好的同学也不要灰心，期中考试只是个开始，你们还有三年时间去学习、去超越自己……”

　　“地中海”后面讲的话夏决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还沉浸在柯明澈为他带来的骄傲之中。
　　怪不得家长们都喜欢讨论孩子的成绩，原来有个成绩特别优秀的小孩儿是件这么有面子的事儿。
　　他甚至有些感动。

　　沿河路一霸：考得不错
　　沿河路一霸：明天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柯明澈：除了骨头汤都行

　　柯明澈放下手机，心情复杂，他现在对“骨头汤”、“猪骨汤”、“大骨汤”之类的词语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
　　因为夏决辰是个敢于质疑医嘱的人。

　　夏决辰承诺过带他去看医生，并且兑现了诺言，但他从来没对自己透露过这医生是谢驰。
　　当时他跟着夏决辰身后往外走，没想到这人走到收银台就不动了，那会儿他还以为夏决辰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直到这人对着谢驰喊了一声：“谢医生。”

　　柯明澈困惑地看着他俩，不明白这时候玩角色扮演意义何在。
　　然后谢驰像早有准备般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小本，上面写着“医师执业证书”。
　　柯明澈当场呆住了。
　　谢驰朝他递出小本，在他面前晃了晃，柯明澈略带迟疑地接过来，翻开后看见里面贴着谢驰的大头照、下方印着谢驰的名字和个人信息。
　　原来医生不止出现在大医院和小诊所，还会出现在酒吧，换句话说，你永远想不到老板在成为老板之前还做过什么工作。

　　照片上的谢驰还很年轻，透着一股浓浓的书生气，神情严肃，目光坚定，整个人状态有些紧绷，远不像现在这样放松。
　　柯明澈盯着谢驰的照片，无意识地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货真价实，你要不信还有毕业证书。”夏决辰朝谢驰做了个手势，“拿给他看看。”
　　“不在这儿，放家里了，”谢驰说完看向柯明澈，继续道，“你的怀疑很合理，我知道现在的我看起来不像个医生。执业证书没有说服力的话网络上还有学籍信息，要看吗？”
　　“……不用了，”柯明澈摇摇头，“我没有怀疑，只是……有些震惊。”
　　“这不算什么，更让你震惊的在后头，”谢驰摊开手，“你介意让一名前呼吸内科医生给你看骨头吗？”

　　柯明澈：“……啊？”

　　“相信我，谢驰对病人很负责，”夏决辰指着谢驰对柯明澈说，“看见他的黑眼圈了吗？没两三天通宵熬不出来。”
　　“托你的福。”谢驰毫无感情地说。
　　“不客气。”

　　谢驰没理会夏决辰，转而对柯明澈说：“虽然骨科相关知识是这几天速成的，不过应该够用了，你的情况也不复杂。”他拖着凳子来到柯明澈面前问道：“受伤的是哪条腿？”

　　“右腿。”

　　谢驰掀起柯明澈裤脚，往上撸了撸，手掌覆盖住柯明澈指给他的骨折位置。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现在还会痛吗？”谢驰一边抚摸柯明澈小腿胫骨一边问。
　　“不会，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谢驰稍用了些力气，在伤口处用力按了按。“这样呢？”
　　“不痛。”
　　谢驰又勾起手指，在骨头上轻轻叩击。“这样呢？”
　　“也不痛。”柯明澈如实回答。

　　“摸得到骨痂，应该已经痊愈了。要是放心不下可以去医院拍个片。”谢驰放下柯明澈裤脚，带着凳子回到了收银台后面。
　　“放心得下，不去医院。”柯明澈看着谢驰，“我现在可以骑车了吗？”
　　谢驰看向夏决辰，后者的表情隐约有些惊讶。

　　“当然可以。”谢驰斩钉截铁地说。
　　夏决辰没吭声，垂眼看向收银台桌面。
　　“也不用补钙了？”柯明澈又问。
　　“适量，”谢驰看了夏决辰一眼，“骨头汤这类东西一个月一次就够了。”
　　“我反对，”夏决辰抗议道，“他们都还在长身体。”
　　“反对无效，”谢驰用手臂摆出一个叉号，“不是所有人都想长到一米八七。”

　　谢驰的话夏决辰听了但没全听，他允许柯明澈骑自行车上下学却不允许他骑车接送柯一星，他觉得对柯明澈来说运动量太大了。炖骨头汤的频率和以前相比有所下降，但一周一次还是让柯明澈觉得腻。
　　只是柯一星仍然喝得有滋有味，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要怪就怪夏决辰烧的菜太合柯一星口味，小家伙饭量大增，个子也长高了不少。

　　柯明澈直觉这三个人里将来身高最矮的人很可能会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