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29、第二十九章 “一切问题

　　一个小时后，柯明澈听见夏决辰上楼的声音，他尝试深呼吸平复心情，在夏决辰出现时勉强开口道：“……比预想的要早很多。”
　　夏决辰注意到他眼眶还红着，心中顿时一软，连说话声音都温柔了许多：“傅及川和女朋友吵架了，今天不在状态，所以提前结束了。”
　　夏决辰走近后柯明澈扶着墙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夏决辰房间的装潢和楼下不太一样，墙上贴满了各种和音乐有关的海报，而且贴法相当不端正，根本找不出两张边角线完全对齐的。
　　如果没有床头柜那个亮着的灯泡，整个房间将陷入彻底的黑暗。这盏灯的造型也很独特，灯座是一只乌鸦，微打开的鸟喙里衔着电线，灯泡垂在电线末端，正发出暖黄色微弱光芒。
　　柯明澈因此能看见床上除了酣睡的柯一星还放着一把吉他。

　　“这边是浴室，”走进屋夏决辰朝右后方小房间一指，“仅供洗漱，厕所只有下边儿有。”
　　夏决辰边说边靠近床，把柯一星头上已经歪了的降噪耳机扶正：“你先去，干净毛巾在柜子里，自己拿。”
　　柯明澈没顺着夏决辰指的方向走，而是向他本人走了几步。越靠近这张床夏决辰身上原有的那股柠檬味道就越鲜明。
　　闻起来不像是纯粹的柠檬味儿，里面还夹杂了淡淡的类似木头混合清洁剂的味道。

　　柯明澈环视房间一周，没发现再向上的楼梯，带着疑惑问：“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有天台，怎么上去？”
　　“想知道？”夏决辰眉毛一挑，走过柯明澈身边来到刚进门的位置，对着墙按了三下，墙体的一部分便像一扇门一样，朝外打开了。
　　夏决辰站在门口，转过头问他要不要上去看看。

　　“要。”柯明澈走向夏决辰，到了门口才发现墙上有个和海报几乎融为一体的正方形液晶触摸屏，触摸屏最上方的矩形显示框里正装着一个数字：42。

　　通往天台的楼梯完全暴露在室外，金属踏板经历风吹日晒边缘已经生了锈，好在人踩上去还算结实。

　　“需要我牵你吗？”夏决辰站在两级台阶外像绅士一样朝柯明澈伸出手，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
　　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又充满了棱角，并没有这么温和，这样的违和感在夜色的笼罩下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不用，我不恐高。”柯明澈小声拒绝。他感觉脸颊正在发烫，也许是因为想起不久前想象中和夏决辰的两次牵手。

　　天台放着两把沙滩很常见的躺椅，两张躺椅中间立着一张圆桌，不远处地上还有一把收起来的巨大遮阳伞。
　　柯明澈看见圆桌上放着一个打火机、半包烟，和一个覆着薄薄一层烟灰还有三四个烟头的烟灰缸。

　　“现在还不够晚，所以有些吵。”夏决辰边说边在离楼梯稍远的那张椅子上躺下，“我在这儿待会儿，你要是觉得困就下去睡觉。”
　　“不困。”柯明澈走向他，随后躺在另一张椅子上。

　　缀了寥寥星辰的夜空悬在柯明澈头上，占据了他几乎三分之二的视线。光污染使天空看起来并没有特别黑，反而泛着一种蒙尘的灰色。
　　注视这样大面积的灰色让柯明澈感觉自己心头也跟着蒙上了一层雾，于是他稍微偏过头，将目光转向夏决辰。

　　“为什么你们的歌音乐软件里没有？搜歌名搜不到，听歌识曲也识别不出来。”
　　夏决辰仰躺在椅子上，望着深沉的夜空，嘴角噙笑：“有这么喜欢？现场听不够，还想带回家听。”
　　从柯明澈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夏决辰完美的侧脸轮廓，像艺术家一笔画成的线条，流畅又锋利。
　　隔壁ktv隐约传来鬼哭狼嚎般的歌声，晚归的年轻人在沿河路上嬉笑打闹。这些划破夜晚宁静的嘈杂盖过了柯明澈的心跳。
　　“……没有，随口一问。”他压抑加快的心跳撒着小小的谎言。

　　夏决辰歪着头，向柯明澈投去好奇的视线。
　　“真心话？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夏决辰的注视让柯明澈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好吧，其实我挺喜欢的。”说完他把目光从夏决辰脸上移开，再次投向蒙尘的夜空，“如果传到网上，喜欢你们的人也许会更多，说不定你们还能成为明星、赚很多钱。”
　　“有些歌只能在现场、和大家一起听，”夏决辰抬脸望着被厚重云层遮盖的月亮，眼睛里闪烁星辰反射的光辉，“而且，我不想错过你们听歌时的表情。”
　　他在柯明澈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别老想着赚钱，世界上比钱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

　　“比如，生命。”柯明澈闭上眼，让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你说，如果我在车祸中死掉，柯一星的生活会不会比现在要好？”

　　柯明澈缓慢地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每个字都如同一柄锋利的短刀，插进夏决辰的心脏。
　　他发现柯明澈的眼尾正在颤抖。

　　“四十二。”夏决辰说。
　　“……什么？”柯明澈睁开眼，用已经湿润的目光看着他，面带疑惑。
　　“四十二。”夏决辰重复道。
　　柯明澈皱眉，眼里的疑惑更重了：“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你们乐队的名字、今天表演的第一首歌，还有门的密码都用了这个数字。”
　　夏决辰转头看向深邃的夜空，再次开口道：“四十二。”
　　柯明澈有些莫名其妙，刚泛上心头的悲伤情绪被夏决辰无厘头的复述驱散得干干净净，他于是也仰起脸，呆呆地注视天空。

　　“一切问题的答案，四十二。”夏决辰的表情很认真，眼神炽热到仿佛能穿透黑夜，一眼望到宇宙最深处。
　　“你不用管这个答案从哪里来，只用记住这个数字就够了。生命、宇宙、一切问题的答案——四十二，荒谬又真实，并且永远存在，不会因为你的信仰而改变。”

　　夏决辰抬手，隔着难以估计的遥远握住一颗星星。
　　“……地球、太阳系、银河系，和土壤承载的世界相比，宇宙要大多了。在用数字都无法计量的浩瀚中，一定存在数不清的可能。”
　　“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的确只剩下了柯一星一个人；但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空，你和他一同活了下来，而且遇到了我。”
　　“如果车祸没有发生，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早一天或者晚一天回家……你想象的那些‘如果’也许是其他时空里的必然。”
　　“当你问我如果只剩下柯一星他的生活会不会比现在更好时，也许那个时空里的柯一星正在假设如果你还活着他的生活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生命的确是比钱还要重要的东西，但除了生命，亲情，爱情，友情，自由和快乐，你的信仰，长久以来所秉持的原则，对知识的渴求，高尚的灵魂等等等等……这些都是比钱重要的东西。”
　　他松开手，让星星逃出手掌，任由虚无划过指尖，然后抚上柯明澈脸颊，笑着为他擦去滚落的泪滴。
　　“所以，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想活，就能够活下去。”

　　“谢谢。”柯明澈用手背揉开模糊的视线，声音里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不过你看起来并不像会说这类话的人。”
　　夏决辰笑着问他：“这类话是哪类？”
　　柯明澈顿了顿，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浪漫又富有哲理的话。”
　　“这就是深夜天台的魔力，可以让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夏决辰说。
　　“我好像没什么变化。”柯明澈说。
　　“是，你确实没什么变化，还像以前一样爱哭。”

　　柯明澈没反驳，甚至嘴角轻轻上翘。在夏决辰面前哭泣不再让他感到不自在，反而有种释然。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在其他几首歌中我看见了什么。”
　　“不需要，”夏决辰很快回答，“我不想知道。”

　　柯明澈突然感觉有些难过，深秋凛冽的夜风裹挟失去利用价值的挫败感向他侵袭。他吸了吸鼻子，低低“哦”了一声。
　　“一首就够了，多了会贪婪，少了会让人遗憾。而且《鲸落》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仅仅这一首的共鸣已经让我觉得……幸福。”
　　“不过，倒是有其他感谢我的方法。”
　　“什么？

　　夏决辰看向柯明澈，眼神里含着打趣的意味：“我这人有个毛病，睡觉必须得抱着东西才能睡踏实；那张床你也看见了，三个人睡上去没地方放吉他，我只好抱着你或柯一星，但柯一星的睡相不怎么好，所以……”
　　夏决辰故意没把话说完，柯明澈的脸却噌地红了。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柯明澈支支吾吾地说，没拒绝也没同意。他现在才发觉在这儿过夜简直是个天大的错误。
　　“缺乏安全感的毛病，小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夏决辰轻描淡写地说。
　　“好吧……”柯明澈回答道，语气里透露着不安，“但我没被人抱着睡过，身体也许会很僵硬，你抱着不一定舒服……”
　　“没关系，”夏决辰笑着露出一侧虎牙，“再僵硬也硬不过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