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有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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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三流学校也存在着为孩子成绩操碎了心的家长，虽然只有寥寥三四人，也足够把“地中海”堵在教室里让他出不去。
夏决辰坐在柯明澈位置上，静静地观摩“地中海”在崩溃边缘招架他们接连不断地提问。
今天阳光惨淡，气候称不上温暖，然而在家长们的疯狂围剿中“地中海”的额头还是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经意地撸起袖子，手臂皮肤和空气亲密接触加速了热量流失，帮他找回了理智。
毕竟，不爱学习的小孩摊上争强好胜的家长已经是件很可悲的事了，作为教师他应当对这些因为急切而显得咄咄逼人的家长更宽容些。
终于，最后一名家长离开了，“地中海”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余光一扫发现教室里竟然还坐着一个人，并且看起来比刚刚围着他的那些还难对付。
“地中海”猜不透这人的目的，朝他礼貌地点点头，打算离开教室。
夏决辰起身走向了他。
“您好，我是柯明澈的堂哥，目前算他的监护人。”
“地中海”脚步一滞，转身迟疑了一两秒才回握住夏决辰的手。
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手指腹摸起来稍硬，像长年累月弹奏某种乐器磨出来的茧子。
作为对“地中海”脸上疑惑神色的回应，夏决辰继续道：“他平时不爱跟我讲学校发生的事儿，我想找您了解下情况。”
“地中海”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这个看似嚣张的年轻人语气竟然如此谦和。
“……柯明澈啊，他是不是休息得不太够？我看他上课有时候会打瞌睡。不过不用太担心，这孩子学习能力很强，也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稳住心态就能稳住成绩。只是……”
“地中海”欲言又止地看着夏决辰。
夏决辰笑了笑说：“没关系，您说。”
“他很少跟其他同学交流，做什么都是独来独往，不太合群。班里知道他家情况的人不少，大家的关心也都是出于好意，如果他一直这么封闭自己，久而久之也许真的会被大家孤立。”
“地中海”说话时的表情越是严肃，夏决辰越觉得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知道对柯明澈来说，被孤立比受到关注好一万倍。
比起人际交往他更在意柯明澈睡眠不足的问题。
“有机会你和他好好谈谈吧，开导开导，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思想很容易走极端，心理健康还是要多关注下。”
“好，我试试。”夏决辰点了点头。
“我要和你谈谈。”夏决辰说。
郎悦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有些意外夏决辰在这个时候过来，离饭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郎悦示意他进屋，夏决辰关上门后跟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
夏决辰久违地感到紧张，他躬着身子，双手拢在一起，手臂搭在大腿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舔了舔嘴唇，斟酌许久才开口：“我需要用钱，卡能先借我吗？”
郎悦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指间夹了一张银行卡。
把卡递给夏决辰后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放你那儿吧，不用给我了
夏决辰握着卡片，心情有些复杂。他太熟悉这张卡片的棱角和重量，以及握在手里的感觉——每个月他都会从郎悦这里拿走这张卡，存一大笔钱进去后再还给她。
“……我虽然说了‘借’，但大概率还不上……”
郎悦低头又往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不用还，随便花
夏决辰听完没忍住笑：“谢驰要是有你这么大方就好了。”
郎悦听完也笑了，手机屏幕上又多出来一行字。
——别人给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夏决辰逐渐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我以为你不会同意我花他的钱。”
——不花留着干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但这张卡里的钱你一分没动过。”
——退休工资和保险赔偿已经足够了
“不问我为什么要钱吗？”
——你不愿意说我就不会问
这样的回答看似善解人意，次数多了便显得漠不关心。
好在夏决辰已经习惯了。
——不过我猜肯定和你之前提到的那孩子有关
夏决辰相当惊讶郎悦居然还记得这件事，他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忘了说话。
郎悦拿回手机，在屏幕上新打了一行字。
——有让你上心的人，这样很好
夏决辰顿时百感交集，他突然意识到也许郎悦并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但她别无选择。
他动了动喉结，声音有些沙哑：“那你呢？”
郎悦摇摇头，写到：我不需要。
夏决辰有时候真的分不清郎悦是坚强还是逞强。他从没见过郎悦流眼泪，也没见过她发脾气，记忆里母亲的身影总是温柔又坚定，像枝洁白高雅的百合花，束在白瓷瓶里，端放在让人难以企及的高处。
郎悦曾经拥有许多让人羡慕的东西，漂亮的脸蛋，曼妙的身材，天籁般的嗓音，热爱的事业，圆满的家庭；然而上帝公平得可怕，十一年前那场大火几乎吞噬了一切，这些引以为傲的标签大部分燃烧成灰烬，所剩无几。
再也不会有人叫她“郎百灵”。
郎悦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夏决辰看来，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依然冷静，依然清醒，与世无争，没有任何烦心事，也没有要挂念的人。
夏决辰怀疑过她其实并不想生下自己。
无论他做了什么事，郎悦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四年级评上“三好学生”，他举着奖状来到她面前，郎悦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一句话；夏决辰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于是五年级期末考试他卯足了劲，每门功课都考了满分。当他拿着满分试卷去找郎悦签字时，郎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轻轻地说：“没有进步空间了哦。”
夏军华在夏决辰拿到“三好学生”奖状时给他买了把吉他，期末考试全拿满分时又给他买了电吉他和音响，然后在夏决辰六年级缺考期末考时把这些东西全都砸了。
陪伴夏决辰时间最长的一把吉他是后来郎悦买给他的，不做为任何成绩的奖励，单纯因为夏决辰需要它。
初三那年他捅了勒索叶承舟的小混混，扔掉匕首后去了郎悦家里。
郎悦即使听到儿子捅了人这样的事也不会表现出震惊，只问被捅的那个人伤得重不重。
夏决辰回答：“不知道，我叫了救护车。”
郎悦在手机上打到：如果他死了，你可能会坐牢
夏决辰：“无所谓。”
他记得郎悦听完后把目光转向别处，好似盯着空气中的虚无。
——夏军华不会让你坐牢
“如果我想的话，他捞不出去。”
——你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
“但是我不知道，如果他没事，我该怎么做。”
——去道歉
这三个字就像一座巨大的钟杵，狠狠撞向他混沌的头脑，撕碎了覆在表面的镇定自若。夏决辰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冲动到来不及后悔。
他为叶承舟的死感到悲伤、不甘和愤怒，即使警方证实了叶承舟是自杀，夏决辰心里始终存在一个凶手。
病房里的小混混比他捅人时还多，有些他还跟着混过一段时间。
他出现后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夏决辰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带刀具。
有几个人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口头道歉很没诚意，碍于夏军华的面子这些人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夏决辰知道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做到。
于是他一把抽过桌上的水果刀，猛地插进自己腹部，在和病床上的人伤口相同的位置划了道口子，甚至咬着牙把口子又拉长了些。
“扯平了。”他把刀放回桌上，捂着腹部走出了病房。
血液带着温度离开他的身体，染红了楼梯间地板一角。
夏决辰想这应该不是郎悦所希望的道歉。
他靠墙坐下后，楼梯间没有任何人经过。医生、患者、病人家属像是约好了似的特意避开这里。
夏决辰感觉自己快死了。
叶承舟临死前是不是也觉得冷？觉得脆弱又无力，身体像浮在……
不对，叶承舟只会沉下去。
楼梯间终于来了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个医生。夏决辰抬起头，出于本能说了句：“医生，救救我吧。”
“谢谢。”夏决辰离开前对郎悦说。
火灾发生后他成日呆在郎悦病床前等她康复，再也没去过学校。
那时郎悦问过他，如果夏军华和她离了婚，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生活。
夏决辰回答不会。
郎悦问为什么。
夏决辰回答他想让郎悦快乐，又觉得郎悦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最快乐所以不想。
郎悦把夏决辰揽在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在手机上留下一行字，这句话打消了夏决辰所有疑虑。
——我的快乐有一部分源自于你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