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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苍峰狱 好一副楚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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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渐深渐窄,时怀真一路踏过冷寂甬道,随手从壁龛里拿了根红烛。
烛影晃动,似窣窣鬼影,无端叫人心惊。
再想起长廊尽头关的是谁,她一双明眸盛满惶恐,一张小脸更是吓没了颜色,边走边给自己壮起了胆。
壮胆的方式倒是别致,回忆着午间膳食,报出了一长溜的菜名。
最后一道清焖羊腩报完,她看见了眼前的人。
意外的,没有想象中心魔发作时邪气森森的模样。
少年断掉的左腿无力耷在地面,另一条勉强跪着,双手被冰冷铁索死死箍紧,胳膊被向后高高扯起,不知被吊了多久。
他周身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浑浊地贴在瘦削皮肉上。
一眼望去,无从分辨是死是活。
时怀真见了他,只觉眼前人根本像具尸体,还是死了些时日的那种。
她看得心惊,转头环望一圈,詹宁已经跟上,身后另随有几名在狱内当值的弟子。
詹宁紧跟着她,眼中流露出一股审视。
他不明白,时怀真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苍峰狱一共七层,一至六层全为囚牢,温弘光就在顶层的执律台里,时怀真竟没往那儿去,直奔最底的森牢来了。
莫非是想另辟蹊径,声东击西?
正想着,时怀真已经下了令,让他身后几位知情弟子上前,细细描绘起了西院事发时的情景。
听完,她脸色明显变得不大好看:“所以,你们赶到时人已经死光了,压根没一个人亲眼见到他杀人?”
众弟子微微一怔,何止死光,连人皮都被剥了。
“公主,整个西院的人,除了他都死光了,致命伤皆为剑伤,而他手里正好有一把邪门至极的赤色长剑,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又如何断定是心魔所致?”
众弟子又是一愣,不明白她怎么会问出这一问题。
如若事情有疑,这人没受到心魔蛊惑,那他仅仅是因为想杀人就杀了,杀完后想剥皮就剥了,岂不是更加可怕?
况且时怀真有所不知,那赤红长剑看着煞气凛人不假,实则锋芒不可小觑,就连詹宁都摸不出来路。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凡人,若非滋生心魔凭邪力加持,又怎能号令那等厉剑?
“万一此事另有隐情呢?”
“能有什么隐情?难不成他清清白白,是地上的尸体杀了人?”
“——你!”
时怀真被詹宁一呛,玉容染上一层薄怒,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仇笑生那被铁索扯起的手指,在晦暗之中,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温弘光人呢?”
“呵。”
詹宁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心想,看吧,兜兜转转,还是冲着宗主来的。
时怀真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詹宁这人,和上辈子一个德性,认准了她强掳良人,事事都要驳她的面子,实在无礼!
这是变着法子给温弘光鸣不平呢!
时怀真越想越气:“本公主问你话呢!”
“公主找宗主所谓何事?”
“他不是有那个、那个什么镜吗?”
“破妄明心镜?”
“对,有无心魔,一照便知!”
“不行!”
詹宁忍无可忍,时怀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个外门弟子,说白了就是玄清山的杂役而已,哪里配宗主动用本命法器?
而时怀真才不在乎呢,低下头来,在腰间须弥袋里翻找一阵,即刻翻出来一把扶手方正的紫檀小椅,并一把娟面刺绣的海棠团扇。
她人往椅子上一坐,懒洋洋摇着团扇,昂头和滕武说了几句,滕武得了令,即刻就去执律台借破妄明心镜去了。
詹宁:“!”
好一个大言不惭的借!
詹宁气得牙关都差点儿咬碎,冷冷看着时怀真,时怀真立刻瞪了回去:“谁允你看本公主了?”
分明就是詹宁自己笨,此事本来就有蹊跷。
离仇笑生生出心魔本就还有一段时间,先前她吓得仿若惊弓之鸟,只想逃命,此时冷静下来想,她重生回来才一天而已,除了送个丹药,什么别的事都没做。
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撬得动这么大的变数?
再说了,仇笑生酷爱把人砍成两半不假,可她还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剥皮的喜好。
而时怀真话音刚落,在她身后,少年指尖又蜷了一下。
“……”
仇笑生早早就听见了来人的声音。
一径的娇蛮含怒,不论说什么,都是一副无理取闹的架势。
偏她声音又实在好听。
似山间流泉,清甜透亮,每每都能叫人听进去。
她方才说了什么?
此事本来就有蹊跷……
仇笑生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第一个站出来,赶来苍峰狱替他辩驳的人。
可她这又是做什么呢?
牢里阴冷黢黑,少年面色苍白惨淡,像是被冰霜冻住了。
他想到幼时在田埂上,几个孩童用风筝线拴住蜻蜓的尾巴,大笑着欣赏它挣扎时飞不高的模样。
等到蜻蜓翅膀被扯歪了,快要飞不动时,他们会放下丝线让它休息。
然而蜻蜓一旦起飞,它们又会猛地抓住线往地上一扯,如此往复……
直到蜻蜓翅膀彻底断掉,如残叶一般抽搐而亡。
余光中,一团粉影轻轻晃着,是时怀真幽幽摇着团扇,在牢狱里摆出了一抹春日纳凉的架势。
仇笑生想看一眼她,从她的神情中找到她戏耍他的证据,然而脖颈被刑具牢牢箍着,就连抬头都是奢望。
他是她心血来潮想擒住的那只蜻蜓吗?
是吧。
是以,才会先差人废掉他一只腿,又将他打得半死不活,事后再送来能让人生不如死的阴诡毒丹。
那东西不知是何种禁药,吞落肚里,顷刻间就会修为暴涨,随之,皮肉寸寸皴落分离,变作一具被剥了皮的活干尸。
整个西院,除了死于他血缚剑下的王三,所有被活尸攻击的人,亦都纷纷褪去了人皮。
仇笑生现在还记得那些人血肉淋漓,眼球眦裂的样子。
一个,又一个,疯了般朝他所在的柴房扑来,仿佛也迫不及待要剥掉他的皮。
他那时心如死灰,勉力支起身体,才催动血缚剑,斩尽了那帮腌臜货。
然而,待到西院残尸遍地,腥风漫卷四方,他脑海之中,都挥之不去她眉目莹亮,手捧丹药的殷切样子。
好一副楚楚动人的无辜皮囊。
内里竟能毒辣至此!
仇笑生双眼血红,立即就要催动血缚剑逼问清楚。
怎料意念一动,内心倏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身体猛地佝起,腕上沉重的铁索随之绷动,撞出了一声铮然哐响。
时怀真手中团扇一颤,应声回头之际,只见仇笑生头低低垂着,乌黑长发垂落在地,素衣上又有新血渗出,陈伤之上,又添了不知凡几的狰狞新伤。
她秀眉微挑,冷冷瞥向詹宁:“玄清山几时定下的规矩,事情尚无定论,就能严加桎梏,百般为难了?”
“此等穷凶极恶之徒,性情暴戾癫狂,上铁具只是为了防止他再度嗜血剥皮,怎么能算为难?”
“皮是他剥的,他招了?”
言罢回望一眼:“你招了么?”
她也就随口一问,原就是想气气詹宁,不指望身后死狗一样的少年能有回应。
哪想话音刚落,只见得他一张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一翕,挤出了一阵令人心惊的沙哑声响。
“未曾。”
“好啊!原来你能开口!”
詹宁应声抬掌,隔空运力朝前一送,缠缚在少年身上的铁锁骤然一紧,死死勒住了他淋漓的皮肉:“那你倒是说清楚,西院当夜发生了什么!”
“你干什么!”
时怀真又惊又怒,手中团扇朝前一掷,直直砸到了詹宁脸上。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连出声都难,如何与你说得清楚?”
那团扇轻飘飘一柄,砸到脸上都没有感触,然而混着抹淡淡的海棠幽香,是和森牢里截然不同的另一股气息。
詹宁脑子一嗡,心想时怀真好不知礼数,霎时收了手。
“比起西院的惨像,这算什么?一个心魔横生的弑杀之人,和他那么客气做什么?要不是公主屡次搅扰,他早该被推下断魂台了!”
“……”
时怀真当真和詹宁说不清楚。
仇笑生今日里要是真生出了心魔,别说区区几根铁索,就是这一整座苍峰狱,打个响指全都玩完儿,哪里由得着他在这里蹬鼻子上脸?
真是个大蠢货。
詹宁不甚客气,时怀真亦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本公主今日偏就要搅扰到底,此事尚无半分定论,你们休想将他推下断魂台。”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颇为气恼地在腰间须臾袋里翻找一阵,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瓶,连带着揪出了不知何时躲进她须弥袋的胖灵芝:“不许躲了!”
若柏睡得正香,被晃醒后猛一睁眼,手里已经多出了一个羊脂瓶。
“公主,这是什么?”
他迷迷糊糊一瞧,瞬间清醒了一大半,是公主花千金买来的凝伤玉露。
玉露清冽可口,他巴巴馋了好久了,公主今日大发慈悲,终于舍得给他尝一口了吗?
“去!去给人上药去!”
“啊?”
若柏刚要细问,时怀真已经伸出两手,凶巴巴按住他浑圆脸颊,按得他再受不了,嘭一声变回成了灵芝形态。
“快点!”
才变回灵芝,时怀真便一把揪住他的菌盖,抡圆胳膊在空中甩了一大圈,一把将他甩进牢里,让他骨碌碌滚到了仇笑生脚下。
若柏:“……”
詹宁:“…………”
堂堂公主,居然粗鄙如此!
就是这样的人,手里握着御灵龙符?
难怪宗主宁愿对外谎称自己闭关,也绝不肯去清幽殿见她。
詹宁不禁又想起了晚映雪,那个清雅端庄、天资更是远超众人的晚师姐。
倘若晚师姐还在,哪里轮得着她来染指宗主?
忆及此,詹宁满腔愤懑,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而不远处,胖灵芝菌盖一抖,又抖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童子,此时此刻,一步也不敢靠近那个血糊糊的少年,攥紧了时怀真给的玉露,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