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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露 他怕痛,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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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为什么,自那夜在柴房,若柏第一次看见仇笑生后,心里就生出了一股惧意。
尽管眼前人年纪不大,看着和他家公主相差无几,只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凡人少年而已……
“公主……”
若柏欲哭无泪,缩着脑袋回头看了一眼,时怀真毫不体恤:“磨蹭什么?快些快些!”
若柏只好横下心,用力旋开了手里的玉瓶。
怀真公主的凝伤玉露,自是顶顶好的稀罕东西,玉瓶一开,空中顿时溢出一缕草木清芬,荡去了几分牢里的浊气。
她一来,原本森冷肃杀的苍峰狱,即刻飘起了阵阵女儿香,詹宁看不过眼,拂袖一挥怒而离去,带走了几名当值弟子。
“小……小……”
若柏本想喊一句小公子,哪想惊吓之下,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小疯子。
仇笑生眼皮轻颤,颊上忽而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顷刻间更像疯子了。
而近距离下,若柏才看清他皮肤何止惨白,简直没有一丝活人气。
纵是黑铁面具之下,都有猩红血珠顺着脖颈蜿蜒,俨然一副气若游丝、随时都会死在这牢里的模样。
可都虚弱成这幅样子了,他语气还竟那般阴寒可怖:“滚。”
若柏又想哭了。
他倒是想滚出去,可眼前的少年不好惹,他身后的公主又岂是个好惹的?她才刚当空一抛,抡臂让他滚进来呢……
凝伤玉露取自草木,既能外服也能内用,若柏有心想给他一口灌了,却不敢撬开他的嘴。
没办法,只好吹出一撮毛茸茸软乎乎的菌丝,变作一把齐整的小刷子,硬着头皮蘸起了玉露,颤着手往他血肉横飞的伤口上抹。
血缚剑……
仇笑生心如死灰,第无数次唤起了血缚剑。
剑却不在,和他一样被禁锢住了。
“小、小公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若柏这胖灵芝打小就啰嗦,一紧张更是话不能停,刷着伤口,止不住地嘟囔了起来。
“公主的续元丹都不管用,你这是伤得多重啊?”
这小公子不知遭了几轮毒打,身上伤势实在是重,清幽殿已经有个中了蛊毒的、动不动就拔他的菌丝做滋补汤的祖宗公主了,这要再来一个病秧子,他经得住几遭拔?
那天公主不是还说,要把他接回殿里仔细照看吗?
若柏不免打了个寒颤。
而他眼前,仇笑生却忽而没了声响。
花千金买来的玉露,自是好东西,甫一上沾上皮肤,就似识得方向一般,细细密密地往他伤口里钻。
玉露沁凉,带来一阵雨丝般的舒适触感。
不肖须臾,竟就如春风化雨一般,冲淡了几分血肉粘连的刺痛。
仇笑生嘴唇翕动,看向若柏的那双眼满是血丝。
他感到屈辱,为自己动弹不得任人宰割,更为自己好不容易递到唇边的那一个滚字,被硬生生吞进了喉咙里。
他本就是一普通凡人,怕痛,也怕折磨。
因而玉露沾身刹那,纵是心里清楚,那不过是时怀真为了更痛快地折辱他,短暂给他的一点甜头而已。
也忍不住饮鸩止渴,连一个滚字都说不出来……
而那团粉色身影仍未走远,此时此刻,又离近了些,仿佛很关心他的样子。
真是可笑。
仇笑生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全然不顾动念之际,身上多处伤口又崩裂开来,又一次咬紧牙关,拼死唤起了血缚剑。
他这一下,吓得若柏肩膀一耸,手里的羊脂瓶砰一下砸落地面,发出了当啷一声脆响。
“笨蛋!”时怀真气得忍不住大叫。
而下一霎,说是迟那是快,阴森寒狱里赤光一闪,一柄血色寒剑破空而出,嗖一下从若柏颊边穿过,悍然砍断了粗沉铁索。
“公主!”
若柏吓得屁滚尿流,变作灵芝滚回到了时怀真脚下。
时怀真心下一惊,但见詹宁去而复返,而与之一同飞来的,竟还有温弘光。
“宗主你看,那邪剑只听他的!定是他操控心魔所控!”
詹宁话音刚落,滕武也出现在了牢前,在时怀真身前俯身一拜,欲言又止,显然是没借来破妄明心镜。
“不怪你。”
时怀真顿了顿,纵是暗暗告诫自己不许哭,鼻头仍莫名一酸。
她没去看身后那抹莹白身影。
前世在她坟前,温弘光也是穿着这样一身新月般素净的白袍,用晚映雪送他的那柄匕首,一笔一划,凿烂了她墓碑之上、纂有他名字的那行碑文。
一遭身死,真是犹如大梦一场,时怀真一吸鼻子,转身朝温弘光灿然一笑:“好久不见啊,温宗主。”便当是尘缘散尽,旧梦沉底,她想,罢了。
而温弘光神色淡然,并不抬眸看她:“嗯。”
只是待得她转身刹那,又倏然抬眸,见她一身浅粉,犹如枝头花苞,没来由想起她方才叫他的口吻,温宗主,不似以往那般,一口一个弘光哥哥,远远见着就叫开了。
目光在她背影上落定须臾……
无甚关心地移开了眼。
下一霎,指尖一弹,袖中倏然飞出一道银光。
破妄明心镜!
詹宁神情一凛,猛地看向前方,只见明心镜下,孱弱少年昂着脖颈,死死握紧了手里那柄邪门至极的长剑。
而下一霎,他手腕一旋,利落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所至,正是温弘光的明心境。
凡人持剑,与神器相持,眼底无惊亦无惧,只一派心如枯槁的漠然。
詹宁难以置信,他居然不怕?
凭何不怕!?
时怀真亦被眼前一幕震住了,她发现,她实在是很难将眼前这个持剑而立的瘸腿少年,同记忆里那个笑得邪性张狂、坐在尸山中的杀神联系到一起。
前一世仇笑生他……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人吧。”
她正发怔,温弘光陡然收了明心境,大步转身向外走去:“西院有一人皮邪祟,专门附身尸体作恶,与他无关。”
詹宁一愣:“人皮邪祟?”茫然朝仇笑生回看一眼,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他心底倏然泛起异样,时怀真居然没跟上来?
要知道,纵已结为夫妻,宗主亦鲜少与时怀真见面。
是以,以往每一次,时怀真好不容易见到宗主后,都会巴巴缠着他,拿些人间话本上无聊乏味的琐事,不停歇地同他说话。
假若他借故要走,她也绝计不会轻易放行,势必非要让他说清楚,下一次回清幽殿是什么时候……
这样想着,他按捺不住回过头去,却见时怀真压根没有回头,急急唤来人开了锁。
牢锁一松,那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半跪着栽倒在了血泊之中。
时怀真竟浑然不顾囚牢脏乱,一脸焦灼地冲了过去。
他正感疑惑,回头之际,恰好撞见温弘光回望的目光。
他目光清浅淡然,似流云掠影一般,自他肩头淡扫而过。
转瞬,便又淡淡收回,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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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怀真快要吓坏了,她从来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见到伤得这么重的人。
当即令滕武将人带上了飞轿,打算飞回清幽殿,让她自公主府带来的几个医修瞧瞧。
“怎么回事啊公主,怎会连你的续元丹都不起作用呢?”
上了轿,若柏仍低声絮絮念叨个不停,时怀真则罕见地安静了下来。
她眉心拧成一团,两手虚虚捧着脸颊,时不时飞快瞥一眼身旁已然昏死过去的仇笑生。
每瞥一眼,就身形局促地往轿子角落挪过去一点,一来二去,竟已挪出几丈远。
若柏暗自观察一阵,心里一下冒出个念头,莫非公主也和他一样,心底有些怕这少年?
可既然怕他,为何又要将他带回殿里呢?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若柏正暗自思索,时怀真一张脑袋骤然逼近,从须弥袋里翻出个金灿灿的东西,手起掌落,吧唧一声,照着仇笑生脑门贴了上去。
是一张金色的符。
她动作不算重,但那神情实在是严肃。若柏小身板一抖,脑中胡思乱想一通,莫非公主老毛病犯了,又要给人下蛊?
“公主……这样不好吧?”
“你想什么呢?”时怀真一个脑瓜蹦弹在了若柏脑门上,“止魇符!”
说着下巴朝前一努:“喏,他做噩梦了。”
若柏立刻去瞧,这才瞧见仇笑生就连昏死过去了都蹙着眉,额上汗珠大颗大颗滚落,还真像是做了噩梦。
止魇符一拍,他没被黑铁面具遮着的那半张脸,眉心才稍微舒展些。
若柏对这少年很是好奇,因而瞧得分外仔细,发现他眉心舒展开来的时候,看上去竟还有几分清俊,全不似在牢里那般吓人。
而止魇符一贴,时怀真立刻就又缩了回去,像只兔子般一蹦老远,继续心事重重地埋下脑袋,捣鼓起了她的须弥袋。
少顷,滕武伸手掀开了轿帘:“公主,到了。”
“哦。”
时怀真慢半拍回神,和滕武简单交代了几句安顿仇笑生的事宜,心不在焉地跑回了殿。
若柏伸长脑袋一瞧,只见时怀真粉裙扬起,发梢间珠钗晃得叮当作响,背影里带着一丝急慌慌的仓促。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公主等等我!”
他忙不迭也挥舞起一双短粗胳膊,气喘吁吁跟了上去。
到得内殿,若棠和若瑾见了时怀真,吓了好一大跳,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出门时还衣着鲜亮,晃悠悠往轿上跑,宛若枝头初绽的粉樱。
这会儿却灰头土脸,不但发髻歪了半边,就连裙摆都蹭着灰……
“公主这是去哪儿了?”
“苍峰狱。”
苍峰狱?怎么跑那儿去了?
若棠一惊,余光里瞥见个偷偷摸摸的白童子,两臂一夹就把他扔了出去。
“走开走开!这是公主内殿,一个男子怎可乱进?”
怎么不能进了嘛?若柏委屈得耸起肩膀,他化形不过一年,分明只是个小孩子!
若棠才不管那么多,把人扔远,手脚利落地替时怀真拆起了发间珠钗。
若瑾使了个眼色,示意公主如此闷闷不乐,想是遇见了姑爷。
而二人眼前,时怀真何止闷闷不乐,简直是愁云惨淡。
“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她声音哼唧,似在自说自话,“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在仇笑生的事上插了一脚,她也拿不准,这究竟是防患于未萌,还是引狼入室?
想着,腾一下站起,转身跑到大殿一角,搬起了两盆薄荷叶的小苗。
若棠和若瑾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替她擦起了额上亮晶晶的薄汗。
“公主,您拿这未发芽的薄荷苗做什么呀?”
“若棠若瑾,我问你们啊——”
时怀真难得严肃,刻意清了清嗓子。
“假使说,有两盆出自同一批籽的小薄荷,上一盆在我眼前,长出了满盆毒叶,可眼前这一盆才刚发芽,一片新叶都没冒出来。”
“倘若我手里正好有包花肥,你们说,我还应该给它施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