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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魂台 “见符如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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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日初晴,春光一片大好。
时怀真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伸了个懒腰,即刻有人掀开锦帐,轻手轻脚扶着她缓慢起身。
亡魂飘荡若干载,被人伺候的身体记忆倒还鲜明。
一旁侍女捧着温热锦帕上前,她自然接过,由人伺候着净面擦手,渐渐醒了晨乏。
殿里的人竟都回来了?
时怀真心里好一阵感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于宫人们而言,她是几日前才见过的公主,但于时怀真而言,她们却是许久不见的故人。
诸如递来温帕的这二位,一个叫若瑾,一个叫若棠,是贴身伺候她起居的丫鬟,从她十岁那年就跟在身边,直到她十七岁嫁给温弘光,从琼洲一路跟到了玄清山。
真好啊,时怀真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真好。
“人都回来了吗?”
“公主,全都回来了。”
外间侍女闻声,也步履轻轻行进内殿,分工有序,依次上前替她褪去寝衣,又取来一件淡青色的素雅常服。
时怀真见状,细眉微蹙:“太素了。”
她喜欢颜色活泼些的。
侍女们闻言一怔,姑爷素爱青色,公主自从得知此事,就也命人裁制了不知凡几的青色衣裙,没想到今日里,又突然嫌起了素。
众人这样想着,动作倒是利落,一瞬也不耽误地取来另一件缎面长裙。
这是件柔粉色的长裙,锦缎轻盈顺滑,织着细细密密的金线绣纹,华贵而不失生动。
时怀真穿上,盈盈一笑,不肖侍女动手,嗖一下系紧腰间袄带,踩着双云锦鸾纹靴,小跑着出了殿。
她跑得锦裾纷飞,织金色绣纹随风荡起,隐隐漾开粉雾流光。
“若瑾,好看吗?”
“好看!”
若瑾没忍住噗嗤一笑。
公主虽嫁给了温宗主,却还是一副小孩心性。
到底是年岁不大,开心时灿若桃花,不开心就耷着张脸,心事全都在脸上写着,素来最是好懂。
不过公主今日里这般欢喜,莫非只因换上了一身合心意的衣裙?
她正想着,就见膳房的小丫头匆匆而来,屈膝低问:“若瑾姐姐,公主今日的午膳,想用些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一道粉色身影嗖一下出现在二人身侧,眼睛亮晶晶地开了口:“我要蒸酥烙,要蟹粉嫩豆腐,还要荔香蒸鸽脯,红煨裙边……羊腩也要,用玉笋焖吧,一点儿腥味都不要有,再去外头找找那胖灵芝,老规矩,让它拔点儿菌丝给我炖汤喝。”
一口气说完,她一张小脸都胀得通红,说完伸手一指挥:“叫小厨房动作快点儿,吃完我得去一趟西院。”
继续巴结那小疯子去!
说完,她正要回内殿,再去挑挑步摇首饰,叫若瑾给她梳一个好看的绾发,哪曾想胖灵芝嘭一下冒了出来。
若柏见了她,情不自禁先哇了一声:“公主好漂亮哇。”
紧接着才开始说正事儿,西院似是有事发生。
“西院?”
“对。”
昨晚若柏便感到了不对劲,只是埋在土里睡得太熟,没当回事儿。
但今日一午间醒来,顿感不得了,大事不妙!
原来,他虽只是个灵力低微的小精怪,然而草木有灵,彼此间皆有着天然感应。
半山腰那处草木枯败,他的菌盖都微微发起了烫,菌丝还能捕捉到风中传来的求救气息。
正是西院方向!
西院?
仇笑生?
时怀真哪还管得那么多,当即唤来滕武,即刻速速赶往西院,给她探消息去了。
……
陡然横生这么一遭,山珍海味都吃不痛快。
小厨房上了膳,时怀真托腮坐在桌旁,眼底下明晃晃一个鸽子头,经思绪一转就变成了无数颗人头。
她一双白玉筷挑挑拣拣,脑子里的画面不断变化。
一会儿是血染林海,一会儿是逼仄柴房,一会儿是那个斜倚大殿、膝头横卧一柄长剑的杀人狂,再一会儿……
又成了柴房那张糟烂木板床上,伤口淋漓,连起身都困难的孱弱少年。
“公主,滕总管说他有要事禀报。”
“快让他进来!”
滕武是琼洲公主府的府军前卫首领,自来到清幽殿,殿里的大小事务也由他一应兼管。
二十年前,他也是玄清山的一名弟子,修为彼时就已过元婴,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但他年纪虽大,却没其余年长修士的清高派头,旧日同僚们骂他一身本事不去斩妖除邪,反倒伺候起了皇家贵胄,他从来不放在心上。
平日里最放在心上的,就是自己能拿多少银钱。
是以,脾性很对时怀真的胃口,时怀真因而也叫他一声:武叔。
“武叔,西院怎么了?”
“也是怪了,据说有一外门弟子生出心魔,杀光了一整个院子的人,还剥光了他们的人皮,这会儿已经被押去苍峰狱了,即将被推下断魂台。”
心魔?
叭唧一声,时怀真手里的白玉筷砸落在地,起身之际两腿一软,差点儿没倒栽葱似的栽下去。
生出心魔,要被推进断魂台?那不是许久之后、仇笑生通过玄清山弟子擢选,正式进入内门之后的事吗?
怎么连内门都还没进,他就生出心魔了?还是趋着他杀人剥尸的那种心魔!?
她忙不迭奔进珍宝房,翻出个须弥袋,手忙脚乱塞起了宝贝,
若瑾亦步亦趋跟上:“公主你去哪儿?”
“收拾收拾!”时怀真泫然欲泣,“逃命啊!”
转念又想,不对,这里是玄清山,无数大能聚集于此,要是连这里都呆不下去了,她还能去哪儿?
等等……
她不能逃!
“武叔,唤人随我去苍峰狱一趟!”
她话音刚落,林海之中,数名修士应声而出,一顶飞轿稳稳落于殿前。
“走!”
说着,时怀真揪起若柏的小短胳膊,一把将他拽出了门。
若柏不知发生了什么,隐隐有种不好预感,心虽忧急,也没忘顺手从桌上抓起一大盘蒸酥烙,边跑边往衣兜里塞。
时怀真此时一抓,抓了满手酥油,气得大叫:“人命关天,就知道吃!”
人命?谁的命?公主何时在乎过不相干的人?
若柏摸了摸脑袋,正满腹疑惑,时怀真已经一把夺了他的酥烙,在一旁气鼓鼓地吃了起来。
她腮帮子填得虽满,却是一点儿滋味也没有,满脑子都是断魂台三个字。
前世,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温弘光,和仇笑生统共就没见过几面,对他印象自然不深。
但饶是如此,也清楚地记得,玄清山一弟子根骨卓绝,原也是被四位尊长寄予厚望的,却不想,有一日陡生心魔,被推下了断魂台。
那弟子便是仇笑生。
断魂台深处盘踞有一阵,名曰万劫焚心阵。那阵威力滔天,别说宗门弟子,就是几位尊长贸然入阵,结局也只有灰飞烟灭。
谁都认定,仇笑生一但进阵,必死无疑。
可万万没想到,他非但逃出生天,血缚剑一出,还反手震碎了焚心阵。
盛怒之下,更是将那巍峨险峻的断魂台,一举斩作漫天齑粉,荡然无存。
而出阵之后,他那剑法更是不知得了何种造化,一夕之间,犹入无人之境,愈发的邪诡霸道。
血光所向,神鬼莫拦。
当然,这些事时怀真未曾亲眼见过,都是她卧病在榻听来的。
但仇笑生疯起来的样子,倒是亡魂亲眼所见。
她一朝玉殒,心死之下,一把大火焚灭了清幽殿,温弘光赶来,冷冷凿烂了她一行碑文。
随之,仇笑生闯进竹海,杀出了一座血海尸山。
而仇笑生那日的模样,似人非人,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疯疯癫癫实不对劲……
莫非就是心魔所趋?
这么想来,断魂台就是极为关键的一环!
旁人进断魂台一命呜呼,仇笑生却反倒寻到了造化,出阵之后,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虽不知为何,时间节点提前了,但当务之急,得先想个法子,务必拦住几位尊长,不能让仇笑生被推入断魂台!
“武叔,让他们再快点。”
“是,公主。”
滕武话音刚落,时怀真焦急掀开轿帘,只见霞光漫天,云层翻涌出碧海千峰。
千崖万壁,一孤峰高耸于崖壁之中。
绝顶之上红亭矗立,亭中有一口大钟,巍峨肃穆,乃宗门至宝,浑天钟。
据闻,浑天钟万年沉寂,修道者只有悟得大道成神,引得神魂与天地相融,才能催动古钟轰鸣。
飞轿掠过,时怀真只嫌那钟长得粗苯难看,侧身一挪挤开若柏,扭脸看向了另一侧。
另一侧就是断魂台了。
粗长锁链被掷于台上,远看像一条盘踞的大蛇。
而“大蛇”之上,团团黑雾不断弥漫,每一团都像一只蛰伏的恶鬼,彼此之间扭曲冲撞。
时怀真打了个寒颤,飞轿已愈发速疾,迎着崖间狂风俯冲而下,直直停在了一处依山峰地势而建的囚牢前。
正是苍峰狱。
人未出轿,狱前值当的几位弟子,就已反应出来人是谁。
毕竟玄清山是苦修之地,放眼望去,这整座山里,除了这位祖宗,还有谁敢摆这么大排场,又是飞轿金辇,又是宫人傍身的?还当这里是她那公主府呢?
难怪温宗主从来不稀得多看她一眼。
“小师娘好。”
“小师娘好。”
众人心下鄙夷,面上礼数还是一应周全。
时怀真一心往里,顾不上一帮人一口一个小师娘,哪想,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公主请回,宗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
什么意思?温弘光这会儿也在牢里?他不是闭关了吗?合着对外宣称要闭关,一直以来都是骗她的?
这么说来,前世也一直在骗她咯?
“公主。”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苍峰狱不比别处,请回吧。”
说话人是詹宁,玄清山倾力培养的翘楚之一,小辈里头的佼佼者,现如今,已是玄清宗七位首座弟子之一。
詹宁自小睹得温弘光修习,敬仰他一身清正不染尘俗,是以,很看不惯时怀清。
时怀清自然也不待见他,同样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让开。”
要是晚一霎,小疯子被丢进了断魂台,他担待得起吗?
哪想詹宁一声冷笑,分豪不让,仿佛是笃定时怀真步履匆匆,就是奔着温弘光来的,上下嘴皮子一碰,还是冷冰冰的一句:“公主请回,宗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这一次,还刻意把“客”字两个字咬得极重,摆明了不肯承认,眼前人是温弘光堂堂正正的道侣。
他话落抱臂,再不做声,等着看时怀青这次又要发什么火,闹出什么样的新鲜笑话。
哪见时怀真黛眉微挑,倏然之间,凝出了一股肃然静气,冷冷抬眸朝他睨来。
“詹宁,见符如见掌灵人。”
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其貌不扬的暗纹玄符。
詹宁原还浑不在意,可目光朝前一扫,心神一震,惊出了满身的冷汗,直挺挺朝她跪了下去。
而不止是他,一霎之间,大牢前所有当值弟子,顷刻间全都俯首跪拜,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御灵龙符……
执掌天地灵脉,世间修士无不敬畏的御灵龙符,竟会握在她的手里?
“公主……”
詹宁喉咙轻滚,正硬着头皮预备细问,时怀真却一刻也不和他耽误,衣寐一扬,径直掠过一众人等,快步走进了牢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