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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鞘 “——小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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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笑生倚墙而眠,双眼微阖缩在床角,将床上的丹药齐齐拂进了角落炭盆,眼不见为净。
送丹药的人一走,摇曳的灯烛被接连掐灭,人声不复,柴房又重新归于寂静。
一时间,四下连半点人语都听不见,只有一缕微弱的呼吸,轻缓起落。
仇笑生胸膛起伏费力,就算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也能牵扯到身上错落的伤口。
枯坐半晌,他忽然睁开眼,凝望起了眼前死寂的柴房。
这地方从前就幽静沉暗,和现下没什么两样。
然而,传闻中某个娇蛮跋扈的人来了一趟,驻留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显得这光景有些反常了。
有什么反常的?
仇笑生黑眉微敛,指尖在剑柄上摩挲半晌,心想,定是这几日旧伤牵动,身不由己又添了新伤,不知不觉费了些神。
然而眼一闭实,脑海中竟又冒出那夜的冰泉。
少女黑发散乱,两颊生红,绫罗绸缎散披于地,只着一件轻薄素纱,面上一派让人心惊的难耐。
而她那双眼睛,当真能盛进漫天月色,只一眼扫去,仇笑生心就猛地一颤,心想,活的幽鬼。
他此生都没见过这样的鬼。
少年虽自小长于山野,却受了阿婆淳善质朴的教导,并非不懂非礼勿视。
只是惊慌转身刹那,身后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竟是那人不管不顾,跌跌撞撞砸进了水里。
再后来的事……
仇笑生摩挲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抖,心想,总归是他冒犯了她去。
只是冰泉刺骨,她显然已没了意识,如若放任不管,只怕她会被冻死在水里。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手中血缚剑却震了起来。
每走一步,剑就震得更响一分,好似舍不得就那么离开。
山匪到来那日,大火漫天,仇笑生心中杀意浓厚,手里的长剑便也渴望嗜血,震得猎猎作响。
而眼下,万籁俱寂,山野安林,长剑却躁动得比那日更甚。
于是,只不过分神一霎,赤红长剑便猛然出鞘,挑起地上的珠翠锦裙,迎风掷进了冰泉。
啪一声轻响,绫罗面料浮于碧波,裙裾如一朵巨大的水中华莲,将少女水下的冰肌遮得严实。
仇笑生连人将衣一同捞起,见得她腰间一块凤纹玉佩,鸾鸟纹样栩栩如生,才知她竟是清幽殿里,那位鲜少露面的怀真公主。
他才来玄清山不久,只以为自己每晚练剑的竹林是片野林,却不知,原来是她的地界。
而怀中少女黛眉微蹙,像是被烈火灼着,纵使痛晕了过去,颊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不敢多看,一瘸一拐背起了她。
然而衣物尽湿,纵使二人间隔着裙袄,仍能感到背上玲珑的曲线。
每走一步,那柔软的触感就更清晰一分。
他只好改背为抱,却又见公主仿佛做起了噩梦,双手无意识攥着他衣角,贝齿难耐地咬着下唇,原本被冰泉冻没了颜色的嘴唇,此刻竟被咬出一抹艳色。
“……”
他本就是十七岁的少年郎,血气正浓,只因半边脸生得吓人,既厌烦自己,也厌烦看不起他的旁人,才从未思及过风月情长。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知事。
他是知事的。
因而隐约明白过来,怀中人大抵是中了何种厉害的蛊毒,也隐约明白过来,自己下腹一股燥气因何而起……
一时间,又羞,又恼,恨不能夺命而逃。
无奈人命关天,只好借怀中人发带一用,用力缠紧自己的双眼。
那发带濡湿微凉,贴附于眼皮之际,莫名又分走了他几分心神。
但缠上发带,眼前的实景变作虚景,到底是让他循住了礼,守实了那句非礼勿视。
“……”
手中剑柄轻轻一颤,仇笑生牙关一紧,背上伤口忽然抽痛了一下。
他长指屈起,拇指轻叩间,鞘里闪过一截寒光,挑起的剑风向一旁斜去,轻轻吹起了炭盆里的柔软发带。
发带用料轻盈,轻纱慢荡之间,无端透出一股欲说还休之态。
仇笑生轻笑一声:“谁允你去了?”
说着,毫不犹豫拔剑出鞘,扎穿了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手掌。
他动作极快,连剑都没反应过来,淋漓鲜血就已浸湿了木板。
这一下,赤红剑身迅速黯淡下去,像是紧跟着受了伤,没力气折腾了。
啧。
仇笑生痛得佝偻身体,唇边那抹笑却越发肆意,痛快之极。
他坐直了些,背上的伤口不再紧紧靠墙,半边面具隐于幽夜,面上神情变得冷淡。
夜已深,不知过了许久,才终于感到了几丝困意。
不想,刚阖上眼,脑海里又莫名闪过了一个,和此情此景毫不相关的称呼。
方才那人来时,院子里的人异口同声,无一例外都唤了一句:
“——小师娘。”
仇笑生又笑了起来。
柴房外,风声呜咽,比仇笑生每晚练剑的竹林都更寂静。
他全然不顾掌中刺痛,摘下左脸的面具,摸了摸自己触感狰狞的皮肤,一脸厌烦。
老鼠尸体还横陈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他瞥了一眼,不禁心想,要是他哪天死了,下场比起它,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正想着,风声中忽而多出几分异响,有什么在逼近,窸窸窣窣。
有人前来,还不止一个,脚步声匆匆,急而错落。
他耳目向来清明,已听出屋外有三人正在朝他逼近,也辨出了为首的那人是谁。
是前几天打断他一条腿的人。
那人同他一样住在西院,也是玄清山的外门弟子,因着家中排行第三,名唤王三。
除却脚步声,人声亦不止,像是并不打算避他。
“你看清了,小师娘真给了他赏赐?”
“看得清清楚楚,给了他一大把冒着金光的丹药呢!”
“小师娘赏他干嘛?”
“肯定是怕宗主嫌她娇蛮残暴,做做样子罢了。”
“想也是的,就是便宜那畜生了,挨一顿打能换这么多赏。”
众人说着,已经堂而皇之到了门前。
仇笑生复又戴上面具,和着一身粗布麻衣躺下,背对着门外景象,侧身而眠。
她能赏他什么东西?
蚀骨毒丹还差不多。
既然他们想要饮毒寻死,拿去就是。
他这样想着,忍痛阖上眼,除却手里一柄长剑,对这屋里其余的一切,全不在乎。
可这帮人并不打算让他好眠。
进了门,他们毫不遮掩,翻出了噼里啪里的一阵响动,其中有一个,见得地上一只死老鼠,恶狠狠淬了一口,就近拿起块炭,猛地朝他掷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沉甸甸的炭块砸到头上,仇笑生睁开眼,恹恹朝角落炭盆一指:“拿了就滚。”
他话音刚落,王三立刻拨开几块黑炭,一眼就看见了盆底金灿灿的一把丹药,面露精光。
然而,他刚要去拿,嗖的一声,随着赤光一闪,一把长剑当空飞过,竟是贴着他脑袋插进了窗檐,削掉了他鬓上一撮头发。
好厉害的剑法!
单看那剑风,快得仿若神鬼不知!
仇笑生缓慢坐起身来,看向了不请自来的三人,他后悔了。
自打山匪一遭,血缚剑已有许久没沾过人血,只因仇笑生能隐隐感到,阿婆不在后,他心里那一股越发肆虐的、想要杀人嗜血的渴望。
这剑但凡见了血,怕是整个西院都不够他杀。
可杀光之后,他又能去哪里?
他一个凡人,纵是手里的剑再快,也快不过玄清山顶,满地可见的宗门大能。
仇笑生不想逃命,也不想受剑所缚,只想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然而,为了一颗变着法子折辱他的毒丹,这把压抑许久的长剑,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出鞘了。
一时间,少年越发心烦,既烦这剑,也烦方才催剑拦人的自己。
不过,剑既已出鞘,他就不打算再藏。
王三已气得青筋暴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袭老子!?”
说着,却不是朝仇笑生而去,拳头一扬,恶狠狠给了身后人一拳。
“不、不是我啊!”
被打的那人捂住了脸,急急看向了身旁的另一个人。
“是不是你!好啊!我就知道你方才鬼鬼祟祟,一定是觊觎公主的名贵丹药!”
仇笑生:“……”
一群废物。
连剑风从何而出都看不清楚,拿这帮蠢货的血来喂剑,他都嫌委屈了自己的剑。
三人面面相觑之际,噌的一声,血缚剑已收剑回鞘,稳稳回到了仇笑生身旁。
“居然是你!”王三惊得愣在了原地。
他恶狠狠朝前而去,拳头还没砸到仇笑生脸上,又似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步子一顿,震惊地回过了头。
而仇笑生比他先反应过来,周身凝出一股肃然杀气:“找死。”
在王三身后,一直不声不响的第三个人,此刻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不住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竟是趁着另二人找仇笑生算账之际,把时怀真送来的那一大捧丹药,一股脑填进了腮帮里。
“狗日的腌臜货!”
王三气得发狂,粗眉一竖,拳头还没朝他砸去,眼底忽而掠过一抹刺眼红光。
然而,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喷涌而出
“救、救……”
一句求救的说都没说完,下一霎,脖颈断线般朝下一垂,双膝直直砸倒在了地上。
血缚剑凌空腾起,原来竟是嫌王三碍事,刺破他身体朝前掠去,稳稳悬停在了偷吃丹药的人的身前,剑尖直指他颤抖喉头。
“你、你究竟……”
王三的另一个跟班、先前挨了他一拳的那一位,现下,亲眼见到木床上浑身是血的孱弱少年,一边连站稳都费力,一边手腕一翻,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王三,哪里敢信?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杀人了!杀人了!仇笑生被邪祟夺舍了!”
他大喊出声,急于跑出柴房搬救兵,怎料还没踏过门槛,慌乱间步伐一乱,左脚绊住右脚,身子重心一歪,一个趔趄栽了下去。
而就在昂头之际,无比骇人的一目发生了。
不远处,王三的尸体趴伏在地,双目瞠裂,流了满地的血。
而仇笑生,那个之前被他们三人打得皮开肉绽、直至残腿上血肉横翻都不还手的虚弱少年,此刻,正拄根不知打哪儿弄来的木棍做拐,含笑走近王三的尸体。
他穿着一双粗麻毡靴,靴面洗得发了白。
经过尸体的刹那,毡靴悬在半空中,下一秒便带着破风之声,朝着地面狠狠塌落,踩碎了王三股突的眼球。
而做这些时,他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那柄悬停在空中的赤红长剑,则倏地泛出盈润邪光,远远望去,剑尖竟兴奋地战栗起来。
“救救我!救……”
门槛上的人还要往外爬,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随着偷吃丹药的第三人跪倒在地,一幕更诡异的画面发生了。
他跪地之时,血缚剑仍悬停在半空之中,未曾动过半分。
仿佛在那一刻,就连剑的主人,都因过于震惊,而忘了自己要拿剑杀人。
长剑之下,那人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颈,而他身上,从后颈,到两颊,都渐有深青脉络浮起,正一条条迸裂开来。
随着青筋迸裂,他皮肤就如蟾蜍鼓气,一点一点开始胀大。
等胀到最大,人皮就那么倏然爆开,完完整整地褪了下来。
……
仇笑生拄拐的手握得五指发白,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底漫起一丝自嘲,旋即,一副早至如此的模样,竟盯着地上的人皮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