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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药 里头盛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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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山脚下的清修殿,半山腰的西院当真是破败不堪,刚一走进院门,时怀真就闻到了一股陈年瓦檐的气息。
就连空气都灰扑扑的,全然不似竹海那般清新怡人。
她两指撷起手帕,在空中轻轻掸了掸,昂头探望起了柴房所在。
没走出几步,两侧房中灯火渐明,弟子们游鱼一样挨个冒出,见来人是她,无一例外是尾音上扬的一句:“小师娘好!”
没人知道时怀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西院。
有关她的轶事,倒是人人皆知。
平日里,她最喜欢别人管她叫小师娘,要是叫得甜,说不定还能随手给个赏。
整个琼洲大地最受宠的怀真公主,就是指缝里刮下的那么一点儿赏,都够他们买上满满一筐丹药了。
因而一见了她,众人暗自雀跃,问候声此起彼伏,一句更比一句来得起劲。
“小师娘好!”
“小师娘好!!”
“小师娘好!!!”
“……”
时怀真忍无可忍。
“我是瞎子吗?你们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若柏连忙提醒:“公主,聋子。”
“……”
滚。
“柴房在哪里?”时怀真拂袖朝前。
立即有人指路,暗暗心惊。
早听说仇笑生得罪了公主,哪曾想得罪的这么彻底。
竟劳动公主亲自来西院泻火!
人群中有好事者,想给时怀真献殷勤,连忙招呼了几个人,要把仇笑生拖到院子里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擒人啊!”
时怀真脚步一顿:“擒谁?”
“小师娘,自然是那个不长眼的小畜生。”
“……”
时怀真僵住了。
好不容易活回来,现如今,别说让她这么叫,就是听见旁人一口一个小畜生,她耳畔都能传来吧唧吧唧的人头落地声,属实胆寒。
“滚回去!”
时怀真怒不可遏:“全都给我滚回去!”
她这一嗓子,要不是周遭没有土,若柏已经重新吓回地里了。
而西院角落的那间柴房,门窗都已残破不堪,屋外的声音,少年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仇笑生静静躺着,一只苍白的手按着剑柄,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凉。
他听见她又生气了,娇蛮含怒。
还听见她脚步匆匆,发间金钗叮铃作响。
想是觉得找人打断他一条腿还不解气,特意跑上半山腰,亲自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来这折辱他来了。
吱呀一声。
柴房木门被人推开,一点光亮抛洒入屋,打在仇笑生脸上,照亮了粗粝的面具一角。
半边漆黑的铁面具,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仇笑生不习惯曝露在光里,拧眉扭过了脸,余光却已瞥见来人身影,竟只她孤身一人。
一截青衫随风轻晃,迟迟未近,竟有几分局促意味。
时怀真嗓音发怯:“仇公子……”
仇笑生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肯起身行礼。
他看向窗外,有意将视线放得渺远了些。
那抹青色却似月华垂落,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占据一角,无端惹眼。
到底还是握住血缚剑,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公主要杀还是要打?”
“——亦或是,想要挖掉我这双眼睛?”
时怀真微微一怔,被噎住了。
原来那些话他都听见了,多吓人啊。
幸好她今天来送药来了……
不过,他竟然叫她公主?
偌大的玄清山,所有弟子都知道投其所好,一口一个小师娘巴巴的叫着,他倒是不随俗。
而见她有一瞬的怔滞,仇笑生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
看吧,她嫌他这张脸生得丑陋,生怕脏了自己的眼,想杀他都不肯靠近,连个门槛也不愿踏过。
他不明白,她何必呢?
何必忍着恶心也要来一遭柴房,只为亲自折辱他。
窗外冷风浩荡,时怀真一来,门全敞着,越发令仇笑生感到伤腿刺痛。
“那个,我……”
时怀真想进门给丹药,然而刚准备进门,看见了角落里一只老鼠,登时吓得身形一僵,动弹不得。
到底是泡在绫罗堆里长大的娇娇公主,长这么大,何曾见过活的老鼠?
她深吸一口气,想克服,又实在克服不了,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若柏,你帮我把那只老鼠拖出去!”
躲在她身后的若柏:“……”
他也怕啊!
早先他还没化形时,山野就有饿极了的野鼠,恶狠狠啃过他的伞盖呢!
仇笑生则僵了下。
他眼皮一颤,顺着时怀真视线朝一旁望去,果真看见了一只老鼠,油光水亮,浑似这柴房的主人一般,一点儿也不怕外来客。
再一抬眸,便见得几步远处,时怀真一张小脸被吓得惨白。
“仇、仇公子……”
时怀真绞紧手帕,圆溜溜的杏眼透出了几丝无措,此时此刻,正泫然欲泣地望着他。
手下血缚剑轻轻一震。
仇笑生脸色越发难看,不许去。
然而,指尖却鬼使神差松了几分。
下一瞬,长剑凭空飞起,都不用全部出鞘,带起的剑风往角落一荡,那只老鼠就被直挺挺砍成了两半。
“……”
时怀真快要吓晕了。
一来,是那剑实在太快,她差点儿以为是要砍她,二来则是……被砍成两半的老鼠更吓人啊!
而且还是左右对称的两半,肠子都哗啦啦流了出来。
原来小疯子喜欢把人砍成两半的习惯,这么早就能看见苗头了……
时怀真喉头连滚几下,强压着心底发毛的惧意,攥紧荷包踏过了门槛。
“仇公子,我是来给你送丹药的!”
说着,急急捧出了腰间绣满金丝纹路的荷包,献宝似的把丹药倒进手掌,一股脑朝仇笑生递了过去。
她十指纤纤,手掌莹白,掌中丹药又圆又亮,夜明珠似的泛着光芒,照得她一双黑瞳越发盈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仇笑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公主何必呢?”
要打要杀,直接动手就好。
何必来这么一出?
他看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
也无力去懂。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那一年是灾年,阿婆的田里干裂一片,结不出收成,他去山里伐柴卖薪。
到镇上卖完,恰逢一户人家施粥,他鼓起勇气排进了队伍里。
周遭却有骂声渐起。
更有小孩,被他那张脸吓得啼哭不止。
哭声肆意刺耳,他便离了好不容易快要排到的队伍,低着头在角落安静地等。
等到人快散完,才终于往前。
掌事施粥的公子哥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来得好啊!”
施粥人说,府中收到了一份上好的吃食,皆是旁人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今日里就算他运气好,要将这份稀罕吃食赠予他!
他一时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还没回过神来,那公子哥儿身旁的仆从得了他一个眼色,转身跑回府中,不多时,便快步走出,递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盖碗。
碗是瓷碗,绘着精致青花的白瓷。
他没见过这样精致的食器,小心接过,然而掀盖瞬间,一股酸馊味直冲鼻子。
里头盛着满满一碗猪食。
混着没消化的菜叶和糠麸,黏糊糊地趴在碗底。
……
仇笑生眼底一暗,涌出一股迟来的杀意。
要不是那时阿婆瘫在床上,还等着他的卖薪钱,他那柄剑早已破风而出,哪里用等得日后山匪作乱,才终于尝到人血的滋味?
“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仇笑生冷笑一声回神,“只是我一个山野粗人,哪里配用这样的好东西?”
好东西自然是场面话。
那些富家子弟为了羞辱他,上好的白瓷都舍得装猪食,那么眼前这颗金丹,谁知道里头又会是什么?
哪想,他一句话说得阴阳怪气,时怀真竟然没有动怒。
“东西不就是人用的吗!?”她说着走近一步,面上竟透出几分焦急。
见他不接,竟忽而蹲身向下,嫩青色群裾水波一般随风荡开,把手里的丹药一股脑放在了他的木板床上。
时怀真陡然靠近,从仇笑生的角度,只见得一张盈白的小脸微抬下巴,紧张郑重地凝望着他。
少女眉目明晰,细眉因着急而微微蹙起,秋瞳一般的眸子则像蓄饱了水,亮晶晶的。
仇笑生喉间一涩,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
而时怀真把东西一放,就逃命似的跑出了屋子,像是一瞬的功夫都不想多呆。
他眼神紧跟着暗淡了下去:“那就多谢公主了。”
“不用客气,你今晚先把丹药吃了!”时怀真语速飞快,屋子小,老鼠肠子离她不过几步路,她胃里有些难受,只想赶紧交代完。
“待到明日,我手下的医修回殿,我再——”
她本想说,她再遣人来看他。
然而话递到嘴边,想到他这地方破破烂烂老鼠出没的模样,心底暗想,要不干脆差几个人来,直接把他接回到殿里去治伤?
但这样一来 ,会不会显得她太殷勤,反而让人防备?
正想着,不远处仇笑生见她欲言又止,嘴角忽然噙了点儿笑。
一个未达眼底、让人看不出任何意味的笑。
时怀真被他笑得头皮发麻,一低头,若柏倚着门打起了哈欠,小圆脑袋困得直往下坠。
他倒是心大……
而在若柏身前,昏黄灯火从门缝里浸出来,除柴房以外,众屋里都似有人影闪动。
竟像是都在屏息凝神,悄悄留意着柴房里的一举一动……
这地方简直邪门得很,时怀真实在不想久留,回头看了一眼,仇笑生已撑着身体往后靠了靠,素衣虽被染满了血,人倒是坐得笔直。
此时此刻,他又退回到了那一片半明半寐的地界里,没戴面具的那张脸,自始至终被黑暗拢着。
戴了面具的那半边,则泛出了幽黑的冷光。
黑铁面具下,他一双眼睛深似幽泉,正一刻不移地看着她。
时怀真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寒栗骤起,不禁又想起了竹海之中,少年百无聊赖杀人的模样。
一时间,只觉这人戾气缠身,就和活在暗处的罗刹鬼没什么两样,仿佛跃跃欲试着,随时都要砍颗头玩儿。
她再不敢同他四目相对,视线微微错开,飞快瞥了眼他手里的剑。
要不是此刻仇笑生还没正式进入内门,修为平平只会使剑,她几乎就要落荒而逃了。
不对,纵使没有修为,他那剑分明也使得极好,瞧瞧地上的死老鼠,被他一剑两半劈得多准……
时怀真心头发怵,猛地敲了下若柏脑袋:“走了!”
人一走,仇笑生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郁愤,喉头腥甜翻涌,猛地呕出了一大口血。
金丹?
腿间剧痛钻骨,他垂下眼眸,恨恨盯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灿金色丹药,浑不在意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