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未曾有》黎诗愿

29、风吹向何方（四） 昨天晚

　　昨天晚上我失眠，几乎一整夜没睡。下午又去维修厂把车开回来，这时候好不容易跟宋应泽说完所有的话，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完。

　　我没有再去看他脸上的神情，直接向前走出了包间。我相信他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分寸。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是我的休息室，我有时候忙得太累懒得回家就直接在里面住，房间不算大，被我蚂蚁搬家地往里面装了很多生活用品，偶尔住两天也完全足够。

　　我锁了门，瘫倒在按摩床上，窗帘还没拉，室外刺眼的光亮投射进来，我顾不上了，反手盖在眼皮上，很快陷入沉睡。

　　我做了个昏沉的梦，主角是我和宋应泽。记不清是哪一年的夏天，面孔还很稚嫩的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半个西瓜，傻傻地对着我笑，说金姝姐这是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西瓜，超级甜。

　　小时候的他乖巧可爱，又非常听我的话，我甚至觉得他的笑容比西瓜还甜。

　　我跑上楼拿了两个勺子，顺手递给宋应泽一个，跟他说：“你头上都是汗，我们一起吃吧。”

　　他点点头，但仍用两只手捧着西瓜：“第一口先给你吃，金姝姐。”

　　这傻小子，我哭笑不得，于是先挖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宋应泽看我先吃了才慢慢动手吃起来，又问我甜不甜。

　　“嗯嗯，很甜，你怎么突然想到要买西瓜了。”

　　宋应泽举着瓜，做了个极其中二的姿势，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西瓜，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批瓜。”

　　我鼓掌捧场：“那真是太厉害了。”

　　他嘿嘿一笑：“过奖过奖。”

　　“金姝姐，我妈今天又不回家了。”宋应泽嘴里嚼着西瓜，鲜红的汁水从他唇边溢出来，又很快被他吸回去，因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分不清情绪。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那正好晚上你上我家来吃饭吧，我妈晚上要做红烧肉呢。”

　　听到红烧肉，宋应泽眼睛亮了亮：“真假的？我可以来吗？”

　　我忍不住笑：“我骗你干嘛，真的，你来吧，没事的。”

　　宋应泽是单亲家庭，他妈妈带着他租进了我家二楼的房子里，但又经常外出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起先我和他并不熟，这栋自建楼共有七层，六楼以下全部出租的，所以住了很多租户，我并没有每一个都认识。

　　只是偶然有一次撞见宋应泽坐在一楼大门外的门槛上哭，我刚刚放学，由于好奇就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哭的样子还挺斯文，只有眼睛和鼻头是红的，不像别人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呜咽着，小声说：“我忘记带大门钥匙了，我进不去，我妈妈又不在……”

　　他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我赶紧从兜里抽了张纸递给他，问他：“你住这里吗？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嗯，我才搬过来两个月，我住在二楼。”

　　我摸了摸宋应泽毛茸茸的脑袋，手感很不错，我又揉了一把，他抬着脸泪眼模糊地望着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好了别哭了，我有钥匙，我帮你开门。”我说着，从书包内袋里掏出了大门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瞬间停住了泪，眼巴巴地看着我，嘴角瘪着，很委屈的模样：“谢谢你，姐姐，呜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宋应泽总算不哭了，但他吸着鼻子干嚎，嚎得我脑仁疼。我把大门打开，推着他往里面走，一边无奈地说：“你能不能别嚎了，一个男孩子，能不能坚强点？”

　　他老老实实跟在我身后上楼，到了二楼我还要继续上楼梯，他停了下来，打了一个哭嗝后问我：“姐姐，今天真的谢谢你，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时候嫌他烦，根本不想跟他多废话，于是说：“你记住我是你房东就行，名字什么的不用管。”

　　宋应泽哦了一声，看起来呆呆的：“房东姐姐，我叫宋应泽，应该的应，念第四声。”

　　我本不打算再搭理他的，转身想继续爬我的楼梯，我家住顶层七楼，没有电梯，每次都爬得我气喘吁吁。

　　空旷安静的楼道里，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无比清晰的“咕噜噜——”是肚子叫的声响。

　　我想，我和宋应泽所有的故事，大概都是从这个心软的瞬间开始的。

　　我还是回了头，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拿腔拿调地问他：“小弟弟，你家里有没有饭吃的啊？”

　　宋应泽低着头答：“没有饭，只有酸奶和面包。”

　　我还没见过这么可怜兮兮的小孩，当下同情心大泛滥，内心责怪他父母不负责任的同时，嘴上已经坚定地跟他说：“你等我几分钟，我去家里弄点吃的给你。”

　　宋应泽哭过的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笑了笑：“好，谢谢姐姐。”

　　我本意是让他进家里去等我，没想到等我抱着饭盒重新下楼时，他还傻乎乎地坐在那节楼梯上，头低着，背上背一个卡通图案的幼稚书包。

　　我有点想笑，但一对上宋应泽抬头看着我时那殷切期待的眼神，又没笑出来。

　　我把手里的饭盒一把递给他，故意凶巴巴道：“赶紧拿去吃吧你，吃快点哈，吃完给我把饭盒送上来，我住七楼。”

　　他说了句谢谢房东姐姐，你人真好，然后喜笑颜开地拿着饭盒回家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犯着嘀咕，不知道这傻小子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那天我家里也是没人，老爸和老妈一起回了乡下老家吃席，给我留了钱和冰箱里的面，我是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宋应泽送过去的。

　　宋应泽敲响我家房门的时候，我还在手机上和同学聊天，我们约好周六要一起去图书馆。

　　：等一下，有人敲我家门。

　　同学问：什么人，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吗，你可不要给陌生人乱开门啊。

　　：是楼下的小弟弟，不会有事的。

　　我跑过去开门，宋应泽还挺懂事，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还擦干了水珠装在袋子里，仍旧是顶着那张呆楞的脸：“房东姐姐，谢谢你给我煮的面，很好吃。”

　　他说着，又把另一个小袋子塞给我：“这个送给你，姐姐。”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宋应泽转身就跑了，我关上门，打开那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两盒酸奶。

　　同学接二连三给我发了一长串消息：什么弟弟？你啥时候有个弟弟的。

　　你可别被人骗了啊。

　　喂喂喂，你先回我一句。

　　不会这么快你已经被骗了吧？

　　……

　　我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什么被骗啊，你胡说啥呢。”

　　同学笑了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哈哈，话说你啥时候冒出来个弟弟的，你不是独生女吗。”

　　我解释：“是楼下的租户，看着怪可怜的，一个人在家，也没饭吃，我给他分了点面条下去，小屁孩看着挺傻，做事倒不傻，还送了我两盒酸奶。”

　　“哦哦，行吧，你没事就行，那我先挂了，我妈来了，不敢再玩手机。”

　　“好。”

　　我其实不爱喝酸奶，但想了想毕竟是傻小孩给我的一份心意，还是把酸奶放进冰箱里。

　　后来再遇见，我就知道宋应泽这傻小孩是住在二楼租户家的孩子，因为大人总是不在家，所以他一个人也不爱说话，看起来像个闷葫芦。

　　周围有很多邻居家同龄的小孩，都不爱和他一起玩。我偶然撞见过几次，那些小孩在楼下大院里围成一团玩纸牌玩机器人的时候，宋应泽都是孤单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

　　我比那些孩子都稍大一些，他们基本都才上小学，而我已经初中，加上家里有点钱，他们都比较尊敬我，看见我几乎都会叫一声金姝姐姐。久而久之宋应泽知道了我的名字，也开始叫金姝姐姐。

　　孩子帮里为首的那一个叫小涛，我把他拉到一边问：“你们怎么合起伙来孤立宋应泽啊，这样不行的，大家都是邻居，不要闹得太僵。”

　　我不知道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坦白来讲我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每次看到宋应泽基本都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总有些想为他打抱不平的念头。

　　小涛撇撇嘴，很不服气：“才不是的金姝姐姐，我们一开始也想和他一起玩，是他自己脾气怪，莫名其妙说我们幼稚，把我们都说生气了，我们才不想和他一起玩的。”

　　我不太相信小涛说的，在我眼里宋应泽已经够幼稚了，他怎么可能还去说别人幼稚，而且看他平时站在孩子帮旁边时那无助孤独的样子，明显是被孤立的那一个。

　　但按照小涛的说法，居然是宋应泽孤立了所有人？

　　小涛看出来我不信他，着急道：“是真的金姝姐姐，你不信你去问他。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还想着原谅他一次，主动邀请他跟我们一起去探险，他直接白了我一眼就走了，我真是无语了，怎么会有这种人，真是个怪胎。”

　　小涛的气愤不像演的，我仍旧是半信半疑，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我找到宋应泽的时候，他坐在家门口的一个小凳子上看书，那个位置光线不错，他垂着脑袋，模样看着很专注。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很快笑了一下：“金姝姐姐。”

　　我本来就不相信小涛说的话，这一瞬间又看到宋应泽乖乖巧巧的样子，内心衡量的天秤哗啦一下完全就倾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