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未曾有》黎诗愿

28、风吹向何方（三） 我叫金

　　我叫金姝，今年二十八岁，用这句话做开场白好像会显得有点蠢，但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了。

　　不久前，我平静了很久的生活突然出现了一点小波折，我和宋应泽重逢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巧字能形容的，省会这么大，分区这么多，咖啡屋选址是我拿着市区地图仔细研究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我做梦都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宋应泽。

　　不过也没什么，重逢就重逢吧，又不是见不得人。

　　只是宋应泽和别人不太一样，从小我就把他当弟弟对待，他也殷勤地叫我姐姐，很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

　　年龄这个东西玄之又玄，三岁的差距真正说起来也并不算大，很多时候可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体现到一个人的眼神里，差异又非常明显。

　　就像宋应泽，从我再见到他的第一眼，他盯着我的眼神直白又强烈，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个弟弟依旧没彻底放下我。

　　所幸那会儿方小月的男朋友小海也在店里，他是来替方小月顶班的。慌乱之中我给他递了个眼神，接着转头跟宋应泽说这是我男朋友。

　　小海年纪比宋应泽还小，但他脑袋非常灵光，立刻配合我演起了戏来。

　　我想着快刀斩乱麻，宋应泽不至于天天都会来吧，只要让他知道我已经有男朋友，兴许他就会放下这个念头了。

　　如我所料，宋应泽当天失魂落魄地走了。小海以为这是我哪个难缠的追求者，好奇地凑上来问我：“姐，这哥们儿长挺帅啊，这你都看不上，你要求也太高了吧。”

　　我正色道：“别胡说八道，我说了他是我弟弟。”

　　小海切了一声：“我才不信呢，哪有弟弟看姐姐是那种眼神啊，都快拉丝儿了，你说我是你男朋友以后，你看见他伤心的那样子没。”

　　看吧，连一个外人小海都能看出来宋应泽那根本藏不住的眼神。

　　我不想和小海多说，于是白了他一眼：“那请问你又是什么眼神？你眼睛那么小，你能有啥眼神。”

　　小海当即委屈大叫：“我去，姐你人身攻击我……”

　　我重新拎包出门，一周前我开车不小心把别人停在路边的车后视镜给擦掉了，连带着我自个儿的车身也被刮了一条长印，干脆让保险公司一起拖去修了。

　　保险公司修车效率太低，导致我今天依旧只能坐地铁回家。

　　这条地铁线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人最多的，我被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干，车厢里虽然挤，但并不吵，只有轰鸣的列车不断穿过隧道的摩擦声。

　　我回想着，其实我有看见之前宋应泽伤神的表情，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显露得这样明显，他是这样的，好像不管多大，都依旧小孩子一样，心情全写在脸上。

　　我的头有点疼，虽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宋应泽叫了我八年姐姐，叫到后面突然就变了味，但我还是由衷希望他可以因为小海的冒牌男友身份而放下一些执念。

　　但我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宋应泽还是我行我素，有空就喜欢来店里守着我，那天第二次撞见，他跟我说他只待了半个小时，我查了监控，发现他其实中午就到了。

　　可能是小海给他的刺激还不够大，我决定继续把小海借过来当尚方宝剑，我知道他会同意，所以我约他跟我和小海一起吃晚饭。

　　我不知道宋应泽脑子里在想什么，都已经目睹我和小海亲密交谈愉快进餐的画面，他依旧不死心，饭后提出要我的联系方式。

　　我本来该更坚决一些拒绝他的，但我那瞬间还是心软了。

　　宋应泽时常给我发一些寒暄日常的消息，我也不能视若无睹，毕竟我们小时候是一起长大，我得承认在他身上我是有一些感情的，我做不到绝对冷漠。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意外地让宋应泽撞见小海和方小月拥抱的场景，闹了个大乌龙，小海是我男朋友这个谎言没办法再编下去，我只能坦白了。

　　我眼中的宋应泽脑筋比较简单，但不是傻，他很快就想清楚了我这么做的用意，明明感受到了我的刻意疏离，但出乎我意料的，他居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掷地有声地告诉我喜欢谁是他的自由，我管不着。

　　那一刹那我都快条件反射伸手去戳他脑门，然后说你小子翅膀硬了我不管你谁管你，我们小时候就是这样，但此时此刻我肯定不能这么干，那真的是丢人丢大发了。

　　我平息了一下心情，问宋应泽：“那你想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垂眸想了想：“金姝，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口气如常道：“我知道，但是宋应泽，我们不合适。”

　　“你都没有试过，你怎么就知道不合适？”他皱着眉，不能理解。

　　“很多事情根本用不着试，我能想到结果。”

　　“金姝，”宋应泽向前几步，抓起我的手腕，“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把你当成姐姐的那种喜欢，你七年前就知道。”

　　我心头狠狠震了震，抬眼看着宋应泽，他和我四目相对，仗着我从小到大对他的偏爱，他继续诘问道：“你敢说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我确实不敢这么说，心是不会骗人的。我对宋应泽不仅只有一点感觉，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压根用不着找小海假扮男朋友，骗了宋应泽也骗了我自己。

　　“那又怎么样？”我别开眼，没有正面回答宋应泽，“感觉这种东西太飘渺了，多多少少肯定都会有，对我来说代表不了什么。”

　　宋应泽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我不懂，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逃避。金姝，如果今天你能拿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纠缠你。”

　　我慢慢笑了出来，是讽刺意味的：“宋应泽，你二十五岁，不是十五岁，为什么说话做事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你想知道理由是吗，好，那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但凡小海要追究你的责任，在职公/务/员公然动手伤害普通百姓，让你单位里知道了，你觉得你这个饭碗还能保住几天？”

　　“你太幼稚了，喜欢意气用事，这就是我跟你不合适的原因，如果我要找一个满意的对象，他最起码要明白什么事能做而什么又不能做，不需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

　　我语气生硬，话说完就后退了几步跟宋应泽拉开距离，抱臂看着他。他脸色难看，目光来回闪了闪，好像在思考我这番话的真实性有几分。

　　事已至此，我以为宋应泽也该幡然醒悟了，于是缓和了情绪，轻声跟他说：“骗你的事情是我不对，但事出有因，我不想吊着你，更不想耽误你，希望你能听懂，对我们彼此都好。”

　　“不，这个理由我没办法认可。”一番沉默后，宋应泽重新开口，口吻相当坚定，“金姝，你说我幼稚意气用事，但我是为了你，你以为我真的很喜欢多管闲事吗？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是骗我，我真的以为那个小海在做对不起你的事。如果换成是别人，你觉得我还会像刚才那样吗。”

　　我心里明白宋应泽说的都是实话，他年纪轻轻能考进工/科/局，并且还能在里面混得如鱼得水，就证明他这个人绝非简单的幼稚一词能够概括，脑子里多少也是有东西的。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我绝对不能展现出稍微丁点对他的认同，否则这事再说下去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但你让我很难堪，小海怎么说也是我手底下员工的男朋友，今天不见明天可能也要见到。是我主动请他帮忙的，可你今天这样冲动伤到了他，他嘴上说着没事，但我有事，以后我每见他一次就会对他愧疚一次。”

　　宋应泽唇角抿得很深，看得出来他内心极不情愿，但他还是微低了低头，说：“抱歉，这件事我确实冲动了。金姝，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约他一次，我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以表歉意。”

　　这很有必要，就算宋应泽不说，我也打算要私下跟小海道歉的。但他既然先提了，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嗯，等过几天我和他说，到时候确定了我联系你。你先回去吧。”

　　我整个人都很累，身体和心灵双重意义上的，当下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去休息室裹着被子好好睡一觉。我抬脚准备离开包间，宋应泽突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金姝，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聊聊吗？如果今天没有发生小海这件事，你原本打算，要和我聊什么？”

　　我闭了闭眼，没想到宋应泽还记得这茬，一时间感到无可奈何。

　　始终是逃不过的，很多事情到最后都总该有个结局，就算连我自己也不忍心，但要想完美解决，这个过程只能对宋应泽残忍：“我原本想和你聊的，和我刚才说的意思其实都差不多，你不要再喜欢我，也别经常给我发消息了。如果你没有办法做到，可能以后我的咖啡屋，就要禁止你再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