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未曾有》黎诗愿

30、风吹向何方（五） 宋应泽

　　宋应泽进屋去又搬了个凳子出来给我坐，随口问：“金姝姐，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二楼不算太高，隐约还能听到楼下孩子们玩闹时发出的嬉笑声。我总不好跟他说是看你一个人太可怜所以专程来跟你说说话，于是随便找了个话茬糊弄：“这里晒太阳舒服，对了你在看什么书啊。”

　　宋应泽把手里的书举起来给我看，《宇宙之美》，是一本绘本科普类的书，封面画了一片浩瀚璀璨的星空，看起来十分精美。

　　“你喜欢看这种书啊。”

　　他嗯了一声：“感觉挺有趣的，我买了一整套，还有两本叫星座之美，动物之美。”

　　宋应泽没有再说话，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翻起了书，那是太阳很好的一天，沐浴在阳光下他的皮肤看起来很白，我发现他的唇角居然有个浅浅的梨涡。

　　小涛嘴里的怪胎宋应泽，此刻安静地看着书，周围没有一丝风声，他和宁静温暖的太阳融成一片，时间开始过得很慢。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时不时听到他手指翻页的声响，心突然变得异常柔软，竟然就这样浅睡了一觉。

　　直到朋友打来的电话将我吵醒，我迷糊地伸手在桌子上胡乱扒拉了一通，一不小心就把手机碰到了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给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过来，然后又迷茫地望着一片漆黑的室内发了会儿呆。

　　电话响的时间太久，自动挂断后没两秒钟又接着响，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兰心雪那个疯子，只有她会这么催命一样地给我打电话。

　　我按了会儿太阳穴，才摸索着打开了灯，从地上捡起手机，还好屏幕没有砸碎，不然我又要换一张钢化膜。

　　“喂。”我接通电话，嗓子还哑哑的。

　　兰心雪啧了一声：“你干嘛呢，信息不回电话不接的，我还以为你让人给拐了。”

　　“在店里，刚才睡着了，怎么了吗？”

　　“叫你出来喝酒，”兰心雪一定是在抽烟，我听到打火机咔擦的声响，接着她顿了顿，说，“宝贝，我想死你了。”

　　我没好气地嗤笑：“你这么说话恶不恶心。”

　　“哎呀来嘛来嘛，没有人陪我，打了一圈电话，就你一个人还活着，金姝宝宝，别人都不爱我，我现在只有你了。”兰心雪放软了声音，故意撒娇卖惨。

　　我知道拗不过她，只能说：“你把地址先发给我，我头还有点晕，估计要慢点来。”

　　兰心雪冷不丁尖叫起来：“谢谢我的金姝宝宝！”

　　“哎哟，你快别恶心我了。”怕再听下去要长一身鸡皮疙瘩，我赶紧挂了电话。

　　我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五官还算漂亮，就是脸色很差，面容明显憔悴。我拧干净洗脸巾，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熬夜，毕竟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现在年纪越来越大，熬一次夜消耗的元气需要好多天才能补回来。

　　店门外还有一家没收摊的小吃铺，我过去点了一份烤串加冷面，店家还送了我一小份用透明纸杯装着的西瓜。我用牙签扎起一块尝了尝，味道果然很一般，毕竟能留到这个时间点，都不是什么新鲜的。

　　我的思绪又飘回不久前的那个梦里，记忆里宋应泽给我的那半个西瓜，似乎确实是这么多年来我吃过最甜的。我已经得到过最好的了，所以才会不停拿着后来的跟之前的作比较，尽管比较的对象只是一块西瓜。

　　那宋应泽呢？

　　过往的回忆好似软化剂，哪怕我和宋应泽如今再怎么渐行渐远，只要想到过去，内心依旧会有一块柔软安宁的角落为他专属留念。

　　而黑夜好像会加深人心底里那些潜藏的情感，想到宋应泽，我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开始思考我白天对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会不会伤到他。

　　我最后没有去看他脸上的神情，其实也是不敢。我太了解他，我知道自己说的话会让他露出难过的表情，而我不想看到，仅此而已。

　　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宋应泽是个连忘记带钥匙进不去家门都要掉眼泪的小屁孩，喊了我这么些年姐姐，最后换来禁止他出入我咖啡店的下场。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宋应泽，你现在有更坚强一些吗？

　　兰心雪约的地方是一家山城民谣酒馆，乐队正在台上唱着谢春花的《借我》，她坐在很靠前的位置，手里拿了两根闪烁的荧光棒，兴奋挥舞的力道很大。

　　我快步走过去，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张嘴说了句什么，四周太吵，我听不清，只好先拉了个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这是我点的歌！”兰心雪第三次朝我大声喊，我总算听清，她作势要把荧光棒分我一根，让我跟她一起做气氛组，我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了。

　　台上的主唱是个年轻男生，戴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消瘦的下半张脸。他握吉他的姿势潇洒又随意，手指轻轻拨着弦，用低沉轻缓的声音唱着：

　　“借我十年借我亡命天涯的勇敢

　　借我说得出口的旦旦誓言

　　借我孤绝如初见 借我不惧碾压的鲜活

　　借我生猛与莽撞不问明天

　　……”

　　主唱毋庸置疑有一副好嗓子，我第一次听男生能把这首歌唱出专属的韵味。一曲唱完，台下响起的掌声经久不息，兰心雪直接把荧光棒都扔了，两只手拍得仿佛能起火，同时高声尖叫着，我感觉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像走火入魔。

　　我还没跟她说注意下嗓子，她倏地拉起我的手朝酒馆外面走，外面是一排排露天的座位，隔绝了屋子里喧闹的嘈杂声，这里显得安静很多，适合喝酒聊天。

　　兰心雪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推我过去坐下，我有些茫然，问她怎么突然出来，她神秘兮兮地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乐队主唱从门内走了出来。兰心雪连忙抬手招呼他，我抬眼看去，见他已经摘了帽子，披了件白色牛仔外套，皎洁月光与清浅灯光多重相映下，他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像颗挺直的雪松。

　　他径直来到我们身旁，接着犹豫了一下，张口问我：“方便坐你身边吗？”

　　我原以为他要坐兰心雪旁边的，于是愣了一下：“啊……方便啊。”

　　他慢慢坐下，动作间似乎带起了一阵微风，我闻到风里飘过一股极淡的烟味。

　　“这是我朋友，常野。”兰心雪向我介绍道。

　　我了然，怪不得先前听歌时她会那么卖力地捧场，原来是认识。我就知道她果然是在装可怜骗我，她怎么可能找不到人陪她喝酒。

　　我稍侧过头，跟旁边的常野说：“叫我金姝就好。”

　　常野点点头，没有说别的。

　　兰心雪扫了桌子上的二维码开始点酒，按照惯例，她会顺带给我点上一份果汁。她下了单，把手机递给常野，说：“你看看还要点别的不。”

　　但常野没接她的手机，而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推给她，同时说:“用我的点吧，今天不是说好了我请的吗。”

　　兰心雪啧了一声，倒是没有拒绝：“那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啦。”

　　酒馆里悠扬的歌声又传了出来，这回换成了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婉转经典的粤语歌。夜间宜人的凉风撩拨着皮肤，桌面香薰的味道淡雅清新，这样的气氛实在很适合微醺。

　　兰心雪点了两打果酒，粉红色的，装在透明杯子里看起来格外漂亮。

　　见我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兰心雪立马笑着打趣我：“怎么，金姝宝宝要不要也来一杯？”

　　她是个奇怪又矛盾的人，明明知道我酒精过敏从不喝酒，但每次只要她一喝酒一定会疯狂给我打电话让我来陪她，就算我滴酒不沾，握着果汁坐在旁边只是看她，她也觉得开心。

　　“你不喝酒，但你可以陪着我啊，有人陪最好了。”以前兰心雪这样解释。

　　我瞪了瞪她，没说话。

　　常野抿唇轻笑一声，主动跟我说:“你知道吗，你长了一张，看起来很会喝酒的脸。”

　　这个说法还挺新鲜，我问他：“那什么样的脸又是不会喝酒的呢？”

　　他想了想：“你的侧脸像不会喝酒，但是你的正脸又像会喝的。”

　　如果不是常野说话时眼神极为认真，我真的以为他在开玩笑。

　　“没有没有，我几乎不喝酒的，我有点酒精过敏，以前喝过身上就起红疹。”我捏着装椰汁的杯子，和常野碰了碰，“就用这个代替了。”

　　意外地，常野的杯子里装的也不是酒，而是白桃水，他说：“其实我也不喝酒，为了保护嗓子。”

　　哦哦，我点了点头，又回忆起他的歌声，夸赞道：“你唱歌很好听。”

　　兰心雪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她的目光看向前方，那个位置坐着我和常野，但我觉得她不是真正在看我们，视线像隔空越过我们，看到了另外很远的地方去。

　　她没有说话，我察觉出她可能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像这样，话很少，一个劲儿灌自己酒，时刻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醒着。

　　不过看到我和常野聊得还算不错，兰心雪干脆利落将一杯倒满的酒喝到底，接着翻过酒杯底部向我们展示了一下，很孩子气的举动，似乎在说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常野这时出了声，劝她：“少喝一些，今晚你要是醉了，没人能送你回去。”

　　我知道兰心雪心情不好，酒精大概是她发泄的唯一途径，于是叹了口气，跟她说：“没事的，我开车来的，等下我带你回我家。”

　　兰心雪就畅快地笑起来，看向常野说：“怎么样，我朋友是不是又漂亮又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