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未曾有》黎诗愿

27、风吹向何方（二）

　　“我们走走，散会儿步吧，金姝姐，就当消食了。”宋应泽主动提议。

　　金姝虽然没有拒绝，但面容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模样，眼底忧心忡忡的，像在担心小海家里的事。

　　宋应泽管不了那么多，他想的是太好了，终于能有机会和金姝单独相处了。

　　“金姝姐，你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金姝很明显在走神，没有听到宋应泽的话，直到他重复了第二次，她才恍然回过神来：“啊？哦，就在南城那边，也不远的。”

　　不久前的那通电话里，宋应泽听到小海说他是从北城的家里出发。

　　知道金姝是一个人住，他越发兴奋了一些：“那有机会我能去你家里看看吗？自从你搬家以后……”

　　“小泽，这不太合适，”金姝委婉地打断他的话，“我们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

　　宋应泽沉默下来，气氛突然降至冰点。不多时金姝又出声，主动关心起了他的情况：“小泽，我还不知道你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啊？”

　　但宋应泽感觉，金姝只是为了不让他一直发问，所以才象征性问他一个问题而已。

　　“挺一般的，工作和生活都是，我也没有交女朋友。”他这样回答，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最后一句话实在是有些奇怪，放在这样的提问里怎么看怎么别扭，偏偏宋应泽能说得自然而然。

　　关于这个话题，金姝很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你年纪还小，慢慢来嘛，别着急。”

　　宋应泽很想问她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就找男朋友了，你为什么不能慢慢来。只是想归想，他最终没有问出口，毕竟很不礼貌。

　　“回去吧，小泽。天太晚了。”金姝说。

　　宋应泽立即说：“我送你回去。”为了方便，他开了车出门。

　　她婉拒：“不麻烦你了，我准备去北城，看看小海，现在时间还早，我坐地铁过去就好。”

　　宋应泽心底很不是滋味，怎么在金姝眼里，和他在一起就太晚了，去看小海就是时间还早，为什么这么区别对待。

　　他最后问：“金姝姐，那能把你现在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他没有提过去的几年里他无数次拨打过她以前的电话号码，却只得到冰冷的机械女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金姝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向宋应泽伸出手，示意把手机给她。

　　她接过他的手机，很赶时间一样，飞快地划开一个软件，输入她的号码，然后点击添加联系人，再把手机还给他，总共也不超过半分钟。

　　“我走了，小泽，你开车注意安全。”这是金姝去地铁站前对宋应泽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这么着急去看小海吗？

　　宋应泽回到家里刚换好鞋子脱了外套，手机叮咚一声响，他连忙掏出来看，是金姝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

　　他在屏幕上打字：金姝姐，我已经到家了，你到北城了吗？

　　金姝久久没有回复。

　　宋应泽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才慢悠悠坐下来，点开金姝的朋友圈，她并没有隐藏，最新一条是庆祝咖啡屋开业，他小口喝着茶，从头开始往下滑，逐条阅读。

　　她发朋友圈的频率并不高，大多是分享生活琐事，图片的占比较多，偶尔发文字也喜欢专门配在图片上，而不是单独编辑。

　　宋应泽在其中挑拣重点，一年前金姝去了云南大理，配文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在洱海边上拍的，她戴一个很大的花边帽，手里捧着奶茶，侧对镜头俏皮地抬起一条腿。

　　宋应泽选中这张照片，点击保存到相册。

　　接着往下翻，两年前她到了香港，看了一场喜欢的外国女团演唱会，看得出那天她非常开心，一连发了五条不重样的朋友圈，视频和图片都有。

　　三年前金姝的定位在西藏，很少发文字的她，在十一月的第二天专门编辑了一条长文朋友圈，纪念她勇敢热烈的二十五岁，克服了一切高原反应，站在了海拔将近六千米的珠峰公园脚下。

　　再之前她的朋友圈空白了两年，没有任何内容，六七年前更新的也只有寥寥几句话，大多是吐槽同事和无良公司，以及一些上班发疯的搞笑表情包。

　　宋应泽合上手机，面色复杂。他说不上此刻内心是什么感受，原来分别的这些年，金姝其实过得都还不错。他本该为她感到高兴，但他的一颗心又止不住地下沉，沉到最低的地方变得苦涩。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男朋友的，朋友圈里并没有明确提及，但很多照片都看得出来是有人举着镜头在对准她拍。宋应泽保存了她露脸的所有图片，同时打开手机购物软件，网购了一份打印照片的服务。

　　入睡前，金姝仍旧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又点开金姝的头像放大了仔细观察，那是一个多年前很火的影视剧里女演员生活照，背景是清新的绿色，看着会让人心情变得舒服。

　　其实又怎么样呢？宋应泽想要的又不多，就算金姝已经有了男朋友，他也只是想看着她就够了。一阵自我安慰后，他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沮丧，他重新振作起来给金姝发了晚安的消息，然后才安心闭上眼睛慢慢入睡。

　　得到金姝的联系方式后，宋应泽一空下来就会主动给她发几句消息，她回得比较慢，但基本每一条都回得认真。

　　就凭这一点，宋应泽觉得自己在金姝心里大概不至于没有丁点分量，机会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只要他守株待兔，不一定还真就轮到他了呢？

　　怀抱着这种美好又稍显天真的想法，宋应泽照旧三天两头会去光顾一下金姝的咖啡屋，她多数时间都不在店里，他就持续性给她发消息问候，再拍一张店内的照片过去，配文：我又来了。

　　点击发送。

　　金姝这次破天荒地秒回了：就这么照顾我生意啊？

　　宋应泽想了想，抬手打字：怎么说你也是我姐姐。

　　她回了个语音条过来，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语音，他将手机贴近耳朵聆听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我马上也到店里了小泽，你要是不忙的话就等等我，我们聊聊。”

　　宋应泽有些兴奋地回了一个好字，不管金姝准备和他聊什么，怎么说也算是一种进展，他都觉得高兴。他期待着她的到来，渐渐感觉在椅子上完全坐不住，于是决定趁她还没到之前去门口透透气。

　　四月份的阳光还算温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宋应泽雀跃的一颗心都快跳出心脏，他甚至幻想金姝是不是和小海分手了，所以想要寻求他的安慰。

　　如果真的是这样，宋应泽都想好了，他将会大发慈悲原谅那个叫他弟弟的恶心男人，并心怀感恩地请对方吃一顿饭以此表达他诚挚的感谢。

　　宋应泽畅想着未来，心情愉悦达到了顶峰，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颗树下，一对男女紧紧拥抱在一起，女生穿着工服，是咖啡屋里的员工，而男生，则是他才计划过要请客吃饭的小海。

　　宋应泽很少有清晰察觉到自己情绪起伏如此之大的时刻，那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不过最终停留下来的画面是金姝嘴角的笑容。

　　等到他的理智回笼时，他已经一把拽起小海抵在了树干上，两个男人呈现这个姿势很不雅观，不过他在乎不了那么多，他恶狠狠瞪着小海，咬牙切齿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是金姝的男朋友吗？你敢背着她和别的女生在一起！？”

　　尽管他是希望金姝能和小海分手，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小海做出伤害金姝的行为。在他的设想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小海被金姝甩，要么和平分手。

　　宋应泽力道很大，小海完全来不及反应，后背重重磕在树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女生被吓傻了，语调拐了好几个弯，问宋应泽：“你……你是谁……”

　　宋应泽左手的拳头握得非常紧，愤怒的焰火在他胸口翻腾，如果不是想到眼前这个人还跟金姝有关系，他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小泽！你干什么？你快放手……”金姝这时终于赶到，她冲过来试图把小海解救下来，然而无济于事，宋应泽下了狠手。

　　他回头看了金姝一眼，说：“金姝姐，这个人做对不起你的事，和别的女生搂搂抱抱。”

　　“别的女生”方小月好半天才缓过来神，忍不住指着宋应泽骂了起来：“你神经病吧你？这是我男朋友，我俩抱抱怎么了，你还想打人，我告诉你我要报警……”

　　顿时，宋应泽大脑像宕了机，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盯着方小月，她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说话，朝金姝身后缩了缩。

　　金姝眉头紧皱，她拉不动小海，只能转头拉宋应泽：“小泽，你先放手，你这样要伤到人的。”

　　原来是这样，很快想清楚的宋应泽没有神情地松了手，小海痛苦地蹲在地上，方小月赶紧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金姝抿着唇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所幸小海只受了一点擦伤，没有什么大碍，金姝很过意不去，连连给他弯腰道歉，还说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

　　小海挥挥手说他真的没事，就当是一场意外，让金姝不要在意。

　　小海和方小月离开后，金姝面无表情地跟宋应泽说：“跟我上楼说吧。”

　　他跟在她身后，日光将他们重叠的身影笼罩，像很多年前的光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二楼的包间里，金姝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捏着水杯，像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话语有些打结，最后只憋出几个字：“小海他……不是我男朋友。”

　　终于说出口之后，组织语言好像又变得简单了一些：“对不起，我骗了你，他是小月的男朋友，那天小月有事请假，他来替小月顶班，我让他帮我个忙，他答应了。”

　　即便金姝不坦白，宋应泽也已经料想到了，他没有对此发表言论，而是突然说：“我们七年没有见面。”

　　金姝拿不准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再见面的第一时间，你居然就随便找了个人假扮你的男朋友。”宋应泽低笑了笑，眼神又很冷。

　　金姝头低着，小声说：“对不起，小泽。”

　　宋应泽反应很大，音量瞬间提高了不少：“你别叫我小泽。”

　　金姝有些不知所措，他沉着脸孔，接着说：“金姝，你是不是真的很害怕我会一直缠着你，所以想用这种方法来摆脱我。”

　　宋应泽第一次没有叫她姐，气氛微妙而紧张。

　　“我不是这个意思……”金姝解释道，“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工作也有前途，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没可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没可能的人。

　　宋应泽把这几个字反复理解了很多遍，他自欺欺人地想，他怎么听不懂什么意思。

　　他久久没有开口，金姝长叹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一般：“宋应泽，你就不能别再喜欢我了吗？”

　　如果内心能有具像，宋应泽猜想他的内心应该已经破成碎片了，如果心也能痛——心真的很痛。

　　他把脸扭到另一边，固执道：“金姝，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姐了，你本来也就没有我这个弟弟，我喜欢谁那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