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凌虚》Azem

7、第 7 章 传道

　　淅沥小雨逐渐变大。

　　破败的村镇在夜间阴气森森，偶尔有掉落的人类残骨，看起来十分可怕。

　　凌虚快步穿过荒草丛生的村道，显然，想在村中谋口饭吃是行不通的，只能去那土地庙碰运气了。

　　她快饿晕了。

　　土地庙坐落在破落村子废墟的东侧。

　　屋顶瓦片残破了一半，大门只一扇能关，另一扇歪斜挂着，风一吹就晃几下，随时都有掉下的危险。

　　凌虚快步上前，刚推门踏入这庙。
　　吱嘎一声后，一块石头挟风势砸向她，伴着一声高亢尖叫：“鬼啊！”
　　“鬼怎么进来了还望土地老爷保佑小生啊！”

　　一个身穿青色长袍、头顶玉冠的书生气青年紧紧抓着一柄木剑，正惊恐望着凌虚，口中念念有词。
　　显然，攻击就是来自他。

　　见他又一副要拿木剑攻击过来的样子，已经饿过头的凌虚怒上心头，没耐心应对，双手食指一抵，引动灵气将这小修士定身！

　　噗。

　　她再度吐出一小口血，已经麻木，只想着幸好这家伙的修为不高，花费的灵气不多，不然今晚怕是真要带着林琅一起魂飞魄散了。

　　“你说的鬼，指我吗。”
　　凌虚慢腾腾地左看右看，最后不得不垂头看看自己，面无表情道，“我哪里像女鬼了？鬼会吐血吗？”

　　书生一愣，停下了挣扎：“哎，哎……？”

　　鬼会不会吐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正常厉鬼是不会刻意跟活人沟通的，他们只会桀桀怪笑然后扑上来吸取人的精血，而且方才他似乎听到了腹中空空才会发出的声音……

　　这浑身是血蓬头垢面活脱脱一个厉鬼模样的小娘子，真不是鬼？

　　凌虚肚子又咕咕叫。

　　她饿得没了脾气，进去盘腿靠坐在了一处石墩上：“我不是鬼，只是刚才杀了那虎妖，费了点劲，所以有些狼狈。来这里是为了避雨，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土地神。”

　　说话时，她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无力维持的缚身术解开，书生恢复了行动能力，不过这次他没随意动作，悄悄观望。

　　凌虚按着肚腹，四下扫了眼，打量庙内情况。

　　这处土地神庙内土地神像十分矮小，没有神光，好像土地神并不在此处，只是聚拢了一些神力护佑着庙宇。
　　只除了神像后似乎有点点金光？

　　她这一坐下，配上满身血迹，更显得柔弱无力，像是垂死之人。

　　书生忍不住开口：“小娘子，你真的杀了那虎妖？是因此受了重伤吗？”
　　“让我给你看看吧，我是大夫，进山采药没想到遇上这里有恶虎一路追着我差点被它给吃了，不得不躲到土地神的庙里求庇护，但土地神好像不在此，我都在想要不要给自己身上种毒药毒死那恶虎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听得凌虚头有点晕，不得不出口喝止：“停，闭嘴！”

　　她饿得眼花，这人一唠叨，她听得直想晕死过去！

　　书生一愣，下意识又张口，而后赶紧闭上，起身站直，振袖行礼：“你，不，前辈，总之多谢您仗义出手！”

　　说完，他乖乖闭嘴，转过身去摸自己的药篓。

　　凌虚终于松了口气。

　　人类不停说话真的好恐怖啊！

　　……不管，先不理那小家伙。

　　她望向土地神塑像后，说话有气无力：“出来吧。看你神光黯淡，是久不受香火贡奉吗？”
　　话音刚落，土地神像后黯淡的金光团一抖。
　　而后，那土地神像后竟真窸窸窣窣地响动，令一旁正翻药篓的书生一惊——他可是一直没察觉这土地庙除了他还有别人！

　　不过，出来的确实不是人。
　　一只毛色赤红的小狐狸瑟缩着自神像后绕出，碧瞳怯怯，拱爪作揖：“上仙明见，小狐久无香火，如今能护佑这庙已是极限……”
　　它怕自己被打成无作为的土地神、然后就被这仙人摄去炼药！
　　当个深山老林的小土地神，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哇，外有虎妖欺侮，又有人类或被吃或出逃以至于香火减少，神力没了又无法打败虎妖……
　　它都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要成那虎妖的口粮了！

　　不知土地心中所想，书生只是新奇地瞪大眼，看着一人一狐。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土地神本体！而且这土地说什么？上仙？
　　土地神管这小娘子叫上仙！
　　他今夜是撞上什么大机缘了么？

　　凌虚看到小狐狸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狐狸皮看起来真不错。

　　稍微谴责了下自己后，她赶紧丢开这种念头，很仔细地看了这小狐狸身上的‘气’。
　　灵动自然，且稳定温和，有神意与香火功德在，这是确实是一只向善积德的正派土地神。
　　她抛出手中妖丹：“这丹拿去用吧，那虎妖的，虽然有点臭，但能让你恢复一些。”

　　小狐狸纵身一跃，接住了凌虚抛过来的布条团。
　　它耳朵抖了抖，看了两眼凌虚，又扒拉了扒拉手里那虎妖的妖丹，小心翼翼道：“上仙，呃，不知能否传授下，小神该如何使用这妖丹恢复？我不能吃的，吃了会、会变邪……”

　　这反问让凌虚愣了下：“在这村人尚在时，你如何修行？”
　　不是吧，这种阴差阳错晋升土地的野生小精怪，竟然不知道如何用妖丹吸取力量？
　　这难道不是最基础的化元法么？
　　……好吧，这个基础也是前剑主说的。

　　小狐狸板正地蹲坐着，答道：“村人会带香火贡奉到此，对小神许愿，小神会以愿力促其心愿实现，吸收香火和剩下的愿力，积攒神力……小神也有请教过其他土地神，他们均是同样方法，并无其他法门……”

　　凌虚明白了。
　　这边的神道都还处于萌发期。
　　她寻了个地方坐下，抹了把脸却抹了一手血。
　　“你帮我把身上脏污清一下，顺便……能给我弄点东西吃不。”凌虚对小狐狸说，“我会予你一法，作为贡奉。”
　　反正只是一个被前剑主随意研究后又随意丢开的神道法门。

　　但凡林烨当年正派一点、正常一点，也不至于让凌虚死守着不肯传法，记忆里前剑主遍览功法，哪里寻不出一个能给凡人用的？
　　况且她一个剑灵，吝啬人类修道之法做什么？
　　还不都是那林烨太过邪气，要是真给修了道，指不定要害多少人。

　　小狐狸惊了。
　　上仙传法？天底下竟有这等好事？
　　“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它碧眼亮晶晶，耳朵转了几转，忙不迭地小跑到凌虚身旁，搭爪子——
　　下一刻，凌虚便觉身上一轻，再低头看，身上衣裙已恢复到去那天音宗前的模样，虽然粗糙，但完整无损。
　　摸摸脸也是光洁一片，没再有那种血污凝结的感觉，先前被蛇咬过的地方也恢复如初。
　　很好！总算不用浪费自己力量来搞这种小事！
　　目前她身上还剩的伤，仅是经脉损耗。

　　吃的东西，是小狐自己捧出来的干饼和果子。

　　那书生模样的修士竟也望了来，似乎很想吃的样子。

　　凌虚无视对方可怜巴巴的渴望眼神，一点都不讲究地饿虎扑食，一阵忙碌后，总算填饱了肚子。

　　啊，活过来了。

　　她揉着肚皮，将记忆里尚且明晰的一部神道诀提炼出神意，凝于指尖，而后点在小狐狸灵窍关处。

　　此地凡尘传闻有“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便是指如此传法之妙门。

　　这还是凌虚第一次用，她略有点心虚，不知是否能一次成功。

　　咚！
　　这红毛小狐狸土地神，晕晕然倒地，陷入大梦悟道。

　　书生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蹭着上前两步，小声道：“上仙前辈，可需要小生为您看看？”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来一巴掌清醒清醒。
　　自己说什么呢！上仙会需要自己这微末之徒看病吗！

　　“来吧。”
　　凌虚可没忘这家伙害得自己伤又重了一点。

　　书生如梦初醒：“哎，哎好的！”
　　他连忙上前，切脉望气，旋即心中一惊——

　　这，这脉象，这怎么可能？
　　他不自觉又凝气于神，聚神于目，用着他家里独创的洞微术，望向凌虚身体几处修道者公认的关窍。

　　灵宫、天枢全都残破，心脉有损，且任督二脉皆有新伤。
　　这……
　　这根本是无缘道途的残躯啊？

　　可这小娘子刚才说她斩了虎妖，又确实给了虎妖妖丹。
　　而且土地神都称其为上仙，对她毫无怀疑。
　　她，她应当不是什么魔道之人吧……？

　　书生越想越怕。
　　这要是什么土地神都看不破的妖道，他铁定只能交待在这里了。
　　娘啊，儿子不孝，恐怕要让您老人家伤心了！

　　“莫慌。”凌虚只以为书生是为自己体质惊讶，“灵宫破损，天枢残破，你没看错。我现在游历天下，正是为了寻重铸此躯灵宫和天枢的妙法。”
　　“你也是修士，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此类奇术？或是是否听过有医道宗门，能治此类病躯？啊还有，你听没听过有什么能补残魂的法门？”

　　书生听到问补残魂之法时，心中警惕已达最高。

　　正道修士都不会钻研魂魄之法，只有邪道那等想走捷径不愿入轮回再攀道途的家伙，才会钻研此等邪术！

　　“小生资质驽钝，一直只是炼气修体补天生体弱而已，并未真正入道，只于药草上有些许心得，所以抱歉，未曾听过这些事情。”
　　他白着小脸，心虚气不足地说完，立刻转移话题，“我看您身上还有经脉损伤，是那虎妖伤的？小生这正好有药散，您若不嫌弃可先用着。”

　　总之，感激救命之恩，但不该说也不能不说，就算他出事，也万不可连累自家宗门！

　　凌虚哪知这小修士脑补那么多，接下药散道了声谢，问清楚使用方法后，便直接一口吞下，连水都懒得找。
　　然后她戳了戳小狐狸，想让它弄个火堆出来，可惜小狐狸还在大梦悟道，醒不过来。
　　还是书生问明她的意图，这才拢了些干草和干柴，点起了一堆火。

　　一时间，两人都围着火堆静坐，土地庙里只剩下小狐狸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凌虚抱膝而坐。

　　短短一日一夜便经历如此多的事情，饶是她也不免的精神紧绷，需要放松一下。
　　火堆跳跃，偶有噼啪的爆裂声。

　　书生坐在火堆的另一边，偷偷看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小脸，一眼又一眼。
　　这小娘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邪道，当然，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上仙、前辈之类的。

　　“上仙……”他还是压不下好奇心，不由得开口道。
　　“你就不用叫我上仙了，我叫林琅。”凌虚道。
　　这是林琅的身体。
　　“呃，林琅，林琅前辈？”书生又试探道，“小生想问，您为何要补残魂之法？虽然小生只是一介散修，但也听闻，这种有关魂魄的术法，都与邪道魔道有关。”
　　问完，书生有点紧张。
　　他问得这么直白，这前辈万一生气了会不会揍他？
　　凌虚摇头：“不管是什么道，我都需要。我……妹妹被魔道中人打得魂飞魄散，我保下了她的天魂和命魂，以及七魄，却不知如何让她醒来，所以才想要补残魂法。”

　　书生沉吟了几息。
　　这倒是很正常。
　　等等……
　　这位先辈，保留下了魂飞魄散之人的魂魄……？
　　等于说，这位前辈，懂魂魄之法？

　　完了，他再怎么看都觉得这人不像邪道，可是，这话听起来太过于像邪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