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凌虚》Azem

37、第 37 章 寻路

　　凌虚停下了手。

　　虽然略有怪异之处，但这丫头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性子。

　　可惜，她也看顾不了多久，待与巫乙联系上、帮林琅摆脱魂飞魄散之局后，她就要入轮回转生了，到时林琅若不需轮回，可托付给杨音他们照看，也让她们好好教教这丫头。

　　林琅忽地又哭泣起来。

　　她松开了抓着凌虚衣角的右手，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放声大哭：“我就知道你也不想要我！没有人在意我！”

　　凌虚原地盘膝坐下，也不在意地面的污水和诡异的草叶。

　　而后她迅速伸出手，狠狠敲在林琅的脑壳上！

　　咚的一声闷响，林琅的哭声中断了一瞬，然后嚎得更大声了：“你还凶我！”

　　凌虚低喝：“林琅，我从未教过你如此行事！若你有事不想讲，我不逼你，但若你对我有所求又闭口不言，我又不会读你心音，如何得知？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不要你了！”

　　林琅的肩膀明显顿住，支支吾吾：“我就是知道……你肯定想甩开我这个麻烦……”

　　“你非麻烦，林琅。”还未等林琅高兴，凌虚接着道，“先前我一直在寻法为你补魂，现在找到你实属天意垂怜，等我带你回阳世、让你重归身体后，会将你托付于友人——”

　　“我只想要你陪着、嗝！”

　　林琅急打断她，险些抬起头来，但额头刚起，又重重压下，动作过急，不由得打了个嗝。

　　凌虚摇头：“这点我不能应。”

　　她不可能会长留林琅身边。

　　无论是日后寻君辛复仇，还是精进自身道行，林琅都无法伴她左右。

　　林琅差得太远了，哪怕现在立刻复活、用凌虚给她治好的身体修炼，也不可能一步千里，直入仙境。

　　凌虚心向大道，又欲以此魔身斩魔除邪，林琅若是与她接触过密，不说危险，单说入魔风险就不小！这丫头心性仍需打磨，先前在林家灭门夜，可是已经有过入魔之兆了！

　　林琅的哭声小了一些。

　　她微微侧了侧耳朵，像是在倾听什么似的，小声呜咽：“可是外边，外边有什么好！我看到了！你变成了你最讨厌的魔，还被一个魔头欺负！我看到你很难受！”

　　竟然能知阳世之事？

　　凌虚有些意外，但仍平静答道：“入魔非我所愿，但已成定局，我会在此道求索可行之路，以达心愿。”

　　周围的气息游荡，凌虚拈起地上一根草叶，终于想起了这气息的熟悉感为何。

　　——混沌。

　　莫非正是因为身处混沌中，她的真灵才变得如凡人一样，不可动用力量？

　　怪异的树木草叶均是混沌气息沾染所致，凌虚弹弹指尖，将泥土掸落：“况且，就算这里能暂得清静，我也不想留在混沌里，还是与阴世交错的混沌。”

　　无道无灵，即为混沌。

　　暂时待在这里无事，但她若长久留下，只会真灵日渐蒙昧、最后化成这混沌气息中的一缕。

　　青萝界天梯断裂，道域破损，应当就是混沌侵染阴世的原因？

　　此地真实被一语道破时，林琅的肩膀一僵。

　　凌虚拍了拍她的脑袋以示安抚，话音放软了些：“林琅，我还有大仇未报。”

　　林琅终于不哭了。

　　她极快地抬下头，偷瞄了凌虚一眼，再度把脸埋在了膝盖间，闷声道：“报仇就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

　　凌虚抬手握了握，感受着久违的为人感，与夺舍后用别人身躯时的感受有着细微的不同。

　　“我生之所求便是念头通达，报仇便是其中之一。不报此仇，我一生都不会畅快。而且，我还想得到自由，我不愿再为剑灵，我要重踏道途！”

　　作为剑灵，凌虚的实力是不会再进一步的，她的真灵境界只固定在了铸成的那一刻。

　　剑灵到底只是依附品，不是独立的存在！

　　作为灵巫君时，她能畅快体悟大道奥妙，追求修行的进步，但成为了剑灵，除却了报仇，她竟毫无所求。

　　不能享受食物之美，不能体会寒冬与春日之美妙，亦不能浸神于道意中不断体悟，只有魔意侵染之痛……

　　如今入魔已不可逆，凌虚难得在这种冷静时候扪心自问：所厌之魔到底为何？

　　——滥杀无辜之辈，放纵为恶之徒。

　　她入魔会如此吗？

　　不！

　　寂夜尚且有信心于魔道中开辟新法，她比之多活了万年，怎就能如此畏缩不前？修途畏缩便是认输，她向来不服输！

　　更遑论她如今尚恋尘世，巫乙为救她花费无数心血，她怎能连挣扎都不做就妄自沉沦！

　　林琅不知不觉抬起了头。

　　她的面容上满布着灰色斑纹，狰狞如火烧留下的疤痕，眼瞳更是变成了死灰色一片，看起来可怖非常。

　　在她的眼中，凌虚的真灵模样耀眼异常！

　　被魔意浸透的神魂如一块红色琉璃，略带斑驳，其中一处颜色极重。但琉璃核心处却是透亮之红，四周斑驳浊意虽大部分被镇压，但仍有丝丝缕缕气息蠢动，向着核心游弋而去，却在沾染上核心时，污浊消退，只留纯净红光没入其中！

　　凌虚不知林琅眼中之景。

　　在看到那张能吓哭小孩的脸时，她面色如常，只关切问道：“这是焚心剑所带来的伤？还会痛吗？”

　　林琅瑟缩了一下，顿时惊觉。

　　她竟然不知不觉露出了真容！

　　但当她听到凌虚的话时，再看她毫无变化的表情，她没再藏起脸，小声问道：“你不会觉得我这样恶心吗？我现在的样子鬼看到了都害怕……”

　　“这有何可怕的？”凌虚摇了摇头，“你一直不肯露面，就是因为脸？若只是魂魄伤，经由轮回后会自己好的，不用担心你下辈子也这样。何况这次我欲带你直接回阳世补魂入体，你仍可继续作为林琅活着，魂魄伤痕不会显露在身躯上。”

　　修士长相奇异的多了去了，丑恶的方式能突破凡人想象。

　　她本来还想拿自己为例，说林琅是没见过她被抽骨的样子，那才叫真的狰狞。但回忆起来免不了想起君辛，心情顿时就恶劣几分，再加上那场面确实血腥，还是不跟小孩子讲比较好。

　　再细看林琅的脸，五官其实并未受损，只是浓密的死气在脸上显化，形成如胎记一般的灰色。除去颜色，她还是那个长得讨人喜的小丫头。

　　林琅眼睛越来越亮。

　　她终于不再躲躲闪闪，直望着凌虚，又重复了一遍老话：“凌虚，跟我留下来吧。”

　　“打住，我不会留于此地，而且我要带你走。”凌虚伸手制止了林琅接下来的话，“补了你的魂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哪怕立刻抹脖子入轮回我都没意见。现在，先随我找路。”

　　说着，她站起身，四下张望，没有放出神识。

　　在这混沌遍布之地，神识探出，只会让混沌气息吞掉神识、空耗神念之力。

　　她准备走走碰运气。

　　凭直觉选了一个方向后，凌虚回头冲林琅招手。

　　“走了。这附近的混沌气息太浓了，我不舒服。”

　　林琅扭过头不看凌虚：“我才没有说要回去！”

　　凌虚的回应是直接迈出两步向前：“若你真不愿走，那我自己走了。”

　　“不要！”

　　“那就跟我走。”

　　林琅瘪瘪嘴：“你欺负我！”

　　凌虚露出丝笑意：“是啊，所以你要跟我走吗？”

　　若是巫乙在此，怕是要惊掉眼睛——凌虚这副模样，竟跟他平时逗人玩时的样子像个十成十！

　　“……要！”

　　说着，林琅鼓了鼓脸，站起身时嘟嘟囔囔的：“你为什么不多问问我的事？我和活着的时候可不一样了！你都不怕我是什么妖邪变的，一会儿就让你再死一下？”

　　“不怕。有什么怕的，你能打得过我吗？看你这样子，无非就是醒觉了过往轮回历世的记忆吧？”凌虚顺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晃了晃手中的剑，“莫非你忘了我说过——我可是活过几万年的剑中仙。”

　　至于其中过程的痛苦，就不需要小林琅知道了。

　　“而且，我来自天外天，此世只是天外天中最常见不过的一个小世界，真正属于修士的世界大的很，有很多奇怪的东西，也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觉得你自己能算得上什么珍奇妖邪吗？”

　　林琅带着点新奇地摸了摸被弹的地方：“天外天啊……凌虚，我也能去看看吗？”

　　大块灰色覆着的脸上浮现了明晰的向往。

　　“回去你运气好不用轮回的话，好好修炼就能。我忘了说了，你的身体已经治好了，能修炼了。”

　　凌虚抓住小丫头的肩膀抬脚就要走，却被林琅反抓着衣袖。

　　“这边。”

　　她冲着凌虚吐了吐舌头，拉着凌虚走了起来。

　　走了两步又忽地回身，伸手：“我想要背！”

　　凌虚：……

　　这是小事，她又按了按小家伙的脑袋，矮身让这丫头爬上了背。

　　林琅趴在她背后：“我真的能修炼了吗？成为像你一样的剑仙？”

　　“可别像我。”凌虚笑笑，“你想修什么，要问你自己的心。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先找到路，让我联系上我的友人，然后还要看你的魂魄能否顺利入身才行，你身上这死气怎么这么浓？”

　　林琅沉默了下，努努嘴遥头道：“我不想说。”

　　她余光瞥了眼自己的右手腕，只见手腕内侧，一枚洁白莹润的白色圆石正嵌于其中。

　　“凌虚……”

　　“何事。”

　　“走这边！”

　　……

　　背着林琅，顺着林琅时不时指明的方向，凌虚总算是从那处浓厚宽广的混沌中跨出。

　　却不料这混沌边缘竟是山崖，险些一脚踩空。

　　站稳身体后，凌虚回头看了看，却发现身后已不见方才的黑漆漆之景，而是沐浴着惨白月光的林间夜色。

　　她和林琅正站在这处山林顶。

　　真正的阴世看起来很正常，除去没有太阳、只有孤月高悬外，长得跟阳世都差不多，土是黑褐色的，树干或白灰或棕色，叶子也是绿的，与混沌中诡异的色彩完全不同。

　　而且，出了混沌，她的真灵再度恢复了灵性，可以用术法了！

　　找法子把林琅送走后，她就能动手找轮回石了。

　　林琅趴在她肩膀，看着阴世月夜，她手腕上的玉石沐浴月光，忽地闪动了一下。

　　林琅身体一僵，突然问凌虚：“凌虚，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找路，看看能否到阳世。”

　　“然后呢？”林琅不依不舍追问。

　　凌虚：“然后？送你回去后，我再来这里找轮回石。你见过吗？长得像骷髅头，白色的，内有玄妙，那是轮回道孕育的天生宝物。”

　　林琅缓缓扣手，让手腕上的玉石被胳膊挡住。

　　她小声问：“没见过，你要那石头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