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凌虚》Azem

36、第 36 章 阴世

　　“何人擅闯我佛门圣地！速速束手就擒！”

　　怒喝声如雷。

　　金阁外，重重灰衣僧人手持棍棒，结阵三重，肃穆以待；身披有红袈裟的五名僧人站于阵心，其顶有一名披金色袈裟的老和尚，长眉长胡，面容沉肃。

　　方才的怒喝便是出于他口。

　　炼虚期的老和尚于殿内盘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词，玄妙的金色光芒自他周身泛起，眨眼间便布满整个金阁大殿，重重佛文构筑了牢笼，将殿内完全困住！

　　但巫乙连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这群和尚的老脸他早看腻了，对他也造不成什么影响，故而巫乙压根没把这阵势放在心上，仍焦灼查探着眼前奇怪景象。

　　他紧张地护着凌虚，隔绝了金光的同时再度探手，但仍无法触碰轮回石！

　　这是怎么回事？

　　邪了门了，这又没什么阵法！

　　巫乙手指连连变幻两次法诀，道道星芒散出落下，但这莲台金光却仍旧岿然不动，牢牢包着那骷髅般的轮回石。

　　他只能继续耐着性子，仔细研究眼前景象是怎么回事。

　　两息过去，情况终于明了。

　　莲台放出的金色光芒是在束缚这轮回石，而轮回石的光芒颤动，整个石头都想飞出来一般。

　　巫乙再仔细观察石头的细微动静，发现这石头竟然想奔着凌虚剑去！

　　主动送上门的好事？

　　巫乙愣了一下，立刻有了猜想！

　　凌虚非人，神魂是真灵，为大道钟爱，轮回石正是此界大道中轮回道宝物，自然会受凌虚吸引！

　　何况凌虚由于曾经受身死锻灵之苦，身具‘死意’，而凌虚曾经的肉身灵骨正是凌虚剑的主材料！

　　如此种种，转生条件俱成！

　　但是为何这轮回石反应如此之大？

　　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轮回石的效果，真的会如他所想吗？

　　“来不及犹豫了……巫乙。”

　　方才的灼魂之痛让凌虚再度清醒。

　　她这么说完，反而主动积聚力量，狠狠劈向了金色莲台！

　　巫乙灵力灌注她身上，力量一同迸发！

　　这下，莲台可再也抗不住了。

　　花瓣片片碎裂掉落在地，丝丝灰白烟色魂魄自其中溢出、于空中聚形成一个满面怒容的和尚，冲着巫乙与凌虚斥道：“邪魔竟敢扰我清修，受死！”

　　说罢，比方才更强盛的金光再次绽放！

　　盘坐于地的老僧人听得了这个声音，浑身一颤：“圆真禅师？”

　　但无人理会他。

　　那金光遍洒，于巫乙影响不大，只是让他短时无法视物。

　　他牢记着凌虚方才被这金光灼伤的样子，第一时间就转过身去，同时再度捏诀放出护体之光，不让凌虚再度受伤。

　　但暂时被晃了眼的巫乙没看到，那轮回石一得自由，还不等巫乙掌控，整个石头化作一道白芒，直直飞入了凌虚剑身中！

　　它无视了巫乙的护体神光，竟如雨入池塘般融入了剑身其中，再寻不到踪影！

　　这一刻，大地莫名震颤了一下。

　　洪远的钟声响起，嘹亮无比，却不是寺内钟声，而是从天外传来！

　　不少人抬头望天空，只见一道虹桥浮现，上似有灵鸟与金光伴飞，虹桥顶端似有一条金光长河，流转不息。

　　为何突然天生异象，还是这般照耀整世的异象！

　　不待人们再仔细看清异象细节，须臾之后，那虹桥与光河便再度隐入了白云内。

　　巫乙心间只听得一句匆匆的“等我归来”，怀中忽然一下子空落。

　　凌虚剑如幻影破碎一般，散落在空中！

　　点点光屑寂静地落地。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光头和尚魂魄也不见了。

　　巫乙傻了一样，呆呆站在原地。

　　怎么回事？

　　说好的由他控制着入轮回投生、从小接到人再养大呢？

　　他急忙感受了下魂契，发现仍在后，才难得后怕地舒了口气。

　　此界与他犯冲，这次凌虚转生后，他要直接带人走！再不来这里了！

　　……不行，或许他得去北面的重阴山看看能不能入阴司，试试能不能直接找到凌虚投生之所！

　　“忘机！你终于想明白了？”

　　长眉长胡、披金色袈裟的老和尚已入内来，一眼便望见了呆立在殿中的巫乙。

　　但当他发现莲台碎裂、轮回石无踪后，眉梢剧烈跳了下：“你这逆徒，到底做了什么！圣石被你弄哪了！”

　　巫乙回神。

　　“我现在心情不好。”他淡声道，“你们就陪我玩玩吧。放心，死不了人。”

　　珈蓝向来高远无云的天空之上，突然乌云蔽日。

　　*

　　阴惨的云层厚重压抑，树木焦黑一片，却奇异地有着赤红叶片，流动着血般的光泽。

　　地面土地呈诡异深蓝色，间或夹杂着一些正常的褐色。

　　草叶也同树叶一样，是红的。

　　凌虚起初有些晕眩，并且茫然。

　　她方才在做什么来着？这里是哪里？

　　站在原地呆立许久，她才摇了摇脑袋，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在莲台断裂、轮回石飞入她剑内后，她意识被这轮回石灌注了一些讯息，随后便被带至青萝界的幽冥界，与阳世相依的阴世！

　　当初此界天梯受损时，天道也受了影响。

　　其中就轮回道最糟糕，不仅大道基石卷落人间，其内孕育的道灵被劈到不知哪儿去了！

　　那道灵若是自然诞生，早该在两千年前便归位，成为此界阴世之主，冥道之尊，掌此界有序轮回……

　　轮回石之所以迫不及待的亲近她，正是觉得她身上有冥道之尊的气息。

　　凌虚回想时简直一头雾水：她在此界经历简单至极，哪有与所谓的冥尊接触过？千万别说是林烨那个恶心的货色！至于林琅，那小丫头更不可能了，当年想让她感应天地灵气都无法，哪有道灵的样子！

　　那石头并无灵智，只是承载了大道之蕴，说不定只是弄错了。

　　也不知入了阴世后那石头跑哪儿去了，她还得用其进入投生路转生呢！

　　暂时压下对轮回石去向的猜测，凌虚打量了自己的模样。

　　在这阴世中，她似乎是一副血肉之躯，凌虚剑就在她的左手中，剑身上‘凌虚’两个字彻底化作漆黑。

　　魔心入灵，她已彻底为魔。

　　可不知为何，她现在竟再无当初被魔侵蚀时的痛苦狂躁，反而神魂有种久违的通透感，心神冷静；而且此时剑身虽在她手中，她却如当初剑被宋元麒夺去时，无法感应与剑的关联。

　　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了握，有着她还活着、身为灵巫君人时的正常力量感；又感受了下脉搏，缓慢但有力，只是经脉之中再无灵力，神宫也空空荡荡，彻底如一个凡人。

　　她甚至忍不住提起本体剑身，剑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腕，想看看是否真的有血肉。

　　“凌虚！你在做什么！”

　　一声尖叫传来。

　　凌虚一怔，不敢置信：“林琅！”

　　向右侧扭头一看，那身影熟悉极了，还真的是那个小丫头！

　　但这怎么可能？

　　林琅不应该还在药宗中长眠不醒，等待着他们去寻回地魂修补吗？

　　阴惨的世界中，林琅的身影从那焦黑的树后冒出来，双手捂脸，埋着头扎进了凌虚怀中。

　　凌虚脑中戒备的思绪一闪而过，随后便被她摒弃。

　　纵然只是与林琅结过血契，但她相信自己的神魂直觉，这就是林琅！

　　“凌虚凌虚凌虚！我好想你！”林琅在凌虚怀中蹭着脑袋，呜咽道。

　　凌虚又惊又喜又奇地蹲下身，压着林琅的肩膀左看右看，还用神识去感受了下。

　　——眼前人非实体，是残魂。

　　这是林琅的地魂！

　　可怪就怪在这是地魂。

　　按理来说，凡人的地魂不可能有清醒意识的。

　　三魂七魄相联结，是一个活人的完整魂魄。但七魄只存于肉身内，与投胎而来的三魂连结，成为一个可分割的整体，生气由此源源不息，直至三魂离体、七魄消亡。

　　而途经轮回的，只是三魂，由地魂为引走向冥途，也就是俗称的忘川。在正式入冥途时，天魂将暂时离去，游离天地，在人魂与地魂经由轮回再度归阳时，天魂复位，新生儿即拥有完整魂魄。

　　地魂仅是历代轮回的信息承载，一般来说，不可能会像林琅这般有着清醒的认知的！难不成这小丫头碰上什么机缘？

　　而且林琅的地魂状态很是奇怪。

　　当年这小丫头只是命格主刑克，克己克亲，天生寡缘，孤煞一世；但现在这地魂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浓厚的死气，比之当初修炼多时的虎妖和蛛妖都要强，要是如此这般带回去补魂，还不知她那虚弱的七魄能否撑过去。

　　若是七魄无力化解死气，林琅也只能如她一样再度投胎，但魂有死气，再转世后何止孤煞一世，若能顺利出生，简直要成为灾星了！

　　但不论如何，遇到林琅的地魂实属意外之喜！

　　先补全三魂最关键。待她寻法子联系上巫乙，便能引林琅重归身体、再聚三魂了。

　　“林琅，你还记得你怎么到这里的吗？这里是哪里？”凌虚问道。

　　林琅在她怀里摇着脑袋：“我记得我是死了的……凌虚对不起，呜，我没控制好自己差点入魔，还连累了你……”

　　“你没事就好。” 凌虚此时已经不在意这事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林琅没有回答的问题，“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周围这诡异的气息有些熟悉感，只是她暂时还没想起相应记忆。

　　在阴世内，但又不是纯然的阴世。

　　“这里，这里是凌虚你讲过的地府吧？”林琅从凌虚怀中退开一些，仍是低着头，手指似在揉眼泪，“我，我一睁眼就是这里，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来的，之前火烧得我好痛，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可是焚心剑，连有修为的魔道之人都无法扛下。

　　凌虚此时才惊觉奇异。

　　她修习了焚心剑后才明白，只要神魂弱于她，焚心剑下皆无残魂。

　　但这小丫头区区凡魂，竟然在那个炼虚期的修士剑下挺下来了！

　　不过，纵然心中好奇，凌虚也从如方才发现死气浓厚却不吭声一样，没逼问什么。

　　林琅有异常又如何，依然是林琅就好！

　　她拉住林琅的手：“我带你找回去的路，你三魂分裂太久，早日补全我早日安心。”

　　说罢，刚转身欲打量周遭情况，却感觉身后小手极力拉住了她。

　　“凌虚，我们就留在这里好吗？”林琅如此哀求道。

　　四周的树影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

　　有风起，树叶发出摩娑的飒飒声，草叶也荡起摇摆的悉悉窸窸声。

　　凌虚回头看向林琅：“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林琅低着头，右手还坚定地拉着凌虚，左手不断揉搓着衣角：“留在这里，没有坏人欺负我们，你也不用担心变成魔头，这里一切都不会变，我们可以在这里一直一起玩。”

　　这个动作，是林琅心虚时最喜欢做的。

　　凌虚再度蹲下身。

　　她没问林琅是如何在这里便知世间之事的，只是伸手想抬起林琅的脸，却不料受到了小姑娘的剧烈反抗！

　　“不要看！”林琅突然恐惧尖叫起来，“不要看我，凌虚！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