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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课 病从口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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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去向晚清秋请安时发觉对方有睡眠不足的痕迹,粗枝大叶的她以为师父因钻研武学秘籍而废寝忘食,所以没有细问。好在她保持低调,否则晚清秋非得用大师姐的裹脚布将她的胃塞满不可。
面有倦色的晚清秋也不多说废话,将做好标记的地图丢给苏小小后就打发她走人。
虽然外面寒意料峭,但苏小小内心是暖洋洋的:她多么盼望“平易近人”的师叔能教她一种绝世神功,好拿去显摆显摆。
出了谷底,沿着右边的小径拾级而上,穿过片葱翠的竹林,苏小小就来到了生满枯黄野草的半山腰。和缓的斜坡上坐落着间四面编了竹篦墙的小屋,顶上用乌青色的瓦片覆着,颇有些隐世陋居的风骨。
苏小小见了两眼一亮,撒腿地朝小屋奔去,不料途中绊到某个障碍物,猛地摔了个狗啃泥。
她好容易爬起来后想朝那罪魁祸首踹一脚时,竟呆在半空不动了。
地上侧卧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他的身材匀称且修长,脸部的轮廓犹如希腊雕塑般鲜明俊美,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在白皙的面庞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润泽丰盈的唇瓣悉心藏起。微微阖上的眼睑边缘延伸着纤细浓密的睫毛,里面偶尔浮现出灵动的微熹,似乎是主人正做着什么美梦。他就这样随意地睡在野草中,姿势谈不上优雅,却因为本人的关系令人赏心悦目。微风拂过,苏小小嗅到一股清新素淡的草药香,不禁飘然欲仙。
嘿嘿嘿。
苏小小往左看看,没人。
嘿嘿嘿。
苏小小往右看看,没人。
好!!!就算你喊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啦!苏小小暗爽地摩拳擦掌,准备来个饿虎扑食。
正当她不顾形象地将自己的脸凑过去时,那男子竟缓缓睁开了眼,略略吃惊地说:“姑娘,你怎么流鼻血了?”
苏小小赶紧用衣袖擦擦,然后□□着继续朝对方逼近。
“这可不行,快随我来。”那男子不由分说地抓住苏小小的手腕朝斜坡上走去。
小屋内,苏小小陷在藤椅中望着那男子痴笑不止,活脱脱一个花痴。
那男子也不恼,素手一转,将根银针顺着苏小小的额前刺下去,轻拢慢捻。不消几分钟,苏小小的眼眸又恢复了清明。
她如大梦初醒般呆呆地呓语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到底……?”
“看来姑娘误中了七味合欢香,所以心神俱醉,不能自已。”对方收起银针,满脸歉意地说:“这香是在下今早试制时不小心沾上的,没想到害了姑娘,还请见谅。”
苏小小偷偷瞄了眼那男子,暗自腹诽道:就算没有春药的作用,你长这样也够惹人犯罪的。
“说起来,姑娘是……?”
她很快反应过来,清清嗓子说:“冥灵谷第七名弟子——晚莫名,特来拜会师叔的。”
“哦,原来清秋还记挂我啊。”那男子望着苏小小柔柔地笑道:“这下就不愁没人帮我试药了。”
苏小小望着那温暖的笑容,如沐春风。
等等,试——药——?
“在下晚素秋,是清秋的师弟,幸会。”晚素秋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内敛和煦。
眼前这位美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师叔!苏小小激动地口水横流,但她必须先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师叔,你说的试药是怎么一回事?”
“哦,其实我素喜自制药方,所以清秋他每年都会派些人来帮我试药。但他们试药后大多非瘫即死,难以展现药方本来的效果,实在令人烦恼。”晚素秋颇为惋惜地叹息道。
苏小小听得头皮发麻。原来晚清秋根本没打算让她成为一代宗师,而是想让她成为一只白鼠。
“师叔,不是我不想帮你,不过师父只是派我来学习武功的,并没有提及试药之事啊。”苏小小再次使出金蝉脱壳的伎俩,将主要矛盾转移到晚清秋身上。
晚素秋眼帘低垂,失望的神情写满眉梢:“真的……不试……吗?”
看着他泫然欲泪的表情,苏小小突然生出种怜香惜玉之感,于是她咬咬牙关应承下来:“——就试一次吧。”
喜出望外的晚素秋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他立即转身去墙角的药柜拾缀起各色药草来。
“人参三钱……黄芪两钱……甘草……白术……茯苓……”
苏小小被晾在一边,百无聊赖中她好奇地四下张望。
屋内的摆设比较简朴,一张卧塌、一几方台、一把藤椅、一垛书橱、一筒药柜再加上一角用来熬制汤剂的炉灶,基本就是全部的家当。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墙上挂着轴泛黄的仕女图,上面有位明眸皓齿的绝代佳人牵裙缓步,闲赏春光。画的右边还有行不知是用什么字体题的诗句,苏小小只能看懂一个“水”字。
切,比师叔长得差远了,这种姿色摆在这里也不怕丢人现眼。苏小小表示严重不屑。
那厢晚素秋已经拣好药材,放进砂罐里煎煮了起来。橙红的火光映照在他泌出少许汗珠的脸上,透出种妩媚的风情。苏小小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忙碌中的晚素秋看,心里泛起异样的情怀。
“好了,这碗是黄芪甘温汤,正好可以补你肺气之虚,尤其对流鼻血的症状很有效。”晚素秋用瓷碗将药剂盛好,细心捧到苏小小面前。
苏小小接过药,微笑着仰头喝了下去。
不多会儿,鼻血如注。
看着晚素秋手忙脚乱地帮她止血的样子,苏小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并不是师叔的药方有问题,而是所有的药只要经过师叔之手,都会变成害人的毒药。当然本来就有害的会变得加倍有害。
不幸的是,试药这档事没有包退包换之类的协议,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经过晚素秋的多番施药,平日连感冒都不会患的苏小小彻底虚脱了。
正当她病怏怏地蜷在卧榻上畅想自己的葬礼如何举行时,晚素秋突然瘫软在地,昏睡过去。
抓住这万分难得的活命机会,她强撑病体,硬是用爬的蠕动到了屋子门口。但是她再也没有力气打开这拴得严严实实的木门,只能喘着粗气无望地翻白眼。
“咔啦”一声,门被轻易扯开了,一个庞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犹如天神降临般。
“小师妹?你在地上做什么?”晚春歌摞下竹篮,赶忙将苏小小搀扶起来。
苏小小气若游丝地呻吟道:“大……师……姐……救……我……”
晚春歌闻到满屋的药味,心里大概明白了八九分。她让苏小小原地坐好,二话不说开始发功将她体内的药力给逼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小小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但背后像晒着午后的太阳般暖洋洋的。她最后实在撑不住,“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顿时屋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晚春歌见状便把她扶到藤椅上休息,自己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残局,干净利落。
一切收拾妥帖后,晚春歌轻轻地将晚素秋抱上卧榻,盖好被子。
苏小小在一旁看着不禁感慨万千:如果不是因为外型问题,大师姐一定会成为公认的贤妻良母。
“小师妹,饿了吧?”晚春歌冲苏小小眨眨眼,然后从竹篮中摸出团黑漆漆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剥开皮后里面露出黄澄澄的内馅,散发出温软香甜之味。
“烤芋头!”苏小小顿时精神百倍,饿虎扑食似地将它吃下肚,末了还舔舔皮上残余的芋泥,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晚春歌不禁莞尔,指着竹篮说:“里面还有很多,吃剩的留给师叔就好。”
话虽如此,但晚春歌实际也就多给了苏小小两个芋头,其余的全藏在身后,好像母鸡护小鸡一般。
苏小小在吃的过程中注意到大师姐时不时朝卧榻的方向偷瞄,而古铜色的脸上竟莫名飞起一道红霞,甚是可疑。
“对了,小师妹,我来这里的事情千万别跟师父说。”晚春歌不放心地叮嘱道。
“师父不准么?那你为什么还来。”苏小小一面回话一面偷偷将手伸向竹篮。
晚春歌显得异常紧张,她慌忙否认道:“不不不,不是我想来,只是师叔他总是醉心药理,不会照顾自己……”
原来如此。
苏小小望着手足无措的晚春歌露出了狐狸般的奸笑。
晚春歌也曾是个憧憬爱情的窈窕淑女。但自从她15岁那年拜晚清秋为师,开始修炼九阳神功后一切都变得不同。原本轻盈纤瘦的腰肢变得异常粗犷,宛若莺啼般的声线也低沉了下来。要命的是唇边竟无端生出茬茬硬须,而喉头的肿块有核桃般大小。从外表来看,晚春歌已经成为了充溢着阳刚之气的彪形大汉,但她始终保持着颗温柔如水的女儿心。由于她武功进展神速,晚清秋对她额外青睐,呵护有加。不过晚春歌一直隐秘地期望身体能恢复原状,这样才有可能以女人的身份吸引师叔晚素秋的目光。
苏小小牢牢抓住了这一弱点,很有技巧地将对方的心事揭穿,继而摆出恋爱专家的姿态对晚春歌进行指点。
如此这般,没用多久两人就成为了闺蜜,称谓也由“小师妹”、“大师姐”变成了“小莫”和“春姐”。
在这无尽的八卦中,苏小小获得了很多有用的知识,比如此地名叫镜湖郡,四面高山环绕,内有良田千顷,中央有一湖名叫镜湖,因其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平滑如镜而得名。先人自秦时避战乱徭役迁来此地,从此便与外界隔绝,不通往来。传说千百年前曾有个郡外的渔夫误闯此地,歇留过两三日,但离开后就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苏小小听到这里觉得故事好像挺耳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出处,干脆换了个话题:“春姐,师叔怎么好像很虚弱的样子,动不动就晕倒?”
“还不是因为他修行的驻颜术。”晚春歌略带哀怨地低眉说道:“每到辰时和未时都会昏睡不醒,好在并无大碍,但易感风寒。”
“所以春姐才趁这个时段过来照顾他,借机增进感情?”苏小小不禁揶揄道。
晚春歌刹那间羞红了脸,笑着伸手轻搡苏小小道:“别胡说!”
这一推不要紧,苏小小连着翻了好几个跟斗,直至撞到南墙才停下来。
晚素秋似乎被这响动吵醒,在卧榻上翻了个身,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声。
“小莫,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师叔!”晚春歌见状慌忙起身,夺门而出。
眼冒金星的苏小小立即领悟了这背后的潜台词,她也挣扎着想离开这间人体实验室。
但为时已晚。
刚刚睡醒的晚素秋站在苏小小面前,伸手将她一把拉起,关切地问道:“你没事了吧?”
“没事,全好了,多亏师叔的药有效。”苏小小不忍说出真相,随口胡诌道。
吃师叔的药不成功便成仁啊,她心里暗暗地想。
晚素秋欣慰地笑笑,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地叫道:“你额上哪来的瘀青?快让师叔瞧瞧。”
苏小小闻言差点吐血三升,她赶紧严词拒绝:“不必麻烦师叔了,它自己会好的!”
“莫名,切不可讳疾忌医。”晚素秋摆出长辈的架子,开始着手准备新一轮的药疗。
吃药就像弓虽女干,若无力反抗,不如闭上眼睛去享受。苏小小只能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