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野史》火鸡快跑

3、第三课

　　爬满苔藓的青石板上依稀能看到浅浅的脚印，环绕四周的挺拔苍松将蓝天的间隙填补得满满当当，不漏下一丝阳光。北面刮来的冷风在纵横交错的枝丫间变得缱绻缠绵，夹杂着泥土特有的芬芳扑面而来，竟带给人些许暖意。
　　在如此静谧幽远的氛围下，晚春歌开始对着一株半径至少有三米以上的参天古松练起掌来。虽然她脸上轻松的表情暗示着她并没有使出全力，但那望不到顶的庞然大物竟牵引着它所扎根的土地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像是某种哀鸣。
　　而坐在一旁的晚春宵捋着长须发出赞叹声，后来他干脆甩开拐杖向对方提出切磋武艺的要求，不过惨遭拒绝。郁闷的他只能重新坐下，在纷纷掉落的针叶中长吁短叹。
　　系着黑斗篷的晚秋霜显得有些离群索居，他独自蹲在角落里用有刻度的罗盘测量着些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
　　苏小小没有武功可练，她便打起十二分精神追踪三师兄的身影。
　　正当她贼眉鼠眼的四处张望时，头上冷不防的突然挨了个结实的松果。
　　“是哪个混蛋丢我！”她一面捂着伤处叫骂，一面龇牙咧嘴地寻找始作俑者，却发现晚夏雨正斜倚在附近一棵松树上掩嘴轻笑。
　　他一手擒住树枝，一手按在花瓣般的唇上。束好的青丝在风中洒脱地飞扬着，衬托得银盘般的脸更加饱满，两道淡淡的柳眉之下，弯得像月牙儿似的明目流转出一种诱人的神韵，看得苏小小心脏狂跳不止。
　　她马上敛起怒容，不好意思地自嘲道：“原来是三师兄，这种打招呼的方式真是新奇有趣。”
　　“七师妹真是好胆量，初来乍到便去触师父的逆鳞，换作别人早就血溅当场了。”晚夏雨笑嘻嘻地望着她头上肿起的大包，如是评论道。
　　苏小小装作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师父他大人大量，哪会跟我这种小人计较。”
　　晚夏雨听闻此话，乐得差点失去平衡从松树上栽下来：若说晚清秋的气量排天下倒数第二，无人敢说自己是倒数第一。
　　见师兄对她的胡言乱语反应甚佳，苏小小趁热打铁地问道：“三师兄，师父说要让我去找师叔习武，他究竟……”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娇叱从天而降：“哥，别理她！”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晚夏露指着苏小小的鼻子毫不客气地恼道：“晚莫名，不要以为有师父撑腰，我们就会把你当师妹！我晚夏露的师妹只有一个，就是被你害死的晚秋雁！”
　　话说到这份上也够绝了，如果再直白点，就是“我要替秋雁报仇，你就洗好脖子等死吧！”
　　苏小小偏偏不信邪，她微笑着回答道：“原来如此，四师姐一直把我当师弟啊。不过你看，虽然小，我还是有胸部的。”
　　“你！！！”晚夏露顿时气结，她求助似地望向松树上笑得东倒西歪的哥哥，不料对方胳膊肘往外拐：“露儿，别闹了。你不会又想惹师父生气吧？”
　　一听到“师父”俩字，晚夏露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她忿忿地瞪了苏小小一眼后拂袖而去。
　　苏小小表面上不在乎，实际内心很受伤。毕竟晚秋雁的死纯属意外，但总有人硬要把她当成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露儿她向来心直口快，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七师妹，还望见谅。”晚夏雨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苏小小面前。
　　苏小小赶紧收起刚才的无赖脸，继续完成她未竟的八卦事业：“没事没事。话说回来，师叔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晚夏雨抿嘴浅笑，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柏味：“七师妹明天不就知道了么？不过可以先告诉你一点，师叔他平易近人，对你一定会照顾有加。”
　　听到这话，苏小小像吃了粒定心丸，她拜谢过晚夏雨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练功场。
　　望着她欢快的背影，晚夏雨将折扇从袖中取出，用来遮挡他难以抑制的坏笑。

　　见天色还早，苏小小决定在谷内四处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冬天的山谷总是格外寂静。在大多数动物都躲在洞中冬眠的日子里，就连平日最常见的山雀的叽喳声都成了绝响。原本湍急的溪流在稀薄的阳光下放慢了脚步，蜿蜒徘徊，淌出微弱的淙淙声。虽是日正当午，谷内聚集的雾气并未完全散去，给周围的景色平添了一层虚无缥缈之感。地上铺满了枯黄的树叶，苏小小踩上去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成为她旅途中唯一的乐趣。
　　但这种乐趣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在踩叶子的时候掉进了一个深达5米的大坑。
　　“啊！！！！！”苏小小的哀号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延绵不绝。
　　正在巢中栖息的群鸟被如此一吓，纷纷拍翅惊飞，有的还趁乱方便，令她凄惨的处境锦上添花。
　　望着新衣服上扎眼的排泄物，苏小小无语问苍天：“是谁这么缺德，乱挖坑还不填的？！”
　　“——我还以为猎到什么猛兽了，原来是小师‘弟’啊。”坑边突然探出个人头，在了解状况后讥讽地笑道。
　　苏小小仰头看清来者的相貌后，心里顿时凉了一截：那不正是和她火星撞地球的晚夏露吗？
　　果不其然，对方不但没有搭救的打算，更开始在周围寻觅有份量的石头，准备落井下石。
　　眼看形势急迫，苏小小也顾不得什么前仇旧恨，狗腿地告饶道：“四师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师父的份上放了我吧！”
　　“少跟我师父长师父短的！”晚夏露杏眼圆睁，咬牙切齿道：“我今日一定要让你尝尝秋雁她所受的痛苦！”
　　当时晚夏露手中的巨石距离苏小小的头顶只有五点六米，但是四分之一柱香后，这石头的主人将会彻底迷惑，因为苏小小决定撒一个弥天大谎。
　　“四师姐，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秋雁啊！”苏小小眼里盈满了泪水，一副诚恳的样子：“其实我昨天被砸死之后，魂魄无处可依，就附在了这个姑娘的身上。之前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就怕你接受不了。但我确实是你最疼爱的小师妹——晚秋雁啊！”
　　举着重石的晚夏露竟呆呆地怔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她脸上满是震惊与疑惑的神情。
　　趁此良机，苏小小用她还能活动的右手拾起坑内的碎石，瞄准晚夏露的膝盖处掷过去。毫无防备的晚夏露左腿一软，整个人随着石头一同滚进坑内。
　　灰头土脸的晚夏露恨不能扑上去将苏小小撕成碎片，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腿被压在石头下，根本动弹不得。
　　“晚莫名！！！你不得好死！！！！！！”晚夏露急火攻心，吼出了比刚才苏小小的哀号更加气势磅礴的咒骂。
　　苏小小没有回嘴，她一声不吭地等对方发泄怨气，直到晚夏露喊得声嘶力竭。
　　“四师姐，我对秋雁的事情真的很难过。如果可以选，我宁可自己摔死也决不落在她头上。”苏小小第一次真心向晚夏露道歉。
　　对方翻了翻白眼，表示不相信她的鬼话。
　　苏小小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接着劝说道：“我知道四师姐一直都很疼爱她，刚才你也一定想过如果秋雁的魂当真附在我身上就好了。只是生死有命，祸福由天……”
　　“好个‘生死有命，祸福由天’！”晚夏露冷冷地斜了苏小小一眼：“一句话就将自己的罪名洗得一干二净，倒还真方便！”
　　“四师姐，要是秋雁昨日不小心跌进这坑里摔死了，你是怪坑还是怪挖坑的人？”苏小小毫不畏惧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当然是——”晚夏露突然语塞，心里某处“咯噔”一下变得通明，但她嘴皮子上依然不饶人：“秋雁她才不会掉进这么显而易见的陷阱里。”
　　苏小小见对方语气稍有缓和，便顺着她的话点头承认道：“是、是，秋雁聪颖过人，自然不会上当。我没她那么聪明，以后还烦请四师姐多多提醒了。”
　　“谁是你师姐！”晚夏露赌气地将头偏向一边。
　　苏小小深深吸了口气，认真地说：“不论你认不认我做师妹，我都会像秋雁一样敬爱你。虽然我自知比不上她，但请至少给我个机会。”
　　晚夏露望着她真挚的双眼，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但她突然想起之前苏小小将她骗进坑里的恶行，于是二话不说，随手掂起一块小石子朝对方脑门狠狠地飞去。
　　苏小小应声倒地，昏死过去。
　　“秋雁她一直都叫我夏露姐，不是四师姐。呆——子。”

　　是夜，苏小小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呻吟不止。晚清秋嫌她吵，让晚春歌将自己的缠足布塞进她嘴里，结果立竿见影。
　　被窒得晕晕乎乎的苏小小做了个诡异的梦，梦里晚夏露将她掮在身后，迎着夕阳一瘸一拐地往谷里赶。她刚想说“谢谢四师姐”，却发现那人在瞬间变成了晚夏雨。对方回过头来森然一笑：“真想看你垂死挣扎的模样啊。”
　　苏小小惊得从床板上鱼跃而起，冷汗直冒。她好容易理顺了气后暗暗埋怨自己：三师兄那么温和亲切，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一定是因为这条臭抹布才会做那种怪梦。
　　不论如何，脑子异常清醒的苏小小是再也睡不着了，她索性披上衣服推门而出。
　　微凉的月色如流水一般倾泻在齐整的台阶前，静静地闪烁着细碎的荧光。东方的天边有一颗明亮的星辰正用橙黄色的光芒冲淡浓稠的黑暗，预示黎明的来临。苏小小呵了口气暖手，淡薄的白雾漂浮在冰冷的空气中，很快消失不见。
　　她本想做做早操伸展下手脚，却发现这里早有人捷足先登。
　　披着黑斗篷的男子负手仰望星空，瘦削的面庞透出种刚毅之感，而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伤痛。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寂寥的晨星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小小的存在。
　　“五师兄……”苏小小尴尬地朝对方打招呼，不料话没说完就被抢白了：“——所有的星辰都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周而复始，不偏不倚。”
　　苏小小愣了一秒，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对方跳跃过头的思路。
　　晚秋霜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停留在苏小小身上：“但有颗异星破天而降，飘忽不定，我竟完全无法预测其行踪。”
　　“哦，原来是说这个啊。”苏小小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五师兄看到UFO了？”
　　“又——爱抚——偶？”晚秋霜疑惑地重复道。
　　“就是不明飞行物。”苏小小第一次为自己的英语水平感到骄傲：“总之，下次看见的时候注意躲远点，小心别让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
　　面对各种前所未闻的词汇，晚秋霜感到压力很大。但他努力稳住了心神，没被苏小小的科普宣传打乱步调：“但凡异星现世，人间必生祸端。这次也不例外，开阳就因它而坠落……”
　　“跟那个没关系。什么电闪雷鸣啦，刮风下雨啦，全部都是自然现象。”苏小小一本正经地解说道：“所以说流星这种东西，除了能哄哄小女生以外没有别的作用。”
　　晚秋霜踉跄了几步，好容易才站稳：他从来没有想过苏小小会这么难对付。但是对秋雁 的执念让他很快振作起来，缓缓说出了最后的通牒：“我必将竭尽所能，阻止异象继续危害人间。”
　　“噢，那……加油。”苏小小想不到怎么回答，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晚秋霜滞了滞，最终沉默不语地转身回房，悄无声息。
　　看到碍事的人终于走了，苏小小乐呵呵地将手插在腰间做起早操来。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清晰的口号声回荡在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伴着初升的朝阳冉冉跃起。
　　“春歌，放狗。”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某个隐秘的地方传来。
　　世界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