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三五 傲君长公主 “回殿下, ...
-
受伤的手指已不再流血,段长华将被鲜血弄脏的丝帕放到襄荷手中,接过蜀葵递上来浸湿的新手帕,边走边将手上残余的污秽清理干净。
出了御花园,段长华使了个眼色,蜀葵心领神会,从荷包中取出两颗分量不小的银花生,上前几步悄悄交到刘振手中。
段长华向刘振虚身行了一礼开口道:“还不知公公贵姓?”
刘振手在袖子底下颠了颠分量不甚满意,不过体谅段长华一介庶女,又见段长华对他行礼时没有丝毫违心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唤醒傲君长公主那可是大功一件,他为人老辣,看人准得很,以此女子的心性,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他不介意结个善缘。
刘振脸上褶子笑得更深,立即躬身向段长华回了一礼:“段四小姐客气了,杂家刘振,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
言语间颇为骄傲。
刘振的小动作不加掩饰,段长华自然看见了,墨色的眸子暗暗打量刘振:贪财,虚荣,喜欢端架子,但这点小毛病都不足轻重,有弱点的人才有突破点,也更好利用。
“小女子头一次入宫,不知栖鹤宫中可有什么忌讳之处,还望刘公公指点。”
段长华把姿态摆得很低,刘振很是吃用,也看在刚才银子的面子上,刘振也不介意提点提点她:“傲君长公主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妹妹,比咱们陛下小了十岁,自小就被陛下当成眼珠子一样爱护着,同时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当时可是风头无两啊。”
“只可惜啊,心上人前线战死,傲君长公主一夜青丝变白发,从此患上了嗜睡之症,一睡就是二十年,就在上个月,太医令上报陛下,傲君长公主身体这二十年来已经损耗太多,若是三个月内还不能恢复意识,便再无回天之力,陛下悲愤交加,没想到今天段四小姐一曲琴音竟唤醒了傲君长公主,这可是大功一件那!”
刘振笑眯眯地说着,段长华却暗自思索,看这样子傲君长公主倒像是伤心过度,主动陷入沉睡,自己这不是把她唤醒而是吵醒了吧?
正想着,栖鹤宫已经到了,免了通传,襄荷和蜀葵留在殿外,刘振直接带着段长华进了寝殿。
寝殿中数十位太医正在轮流给傲君公主把脉,商讨脉象,大燕地位最尊贵的恒尧帝和皇后坐在一边,其中恒尧帝陛下的神情最为急切,担忧写了满脸,看得出来他对傲君长公主的关心是真的毫不掺假。
湛容公主凑在太医边上,眼中更多的反而是好奇。
“陛下,段四小姐带到了。”刘振进了栖鹤宫也不禁把尖利的声音压低。
“民女见过陛……”段长华刚跪到一半就被恒尧帝皱着眉头打断:“平身,不必行礼了!”
段长华直起身,垂眸敛目,毫不斜视的站到一边等着太医们给傲君长公主诊脉。
这时湛容公主悄悄凑过来,段长华与她对视一眼,见她一脸凝重,顿时心下一沉,看来傲君长公主的身体怕是不太好。
这时,一位长须白髯的老太医带着诸位太医行至恒尧帝面前:“陛下,娘娘请到外间说话。”
段长华眼见着恒尧帝听到老太医的声音后,虚拢的双拳紧攥了起来,过了半晌才长长的的叹了一口气:“妹妹,你先休息,哥哥一会儿再来看你。”
傲君长公主虚弱的应了一声,恒尧帝便站起身匆匆出了寝殿,皇后和众太医也顺势跟着出去了。
此刻房间里除了傲君长公主和栖鹤宫的侍女们,就只剩下了段长华和湛容公主,比起刚才略显得有些冷清,段长华早已站到双腿酸麻,此时才终于见到了被太医们围的严严实实的傲君长公主。
——果然是一头如雪白发。
这是段长华对傲君长公主的第一个印象。
傲君长公主浑身无力的斜靠在床柱上,面容苍白,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双眼凹陷得样子甚至有些可怕,她枯瘦的手臂举起,向段长华和湛容公主招招手:“你们两个,来,到这边来。”
两人同时上前两步,湛容公主生怕吓到病人,轻声说道:“皇姑姑,我是父皇的女儿,我叫湛容。”
“……湛容,是……哪两个字?”
“皇姑姑,我的名字正是您那句‘明心清湛,不畏霜雪寒,不负容与然,一念,惊初见’的‘湛容’,父皇说我幼时性子似您,才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湛容公主看着傲君长公主的目光中不乏好奇,毕竟她自小便听着傲君长公主的名字长大,每每父皇夸她的时候,总是会提到傲君长公主,说她无论相貌、脾气都肖似傲君长公主,久而久之,傲君长公主便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模糊虚幻的影像,却始终不得见,如今见到本人,自然是难掩好奇。
傲君长公主自然是发现了湛容公主的这点小动作,但是见她一派纯真,毫无恶意,反而觉得她天真可爱,在听到她念出的那句诗的时候,傲君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一时语塞,半晌才惆怅道:“但愿你不要像我一般才好。”
段长华和湛容公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而傲君长公主复又问段长华:“你呢?”
段长华可不敢失礼,她后撤一步对傲君长公主行了一个大礼:“民女段长华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长华?长华……是哪个长华?”傲君公主把段长华的名字轻轻呢喃了两遍后才问道。
“回殿下,长华是‘长乐未央’的长,‘华胥一梦’的华。”
“……长乐未央,华胥……华胥一梦。”傲君长公主轻吟道。
傲君长公主可能是睡了太久,刚醒来昏昏沉沉,脑子反应有些迟钝,说话语速也极慢,而段长华和湛容公主垂目静立一旁,并不催促。
过了许久傲君长公主才回过神来,又问段长华:“刚刚奏琴唱歌的是长华?”
“回殿下,正是民女。”段长华低着头恭敬道,心提了起来。
傲君长公主点点头:“不错,琴艺虽青涩……但足以动人心魄。”
“民女谢殿下夸奖。”
“可否再为我弹唱一曲?”傲君长公主向段长华淡淡一笑:“我想再听一次。”
“不行啊,皇姑姑!”湛容公主连忙拒绝,她担心段长华不敢拒绝,再次用受伤的手指硬撑着弹琴。
傲君长公主不解:“怎么?”
段长华明白湛容公主的好意,动了动现在还在刺痛的手指,不由得苦笑:“回殿下,民女的手指现在恐怕不能弹琴了。”说罢把手伸到傲君长公主面前。
傲君长公主握着段长华的手拉近了一看,只见她指尖上遍布密密麻麻的伤口,难以找到一块好皮肉,这一番动作有的伤口被挣开,再次开始出血。傲君长公主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伤口,像是被琴弦割伤的。”
说罢她看向段长华,段长华点了点头,只听她继续平淡道:“又是宫里那些肮脏手段。云迷,去取金疮药来。”
“殿下若是不介意民女琴艺不精,待民女伤好后,随时可为殿下弹奏。”
傲君长公主意味深长了看了段长华一眼,缓缓的点了下头。
随后云迷便取了金疮药回来,傲君长公主给段长华赐了座,待云迷给她包扎完伤口,傲君长公主道:“既不能弹琴,不如你们两个留下来与我叙叙话吧。”说罢缓缓地招了招手:“坐到我身边来。”
“公主?”云迷看了一眼段长华,大概是不放心宫外的人。傲君长公主却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宫女,只留下了段长华和湛容公主。
傲君公主喃喃道:“大梦三千岁,今夕是何年?于梦中春去秋来,月升日落,沉浸在荒唐无知的美好少年时代,不知时光似流水,岁月如梭,我所熟悉的一切悄然而逝,独留我孑然一身陷在回忆的漩涡,最后给我剩下一具油灯枯尽的躯壳。”
——那你不恨我吗?是我无意将你唤醒,让你面对这陌生而又残忍的世间,否则你就可以沉浸在美梦之中,毫无知觉的走向死亡。
段长华推心置腹的去想,如果她是傲君长公主一定会恨她的,但她无法猜测傲君长公主的心思,又怕猜中了,贸然说出来被迁怒,所以几度欲言又止,如鲠在喉,却不妨被傲君长公主猜出心思:“你可是在想,我是不是会怨恨你?”
段长华心里陡然一惊,就要站起身请罪,谁料傲君长公主轻轻摇了摇头,雪白的发丝散落到胸前,她抬手放在段长华的膝盖上,按住了段长华:“无妨,坐着吧。”
她抬手拨弄着幔帐上的流苏,边慢悠悠的说道:“你扰了我的美梦,我是该恨你的,但是再一想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太医不和我说明我的病情,我心中也有数,我自知时日无多,在睡梦中无知无觉的解脱确实不会痛苦,也不用面对残酷的现实,但我又怎么忍心留在此世还在记挂着我的人继续痛苦呢,至少也要让我看一眼他们过得好不好,等我与他们好好的道个别,我才能放心的走啊。”
段长华不动声色的抬眼看过去,第一次直视这位经历堪称奇志的公主殿下,从她那虚弱苍白的脸上,段长华看到除了病态憔悴以外的东西——那是坚毅,以及对生死的无惧。
在宫里用过晚膳后,天色渐晚,已接近亥时,因傲君长公主乏了,段长华和湛容公主便离开了栖鹤宫,两人也都累了一整天,湛容公主见段长华神色疲惫,不放心她赶夜路,便提议让她宿在自己宫中偏殿。
段长华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湛容公主的好意,宫中还有一个恨不得将自己囚入暴室的月贵妃,就算自己唤醒了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妹妹,也不敢去拿自己和月贵妃比谁在皇帝陛下心里的分量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