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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满心满眼都 ...

  •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舒远山一手持发梳一手持剪刀,僵在那里半天不带动弹,模样活像只举着俩钳子的螃蟹。舒禾捧着茶罐站在爸爸旁边,杏眼睁得圆溜溜地看着他。

      两人齐齐看过来的眼神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一样震惊,无声又激荡的情绪令贺行雪从某种迷瘴中逐渐清醒过来,清润的眸子里露出一点茫然。

      他刚才做什么了吗?

      贺行雪微微皱眉,静默地回想片刻,然而脑子里出现的,竟全是舒禾凑到他耳边唇瓣翕动的画面。

      藏在围布下的手指蜷缩起来,他咽了咽喉咙,觉得耳廓仍然痒酥酥的,耳根的温度随之不断攀高,白的愈白,红的愈红,倘若此刻湿发滴落一粒水珠在上面,都快能立即蒸发成水汽。

      “……糟了,他刚刚是不是被人打到脑袋了?”
      男生神色看起来实在怪异,舒远山小心翼翼拢着嘴和舒禾说悄悄话。舒禾听着老爸的大嗓门,神情一言难尽。

      听到响动,贺行雪不动声色掀眼,目光顺势而不经意地扫了过去,在女孩子粉唇上飞快地掠过,又垂下来盯着膝盖。

      “我有点冷。”过了片刻,他抿抿唇,决定佯装不知。

      男生黑发湿漉漉打着卷儿,更衬肤色皙白如玉,他视线半垂着,乌浓的睫毛软趴趴耷拉在眼尾,很有一副可怜模样。那瞬间舒远山和舒禾什么想法都消失了,愣愣地望着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对面的陈燕梅见此情形,皱眉瞥了眼在旁边呆傻站着的两人——主要是恶狠狠地盯着舒远山:“你呆那里干啥呢?磨磨蹭蹭的,没见人家头发还湿着呢嘛。”

      舒远山如梦初醒,很怕再耽误一秒,脑门就要遭受迎风一掌,他如同迟钝老机器的身体突然活了过来,手持银光噌噌的发剪,“咔嚓”,“咔嚓”,动作快得犹如飓风过境,贺行雪的头发都掀得飞了几缕起来。

      他乖乖坐在那,表情有些闷闷的。

      “叔叔,就按原来的剪吧,稍短一些就行。”

      舒远山应声。

      发丝不断从半空旋落,舒禾在旁边看得提心吊胆,捧着茶罐甚至都忘记本来是要干嘛,半晌她才忽然醒悟过来,忙不迭跑去泡降火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舒远山渐入佳境,剪完头发开始吹干。

      贺行雪径自发了会呆,再抬眼的时候,身体猛地僵了僵。

      “等、等等。”

      完全沉迷于自己艺术的舒远山不由地停了下来,疑惑:“怎么了?”

      贺行雪身子往前倾,对着镜子肃然盯了好久,手指向头发某处。

      “这里是不是缺了……”

      “啊?”舒远山凑近细看,眯了眯眼,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空缺。他讪讪用手往中间拨了拨,柔软的发丝被捻住合拢,人为掩盖了那处空缺。

      接着他松开手,发丝如绸向两侧倾斜,缺口又原原本本地暴露了出来。
      甚至还更明显了些。

      舒远山:“……”
      贺行雪:“……”

      空气死寂一秒,舒远山尴尬地咳了声:“你等着,我给你修补修补。”

      说完舒师傅立刻辛勤劳作起来。

      贺行雪睫毛颤动,眼睁睁看着头发变得越来越短,不得不出声阻止:“叔叔,可以了。”

      那处空缺仍旧没有补上。

      他生怕舒叔叔还要接着修补,动作快速地取下围布站了起来。

      舒远山搓着手又愧疚又心虚:“不好意思啊……我没剪过这样的发型,经验不足。”

      他说到一半,旁边传来女孩子哒哒的脚步声,贺行雪余光瞥见她正往这边靠近,竟下意识地把外套兜帽掀起来罩上。

      “……干嘛戴上帽子?”舒禾端着茶水,探头探脑,刚凑到他面前想看看成果呢,结果被男生帽子挡得严严实实。

      “我冷。”贺行雪答得生硬。
      他微微侧开脑袋,仅用余光注意着身边的女生,话却是对舒远山说的:“谢谢叔叔,叔叔剪得很好。”

      这话完全是在给他找面子了,舒远山连连摆手,见男生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他赶紧上前阻止道:“不用,不用,你跟阿禾是朋友,今天又替我们解围,不然阿禾恐怕还得多遭些委屈,我们哪能收你的钱。”

      更何况,他还把头发剪缺了。这句话舒远山心虚地没说出来,怕挨陈燕梅的打。

      陈燕梅还在忙着,闻言也远远地附和,舒禾见贺行雪还在犹豫,干脆将一次性茶杯塞进他手里,牵着他衣袖往外走,不忘回头说一声:“妈妈,我先送他去医院看看。”

      贺行雪没有一丝抵抗地任由她拉着走:“叔叔阿姨,下次见。”

      陈燕梅眉心刚皱起来,想叫舒远山跟着一块去,结果抬头两人影子都不见了。

      理发店这条街就在舒禾家背后,距离近,方便,房租也低,唯一不好的就是路有点破旧。

      舒禾出来后就松开手了,低头避着小水坑走,在手机上搜索应该挂什么科。

      贺行雪看看空荡的衣袖,努力忽略掉心中的异样,他抿起唇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安静一阵。

      贺行雪拉了拉头上的帽子,确保它不会突然掉下来,露出略显滑稽的新发型。他其实想说不用去医院,结果不知怎么的,或许出自某种难言的私心,这话咽了回去没能出口。

      于是没多久,他默不作声地跟舒禾一起走进了医院大门。

      挂号费是舒禾刚才在路上提前交好的,现在前面还有一位患者才轮到他们。

      两人到等候区并排坐下,中间留出的距离还能再坐下一个成年人。

      空气里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味,舒禾皱了皱鼻子有些不适应,用手背掩在鼻尖顿了几秒,才放下手微微侧头,看着旁边面色冷淡的男生。

      “贺行雪。”

      他循着声音安静地看了过来。

      对视两秒,舒禾直言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贺行雪身体明显僵了僵,他正欲说什么,舒禾率先打断:“不准说没有。”

      “……”
      她好不讲道理,明明是问句,却只给他一个选项。

      贺行雪闷闷地说:“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舒禾:“因为那天晚上我把东西退回给你了,之后你就变得怪怪的,总是不愿意搭理我的样子,这不是生气吗?”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贺行雪回忆起这些天两人的碰面,居然一时没法反驳。

      他就是在躲着舒禾,不想看见她。

      生气一开始或许有吧,但那早就消了,心里余下的只有别扭,或许还掺了点微不可察的委屈。如果非要说出个原因……

      贺行雪垂了垂眼,声音低低的。

      “我是生气了。”

      “因为你拒绝我的礼物,连我给你的汽水也不要,我本来以为我们……”他说着卡顿住,“我们”,是什么呢?

      他居然一时半会找不到词来界定他们的关系。

      贺行雪气息微乱,盯着医院洁白的地板,攥了攥掌心,缓缓说完:“我本来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了,但你好像没有这样认为,我心里有些不平衡,所以这几天都避着你走。”

      其实他并没有刻意避着。

      学校那么大,每天那么多衣着相同的学生穿梭其中,只要他不主动去找她,他们本身就很难频繁相遇。

      舒禾愣了愣:“所以那条手链真是你给我的礼物?”

      “你送了我手环,礼尚往来我送你手链不也是应当的。”贺行雪指腹下意识伸出去,触碰腕上材质冷硬的手环。

      “可那也太贵太贵了,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美是真的很美,但那价格也“美”得着实让舒禾震惊。

      贵不好吗?
      贺行雪眉毛一皱,当时挑选只顾着好看,压根没往这里想。

      即便如此,他余光还是飞快地扫过女孩子搁置在膝上光洁的手腕,实话实说:“……路过展柜的时候觉得它很漂亮,就想到了你。”

      舒禾微微僵住。

      贺行雪垂眸,用一板一眼的语气道:“我觉得它戴在你手上会更好看,所以就买下送你了。”

      “……”
      男生的话平淡却真挚,舒禾还是第一次这么直面别人的夸奖,脸颊顿时变得粉扑扑的,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看。

      半晌,她才结结巴巴开口:“反正、反正我不能收的。”

      舒禾努力整理着措辞:“我们现在还是学生,暂时还没有赚钱的能力,这样贵重的礼物会给我很大的压力,而且,你的父母或许也不希望……”她顿了顿,“他们这么一大笔钱铺张浪费在我身上。”

      安静听完舒禾的一长段话,贺行雪眉心拧紧,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然而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又放弃了。

      他沉默下来。
      舒禾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这事似乎就囫囵揭了过去。

      此时语音播报响起来,轮到他们了。舒禾率先站起来,准备和他一起进去。

      贺行雪跟着起身,刚走两步忽然反应过来。
      他往下扯了扯脑袋上的帽檐,闷声说:“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舒禾只好停住脚步。

      贺行雪的伤不算太重,主要是嘴角淤青和口腔内磕出来的小伤口,在药房时已经粗略敷过药膏,现在医生只是更规范地再检查一遍,并嘱托一些注意事项,很快就能处理完毕。

      他的帽子在检查时摘了下来,方便医生诊断,临出门时又重新扣上了。

      舒禾正拿着手机专心背英语单词,听到开门的响动诧异抬头:“这么快?”

      贺行雪神情恹恹地“嗯”了一声,边走出来边拿出药单子:“还要去取个药。”

      舒禾点点头,取药的地方在一楼,她便抬脚往电梯的方向走,却冷不防听到男生说了句“等等”。

      贺行雪几步走过来。

      他微微低下头,兜帽的阴影随之垂了下来,仿佛也将她纳入其中。贺行雪将手心瘫开,搁置在她面前,里面放着一颗很常见的薄荷糖,大概是刚才在医生那里拿的,一般都是储备着用来哄小孩的。

      舒禾正不解地抬头,就对上男生垂下来专注而认真的双眼。

      “你放在鼻子前面闻,就不会有消毒水味了。”贺行雪低声说。

      说完,递给她。

      许久过去,见她还愣着一直没有动作,贺行雪干脆收回手自己剥开糖纸,又稳稳地递还到她鼻尖附近的位置。

      浓郁的消毒水味道顿时被薄荷味覆盖,舒禾不自觉地深呼吸,鼻尖气息清透,仿佛头都没有那么晕了。
      但同时,有另一种无法抵抗的眩晕在她身体里扩散开,伴随着一股幽微冷冽的清香,如同深冬谷林间被雪洗过的柑橘。

      *

      十月的天总黑得比往常快一些,等他们拿完药从医院出来,树梢间竟隐约露了点星月的影子。

      “有点晚了,我先送你回家。”贺行雪看了看天色。

      这么近的一段路,舒禾本来该拒绝的,却鬼使神差地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月光拉长两人的影子,幽幽荡荡,重叠厮磨。

      舒禾踩着那人的影子走,时轻时重,她垂眼将糖纸彻底剥开,薄荷糖含入唇中,迸开绵长的、甜滋滋的味道。

      月色朦朦,贺行雪无意回头的时候,正看见如水的微光在她面颊柔柔地洇染开,那一瞬,犹有晚风自胸腔刮过,吹散了他满腹的话语,贺行雪大脑登时空白一片,只余心底无处排遣的闷燥。

      不知在为什么事而欢愉的女孩子,垂着更显柔美的眉眼,轻轻咬动嘴里的糖。

      他僵僵地望着舒禾,最后干巴巴吐出一句:“好、好吃吗?”

      舒禾点头朝他笑:“好吃,你还有吗?”

      贺行雪声音蔫巴下去:“没有了,我只要了这一颗。”

      他不由地后悔起来。

      但舒禾仍是心情很好地哦了一声,她抬抬眼,望见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忽然回想起之前他们放学路上的某次对话。

      “你平常都很喜欢看月亮吗?”她问。

      贺行雪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加掩饰的。

      他回忆着以前,缓缓说:
      “以前在国外想家的时候,我喜欢看着月亮,想月亮照耀走过的地方,其中有一处是我的家,想那里如今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新建的大楼,有没有新开的茶餐厅,家门口的小公园有没有被拆掉。”他的眼睫慢慢垂了下来,“那时我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想着想着,我就记不清了。”

      舒禾看着他,抿了抿唇,心里莫名跟着难受起来。

      “那你现在还喜欢看月亮?”她努力笑笑,试图转移话题。

      “嗯。”贺行雪点头,顿了顿,没有接着说,径直向前走了。

      舒禾落后半步,瞥见他始终不曾取下的兜帽,不由凑了过去,试探着轻轻拉一拉:“诶,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帽子,是不是我爸给你剪得太丑了?”

      “没有,叔叔剪得很好。”贺行雪下意识否认,随后又将帽檐拢了拢,声音裹在里面显得闷闷的:“你不准趁我不注意扯我帽子。”

      真有这个心思的舒禾不由悻悻地收回手。

      “好吧好吧。”

      舒禾连连应声,而后撇过头,又用自以为别人听不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声“小气鬼”。

      贺行雪听到,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今天几乎一整天的时间他们都在一起。

      舒禾不仅没有一点不耐烦,还担心得主动陪他到医院检查,细心给他解释为什么拒收他的礼物……

      所以,她肯定还是喜欢他的吧。

      贺行雪忍不住去看女孩子留给他的后脑勺,一双黑眼珠子亮晶晶的。

      “对不起。”

      他突然道歉,舒禾愣了愣回过头,纳闷道:“你道歉干什么?”

      该不会,要坦白他撒谎说家附近在修路的事情吧……

      贺行雪浑然不知地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为我的小气向你道歉。”

      “……”疑似挑衅。

      背后说人坏话还被发现,舒禾脸颊阵阵发烫,加快脚步埋头往前走,本来就不远的一段路,转眼便到了。

      “我回家了。”她顿了顿,还是回头与他道个别。

      “哦。”贺行雪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转身走,站在门口仿佛想在这里安家一样,眼巴巴地盯着她看,“那,明天见。”

      舒禾疑惑地嗯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明天就要开学了。她呆住两秒,忽然瞪大眼:“完了完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耽误,竟然把作业完全抛之脑后了。

      贺行雪懵了一瞬,就见女孩子哭丧着脸,旋风似的转身往住宅楼里面跑去。

      “我走了啊,还得回家赶作业——”

      半晌,还愣在原地的贺行雪小小地“啊”了一声。

      他话还没说完呢。
      比如,我们还没加联系方式,什么的……

      隔一道老式栅栏,贺行雪抿着唇遥遥望着里面,想走又不甘心的模样,引得门口保安大爷探了头出来。

      “你是这里的住户吗?哪栋楼的?”

      “……不是。”

      又站了一会,直到女生背影消失在楼道间,贺行雪才不得不转身,踩着满地婆娑树影慢慢走回家去。

      ……
      月亮越升越高。

      从前,他望着月亮,为自己不知何时能回到的家乡忧愁。

      现在,他望着月亮。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孩子的一颦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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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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