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直男招惹苗疆少年后》猫咪贴贴笙

59、你会痛吗 怎么舍得放

　　燕难春拿过竹篮，原本在里面睡觉的小蛇年年动了几下，快速从这儿出来，爬到了旁边的树根上，吐着鲜红的蛇信子。

　　燕难春低着头，动作轻柔的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绿色的芭蕉叶很鲜嫩，被洗的干干净净。他把叶子平铺在小树前面，又取出一沓糍粑，用筷子夹了整整齐齐摞在上面。

　　他又从篮子里拿出洗干净的果子，如法炮制般放上去……零零碎碎有四五样东西，看起来和汉人的祭拜习俗差不多。

　　紧跟着被拿出来的是竹筒装得米酒，燕难春熟练地拆开封放到这儿。拿着一束各种鲜花、青草扎成的花拂摆在旁边，整整齐齐。

　　方默站在他身后，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燕难春轻轻抚摸着小树，顿了顿，又道：“阿妈，不要担心我，我过的很好。这是方默，阿默哥，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喜欢的人。”

　　方默忽然被叫到，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两步过来。“嗯……嗯，难春，难春是个好孩子，你不要担心他。”

　　燕难春深深看了方默一眼，又在这儿唱起了刚刚唱过的歌谣。那空灵的歌声响起来，回荡在山谷中，久久不散。

　　唱完这首歌，他又对着这棵小树拜了拜，才从土包前站起身来。

　　目光相接，方默忍不住问他：“刚刚就听你在唱……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嗯……算是一种习俗吧。类似于召唤逝者的灵魂回来，短暂和她呆上一会的祭礼歌，只要唱着，就能和逝去的灵魂见面。”

　　方默想了想，似乎很像汉人祭祀时候点的香，在他们的语境里，香会裹挟着思念传给故人，但在苗人的观念里，思念要用歌声传递。

　　他若有所思，又看了看树上的布条，“那这棵树上的布条是……”

　　“啊，那是因为我阿妈没办法进祖坟，单独给她系了根。”燕难春扯了扯嘴角。

　　“怎么会这样？”方默有些震惊，原本沉稳的声音里挂了几分不忍。

　　之前零零碎碎的交谈里，方默其实差不多拼凑出了燕难春的身世。这个小孩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去世，又因为是苗汉的混血不被待见。但他没想到的是，燕难春的母亲竟然在这么简陋的坟墓里。

　　燕难春叹了口气，语气里几多嘲讽。

　　“出去一趟怀了个汉人的种回来，而且没有父亲，还是未婚先孕，本来就很不受待见了。更何况生下的又是一个命格极阴的灾星……害的自己大出血，死在不详的雪夜里。寨子里人觉得不吉利，怎么可能让她进祖坟嘛。”

　　他轻轻摸了摸土包上的青苔，动作温柔。

　　“最后还是阿爷把她埋葬在了这里，算是离生命树很近的地方。她的布条没办法和族人待在一起，所以单独移了一棵树过来。”

　　燕难春指着上面的布条：“这根黑色的，是死去的阿妈。两条红色的，是阿爷和我系的祝福。至于这条白色的……”

　　“是你？”

　　“嗯，是我。”燕难春抿着嘴，似乎想到了一点不太开心的事情。他垂着眼皮，踢了两脚地上的小石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难春吗？”

　　方默摇摇头，呼吸停顿了片刻。

　　燕难春抬起头来，对他笑，露出排整齐的牙齿，“不是什么好听的寓意啊，意思是，难见春日，难熬冬天。他们希望我熬不过那个冬天，和阿妈一起死在雪夜里呢。”

　　方默神情一凛。

　　燕难春又道，“我能活着，其实多亏了阿爷。我阿奶走得早，他就只有那么一个女儿……本来，他是想掐死我丢在雪里的。但他下不去手，把我捡回家里养大了。”

　　“阿爷说不上喜欢我，但同样的也没多讨厌我。他对我…也算是很好，会和我说，我的眼睛很像阿妈。

　　我没见过我的阿妈，只是听说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她遗传给了我这张脸，还有…天生就能吸引蛊虫的体质。

　　发现这件事是在我五岁的时候，阿爷是寨子里的寨老之一，对于苗蛊、苗医格外精通。我偷偷去碰他的蛊虫玩，那是一条还没驯化的，带着剧毒的蜈蚣。

　　我把它抓到了手里，被阿爷看见了…挺奇怪的，蛊虫是要一见到我，就会变得格外温顺。后来他们发现，是我天生就能吸引、驾驭那些毒虫。所以，寨老们决定，把我培养成守寨人。”

　　燕难春声音轻飘飘的，却仍旧愿意抬起眼睛来，直视着方默。他的眼神锐利又可怜，混在这样的语句里，搅的方默心神不宁，连带着胃里都涌起咕咕酸水来。

　　“寨老们开始培养我，发现我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守寨人啊，不能喊疼，不能退缩，要修习蛊术，把自己练成一个可以控制蛊虫的好工具。你知道，不惧蛊虫的体质是怎么养出来的吗？”

　　方默的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燕难春伸出手，抓着他的掌心，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想要驱御蛊虫，首先就要不怕他们。驯服自己的蛊，只需要用鲜血喂养，可我要做的，是对所有蛊、所有毒都百毒不侵。

　　成为守寨人，必须要完成万蛊的试炼，习惯毒虫的撕咬，让自己的血比毒虫还毒。

　　你见过蛊坑吗？就是一个深坑里，密密麻麻都是蜈蚣、蜘蛛、毒蛇、蝎子……它们在我的皮肤上爬行，咬我的皮肉，把毒注入到我的身体里。一开始，我还在哭，还在求饶。但这是没用的，那些虫子又听不懂人在说什么。

　　它们自相残杀，我也杀它们。我是蛊坑里最大的一条毒虫，把它们抓起来，往地上摔、往嘴里送，咬碎吞下去。

　　万蛊噬心的感觉很痛，像是有很多很多把刀子划在你的身上，一点点把你切成片。后来的后来，我的血越来越毒，也越来越冷。”

　　方默抵着燕难春的胸膛，掌心里仍旧是少年微冷的体温。他诉说着自己曾经悲惨的遭遇，眼底确实别样的纯善与天真。

　　他说，“我成功了，我能站在这里，我能降服很多很多蛊虫。所有蛊虫都要听我的话，所有我变成了守寨人，阿默哥，我是不是很厉害？我能保护你的。”

　　有什么东西涌上眼眶，方默的眼前泛起水光。他不可抑制地产生了背上的感觉，看着燕难春那张漂亮秾丽的脸，一种心疼在身体里蔓延开来，甚至压过了他对他的恨意。

　　燕难春是在地狱里被养育出来的怪物，那么幼小的一个孩子，被丢在只有虫子的地方和虫厮杀……他被啃噬，他孤立无援，那时候该有多么绝望？

　　一滴眼泪顺着方默的眼角落下了，砸在他的手臂上。燕难春诧异片刻，伸出手，用两个掌心去小心接他掉下来的泪水。

　　“我……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他有些手足无措捧着那些眼泪，脸上写满错愕与慌乱。“阿默哥，你怎么哭了，你不要掉眼泪啊……我看见会很难过的。”

　　燕难春的动作幅度变大，手臂上缠绕的绷带也跟着显露出来，仍旧有没愈合的伤痕暴露在外面。

　　他小心翼翼，那双可怜地、挂着刀疤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想蹭他眼角的泪珠，又不敢下手。

　　方默吸了吸鼻子，看向他的手，心底酸胀情绪更甚几分。

　　他反手握住燕难春的手掌，拉着他的胳膊过来，又哑着声音问：“燕难春，你疼吗？你会痛吗？”

　　“……”

　　那双漂亮的眸子又愣了，燕难春的指尖蜷缩一下。他本来只是想用这些过往博取同情，阿默哥是他见过最善良的人，只要他这么说一说，说不定方默今天就愿意多陪陪他呢！

　　可他没想到，那滴眼泪落下来，胸膛里又有什么东西开始跟着膨胀，顶的他两眼昏沉，浑身像抽了力气一样发软。

　　“不疼的，不疼的，你别哭了。”燕难春不知道被关心的时候应该做什么表情，所以很努力挤出笑容来。

　　是啊，是啊……只要笑了就可以少被人讨厌一点，他的一路不就是那么走过来的吗？

　　少年摇了摇头，慎之又慎地用指腹擦掉方默眼角的泪珠。“我对痛苦很迟缓的，而且你看……我的体质很特殊，伤口好的很快，你瞧，这不已经结痂了吗。”

　　“阿默哥，你相信我，真的不疼，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方默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被刺的更加难受。他张了张嘴，好半天也没发出一个声音。

　　骂他是个不懂痛的疯子吗？可这个小疯子是因为从小就没被当成人对待过，才会扭曲成这样。

　　推开他吗？可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家伙，他完全没办法狠下心来。

　　方默哑口无言了，他抿着嘴，眼神失焦地看着燕难春胳膊上的伤疤，在这儿摸了两把。

　　燕难春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紧张地又对他笑。

　　操、操、操。

　　方默在心底千回百转地爆着粗口，终于没忍住，把那个可怜的小孩一把搂在怀里。

　　他抱住他，很用力很用力地锢在他的背上。

　　燕难春傻愣愣地抱回去，又觉得心里的酸软更大啦，他把脸埋在方默的颈窝里，有些贪心地嗅闻着。

　　“你总是那么关心我，阿默哥。全天下，也只有你愿意那么拥抱我。你太温柔了，你为我掉眼泪，砸的我心里好涨好涨……

　　阿默哥，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想带着来见阿妈的人……你那么好，你让我怎么舍得放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