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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揭秘 睡前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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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极必反,在如此宁静的环境中尝试良久,沈以宁还是睡不着。
她虽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但起码在明早太阳升起之前的这段时间,她认为至少可以短暂放松一下神经,调养一下心灵,比如打个盹,做个梦。
可她睡不着。
景昭就坐在对面的空地上,手头的动作依稀可见,看起来忙碌却有序,不时会发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旁若无人地替自己疗伤,殊不知这个画面有多么惊悚骇然。
夜风停了又起,卷起轻盈的草木灰漂浮在半空,景昭死死从内里咬住唇肉,眉宇森然,鼻尖落下一滴晶莹的汗,刀尖每每刺入血肉,他便暗自咽下一声闷哼,唯余手背上青筋凸起,面色惨白。
终于,他停了下来。
脚踝处积聚的黑血已被悉数逼出,他撕下一段袖袍,将还在浅浅渗血的伤口包扎好,这才轻轻靠在一颗胡杨树下,得以放松全身。
景昭放眼望向树林上方的天际,何处的天都是一个样,黑黝黝的,时而月明,时而暗无光,月明时,星却稀,暗无光,则漫天明。
他似乎走了神,待听见沈以宁唤他时,对方已有气急败坏之兆。
景昭揉了揉太阳穴,颇为无奈道:“我以为你已睡下。”
他并不知,这话正巧戳中沈以宁痛处,她如今顶着青黑的眼下却无法香甜入睡,皆是拖了某些人的福。
橙黄火光摇曳,她想了想,试探性问:“你忙完啦?”
景昭垂眸看了一眼脚踝,那处传来的痛觉清晰,纱布微微渗血:“嗯,应该算忙完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以宁的语气一下子就变得很兴奋:“既然你也睡不着,那可不可以给我讲讲,你体内的蛊虫,是从何而来?”
景昭翻身,留给她一记模糊又冷漠的背影,声音也懒懒的:“什么叫我也睡不着?”
听起来像是在说:我这便睡给你看。
可被他逗得多了,有时一些话便不再可信了。
每当他说话吊儿郎当,几乎不作斟酌,且不严谨时,那这句话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不必深究真假,说直白些便是他脱口而出,哄人玩的。
譬如此时。
沈以宁才刚坐稳没多久,这会儿又坐不住了,歪出一截身子探头去看他,却只看见一记背靠胡杨的安静背影。
落叶几乎铺成一道地毯,沈以宁鬼鬼祟祟沿着火源的边缘移动,清脆的窸窣声一刻未停,待挪到令她满意的位置时,景昭已是眉头紧锁。
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景昭的侧颜,不成想,他果真是闭上了眼,似作小憩,可不知为何,眉间紧蹙,她盯了半晌也未见其放松分毫。
沈以宁疑惑了,但又想到他确实有伤在身,竟真的没再好意思闹出一点动静。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景昭倏地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
“你盯着我作甚,眼睛都看直了。”
沈以宁被他吓得一激灵,随即一掌呼在自己大腿上,再次兴奋道:“我就说你睡不着嘛!还不承认?”
景昭哑然皱眉,姑且不论他的伤口始在终隐隐作痛,就她时不时搞出的那些动静,换作谁能睡得着?
沈以宁冲他笑眯眯地眨眼睛,意有所指,脆声声地说:“那便开始吧,殿下?”
景昭把目光从她雀跃的脸庞上移走,闷闷道:“我不会讲睡前故事,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早些歇下罢。”
“这怎么能算睡前故事呢?”沈以宁锲而不舍,“我是真的好奇,听你的意思,你和那只蛊虫,竟是同生共死的关系?”
景昭颇为不乐意:“你不要如此形容,那不过是一只不通人性的蛊,说得似乎同我关系很好似的。”
“好好好,是我用词不当,”见他松口,沈以宁乖乖蜷腿坐在不远处,用手托住腮帮子,“赤尾蛊若是能以血生血,那你中的毒又是什么毒?那名追杀我们的人摇的那只铃铛,声音又为何如此古怪?
“问题这么多,你要我如何回答?”
沈以宁面容真挚:“自然是一个一个回答。”
景昭暗叹一口气,而后轻轻将手中的小瓷瓶抛还给她,面色如常:“看在这瓶药的份上。”
沈以宁伸手接住,在手中一掂量,只感觉瓷瓶空空如也,也不知还给她一只空瓶子,是作如何?
但她还是将瓶子收进怀里,与此同时,景昭才开始逐一回答她的问题。
“蛊术向来世代流传于夷人之中,蛊虫便是由他们一手养成,我体内的这只赤尾蛊以血水灌养而生,同样也需吸得生人肉血而活,中蛊者虽不至立毙,可作为寄主,一旦失血,赤尾蛊感应到寄主的身体变化,则会顷刻催动寄主内力,强行运转,以借力生血。”
“当年我中毒之事,知晓的人并不算多数,而中蛊与中毒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却无关毒性相连,不过是有人趁我毒疾未愈,无法防备之际,趁机将蛊虫过到我体内罢了。”
这只如此邪门的蛊物,却被他说得如此漫不经心,仿佛那是旁人的故事,无关自己。
沈以宁小心翼翼地猜想,景昭曾说自己体内的毒是他母后所下,可玉霏皇后下毒却是为了毒害景武帝,他虽未透露过多缘由,大抵也能猜到多是母家遭遇所致。
可这顽毒最终被他所受,乃至至今未能恢复如初,沈以宁忽然间想到一种可能性。
她提心吊胆地问道:“你是不是提早知道了什么,故意让自己中毒?”
景昭早已在说话间坐起身来,随便找了根树枝在掏火堆,闻言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理由?”他挑眉道。
不知为何,沈以宁突兀地叹了口气:“弑君何等大罪,下场又会何其惨烈,我虽不知起因,但你与你母后感情深厚,你绝不会忍心令她背负此等罪名。”
话毕,迎来的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时间恍若静止,人影也变成雕塑。
终于,咔嚓一声,景昭抬脚折断那根尖端被烧得焦黑的树枝,看着她,眯眼微笑道:“戚午到底和你说了多少?”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恰当得...没有一丝温度。
答,还是不答?
沈以宁犯了难,承认的话,岂不是让他知道自己在背后打听他的事,那这实属尴尬,若是否认的话...他会信?
....他不会信。
笃定之后,沈以宁便坦然多了:“嗐,我的婢女嘛,当然是听我的话咯。”
景昭只幽幽瞥她一眼,没再对此多问,反倒考起她的学问来:“你可见过牵牛花?”
“我知道我知道,喇叭花嘛。”沈以宁点点头,她的后院曾无故长出一株,形似喇叭,花瓣多为半白半紫,闻起来没有特别突出的味道,只有草木的清香。
景昭又问:“那你可知,何为情花?”
沈以宁觉得自己听懂他的意思了:“我明白了,你中的是情花毒。”
但她也诚实地摇摇头:“情花我没听说过,这毒很厉害?”
景昭:“这毒本来并非剧毒,可若稍作加工,即可变作无色无味,掺于水中,直至服入,必不会叫人察觉分毫。”
“这和牵牛花又有什么关系?”
“情花,又名曼陀罗,被制成无色无味之毒时,便唤为情花。”
沈以宁恍然大悟,曼陀罗她是知晓的,形状和牵牛极为相似,同为喇叭状,不过花瓣顶端略尖,不似牵牛圆润。
“我熟读古书,那日忽在母后殿中见到此花的瓣叶,心下疑虑,直至当夜我在御书房谈论事宜,母后端来一盏燕耳,我素来不食燕耳,显然那是为他准备的。”
他,便是指的景武帝了。
“情花既无色无味,那你....”
景昭忽然咳嗽起来,胸腔剧烈颤动,他抬起微红的眼角,说道:“母后的神情....不对,甚至在她端到桌前来的这一小段路中,燕耳已洒出不少。”
“所以你,喝下了那碗燕耳?”
景昭浑不在意:“喝便喝了,左右我如今无事,可她却再也见不到母族重振的那一日了。”
戚午曾描述过玉霏皇后在冷宫时的境况遭遇,以及薨逝那日被铁链束缚住的手脚,虽未亲眼所见,却如同历历在目,景昭赌上了自己的一条命,仅仅只为换回玉霏皇后一丝生机。
而他不仅最后受了这顽毒,还被人趁虚而入种下蛊虫,沈以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但他这样位居人上的强者,想来也不需要简单又无用的安慰吧。
她假装对冷宫内发生的事全然不知晓,将话头引回至蛊毒上:“我记得曼陀罗亦有麻痹阵痛之效,不知若被治成情花,在毒性激发的情况下,原本功效可会被去除?”
景昭盯着她又是一阵沉默,很久才道:“并不会,该有的功效,依旧保留。”
他已经大致猜到她会说什么,果不其然,沈以宁闻言眼前一亮:“那既然你体内毒性未消,赤尾蛊又以血为生,你这寄主,岂不正好克它!”
景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丝血色:“不然你以为,我与它为何相安无事?”
似乎是找到了切入点,沈以宁郑重地说:“要看来只要找到良法,并不是无法可解。”
景昭若有若无道:“嗯,兴许。”
这时,不远处的密林深处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嚎,景昭对此没有什么反应,沈以宁先是紧张地跳了起来,又很快冷静地坐下,但还是警惕地打量着黑暗的四周,似是恐有背后突袭。
景昭好奇地问:“这听起来可是一整支狼群,少说也十二三,你居然不怕?”
沈以宁忙着往篝火中添柴,抽空道:“它们数量再多,也同样惧怕火光,我不如抓紧时间,把火烧得旺些,让它们分毫不敢靠近!”
景昭把手撑在身后,看着她忙活,不多时,说道:“帮我把旁边那把剑拿过来。”
那剑便是先前景昭与那些人缠斗时用的那把,下车时亦被他带了出来,沈以宁递给他,这次他未作犹豫,“唰”地一下将剑整个抽出,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沈以宁这才有机会近距离打量这把剑,剑长大约两尺一寸,玄铁铸成,锋利无比,刃如秋霜,从剑身若隐若现的雕刻不难看出,剑主下了很大的功夫来铸造这把剑。
“今日之前,从未见你佩过此剑。”
甚至除去今日,从未见他正儿八经将什么武器佩戴在身侧,就连是在危机时刻,也大多是随手挑拣一件称手的东西即刻进入战斗。
面对询问,景昭只是抚着剑柄的那颗淡色玛瑙,淡淡道:“这把剑,是我外祖留给我的,可他是文官,并不知何样的兵器武器用起来顺手,更不知在剑身刺刻纹样,剑柄镶嵌宝石,只会使人在用剑时徒增阻碍。外祖深知我是嫡子,日后总有征战沙场那日,他便差人找了数月,才寻得这块上好的昆仑玄铁,铸成此剑,惟愿我此生战无不胜,太平无事。”
说完,他又开始细细擦拭剑身,每一下都极其细致,极其专注,连肩头落下一片残败的枯叶也不曾抬手拂去。
大风起,划过后脖颈,沈以宁打了一个寒颤,有些心神不宁。
“我....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景昭还在慢条斯理地擦拭长剑,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怎么不对?”
“我突然想到,火能驱赶野兽,亦能叫人看见,咱们把火烧得这么旺,岂不...岂不是....”
那句“岂不是会引来追兵”还未说出,就见景昭放下手帕,洁白的绢面已然沾染一层暗红血渍,都是先前那群人留下的,他对着空气悠悠比划了几个看不懂的剑招,道:“没有什么不对,我烧火就是为了驱赶林子里的野兽,但这只是其一,我后来又想了想,逃谁不会?不如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将他们引来,一网打尽地杀掉。”
身后的玉白发带跟着火光的方向起舞,景昭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转了转,笑眯眯地说:“这便是其二,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