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错吻 闷葫芦 ...
-
景昭看着面前这具冰凉的尸体,与方才那波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面巾,显然是那帮人的同伙。
“....你杀的?”他轻声问。
沈以宁脸上有汗,额前的汗珠细细密密,神不守舍地看着他:“不...不全是。”
她回答得坑坑巴巴,整个人蜷缩作一团,显得尤其瘦小,发髻也乱糟糟的,再无平日里欢脱的面貌。
她是有把景昭的叮嘱放在心上的,无论外界发出多少声惨叫,她从未好奇张望,她知道,若是真将自己暴露出去,不仅小命难保,还会拖累以一己之身苦战的景昭。
至于这个已经断气的男人,她方才先是听见车顶响起落脚的声音,未待她细想,此人就已破窗而入。
但他的身上散发着浓臭的血腥味,沈以宁猜想他已身负重伤,不然不会在翻窗进入车内之后,只是大口喘着气,再无多余动作。
按照常理,或许现在应该扼住她的脖子,然后将她带出去,作为筹码,与景昭谈判。
这套流程,她熟悉得很。
可外头正打得火热,景昭自顾不暇,真不一定抽得出精力来解救自己,她决意先发制人,强忍着惧意,双手高举,手中空无一物,道:“这位大哥,我....”
哪只面前的人猛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道:“追兵即刻便到,快...走...”
不仅如此,他甚至从身后掏出一把破旧的刀刃,塞进沈以宁手中:“我心口往下两寸,有一道刀口,用它...刺进去!快!”
沈以宁一头雾水,手却被他带着就要往心口刺去,她赶紧收回力道,压低声音问:“你这是何意?为何要帮我?”
“陆...罢了,多说无益...多说无益!”男人的手一顿,动作随之减缓,像是已无多少气力,而后趁着沈以宁愣神之际,往自己心口一送。
沈以宁脊背僵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背染上温热的血,男人松开了握着短刃的手,转而抓住她的一方衣摆:“快...走...”
他很快倒在地上断了气,车内四面静寂,唯余沈以宁一人紊乱的呼吸声。
她将这一切说与景昭,景昭听完,未好奇那男人的来历,只是问道:“你可有受伤?”
沈以宁伸出被压在身下许久的右腿:“没有,就是腿有些麻。”
景昭上下打量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将尸体扔出车内,坐回车辕,一面驱车一面道:“追兵定然有,但此人说的话不能全信,他进入车内,留下什么利于寻找的痕迹也未可知,我们要快些离开这里。”
隔着车帘,景昭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不慌乱,思绪井然有序。
沈以宁双腿酸麻,但她还是挪了挪位置,努力挪到车门附近,把头靠在粗糙的墙壁上,这才松了口气:“殿下,你身上是不是落了伤?”
方才见他搬走尸体时,总觉得他的动作不似平日流畅利落。
景昭如往常一般喜好沉默,并无异态,沈以宁在车里跟随路途颠簸,看不见前路,只听得马鞭一声又一声落下,清脆响亮。
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得以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车壁上,而后口中逐渐念念有词,听起来像是闲言碎语,却又句句应景,极其认真。
“殿下,我们这次又要往哪儿去?”
“禹贡还在后头,但我想他身手敏捷,定不会被困住,对吧?”
许是道路崎岖坎坷,马车不时剧烈震荡,沈以宁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心不在焉地搬弄自己的手指,半是正经,半是玩笑:“殿下,要是真的被追上了,你就不必管我了,届时我自亮身份,兴许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她既然料定景昭是在负伤驾车,那就确信以此人的脾性,定不会轻易承认,因此这期间唯恐他精力不济,硬是克服着困意,试图陪他说话。
可她絮絮叨叨良久,景昭未回只言片语,她实在是挺不住,接连又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已然有些睁不大开了。
刚合上眼,却有人敲响门板。
“沈以宁?”景昭的声音传来,并无太大异常,“你不要睡过去了。”
本已涣散神志瞬间被拔高的音量唤醒,沈以宁不太乐意地睁开眼,眼角又干又涩,她好半天才开口道:“殿下好生古怪,不让我睡,也不让我说话,哪有这样霸王的道理。”
“我没有不让你说话。”
沈以宁如今听不进去其他的,只一味道:“你不理我,就是在无声地令我禁言!”
景昭似乎是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执,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无事,但....你不要睡过去。”
他这一路费力驾着车,看着远方的夕阳一寸一寸藏进山涧里,尽力远离事发地,同时心中一刻不停地盘算着,若是有追兵赶上,这类突发状况,以车内人的迟钝,一分一秒都耽搁不起,所以绝不能让她在里面睡着。
景昭又是半晌没再吭声,但沈以宁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想起方才偷听到的一段对话,并对这很感兴趣,不依不饶地问着:“殿下,有一事相问,我之前听见,那人说你身上有蛊虫,这蛊虫是不是和你中的毒有关系?”
景昭声音很低,轻轻“嗯”了一声,算作承认。
她便得寸进尺道:“我鼻子可灵了,我确定你现在还在流血,不去管它的话,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近来她对这血腥之气熟悉得很,她不过是略有几处擦挂,这血腥味便只会是景昭身上的。
“我的血流不尽,无妨。”
沈以宁嘴巴微张,觉得他不可理喻:“殿下可是邪神怪志看多了?”
哪有人会这样说自己?
景昭不以为然:“赤尾蛊在身,以血生血,因此,蛊未除,我体内的血便流不尽。”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玩笑,可沈以宁听完,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倒更为担忧起来:“蛊虫在你体内多久了?这东西如此邪门,对你亦是百害无一利,万一有一天,它喝光了你的血,你又该怎么办?”
一帘之外,景昭眉心微跳:“安静一些。”
很显然,这便是又不乐意同她说话了。
闷葫芦....
沈以宁捏起拳,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门板,以此泄愤。
景昭专心赶路,没作理会,直到前方的最后一束余晖被抹尽,他们终于驶入一片阴暗幽深的胡杨林。
马车很快停下,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精力,沈以宁迫不及待地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却险些撞在景昭满是尘土的后背上。
景昭收紧缰绳,察觉身后动静,蓦然回头。
四旁肃静,唯余胡杨树叶簌簌作响,沈以宁愣怔地望进眼前人黑润的眸底,睫毛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他们靠得极近,鼻息相闻,近在咫尺。
景昭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瞳孔有一瞬间紧缩,而沈以宁几乎能看清丛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
那个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甚至腿脚一软,快要跌倒的...自己。
一声低呼溢出喉咙,之后,沈以宁只觉唇上一软,脑海乱作一团。
窘况没有维持太久,景昭用手抵住她的肩,轻而易举地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两人的距离终于隔得远了些,景昭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讥诮,勾唇嗤道:“趁人之危。”
沈以宁尽全力找回自己的气力,没想到被他栽桩一个“趁人之危”的名头,不由心急如焚地想要解释。
可景昭一直以一种戏谑的神情望着她,害她气急败坏地伸出雪白的指头,指着对方,“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景昭却毫无预兆地勾住她的一截手指,往下一带,惊得她连呼吸都快要忘记,还听见他问:“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沈以宁抽回手,头往后一缩,见鬼似地看着他。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没有确切的意义,可能....他只是单纯不喜别人拿手指着他,而已。
景昭眼睫微动,跳下马车,再转身时,又是芝兰玉树一人,只是面上已无笑意。
“下车。”他吩咐道。
沈以宁掂量着他风云变幻的神情,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没敢扭捏,手脚并用地跳回地面,跟在他身后,往树林深处而去。
景昭走在前面,观望四周地形,风浪忽起,刮过茂密的树丛,耳边是阵阵哗啦啦的声响,他不自觉皱了眉,只觉吵闹。
偏偏沈以宁跟在他的后面,像是与他作对,专捡枯叶多的地方走,每一脚下去,还会发出满足的喟叹,踩得不亦乐乎。
耳边劈里啪啦地似是在炸烟花,没完没了,十余步后,景昭终于忍无可忍,眸光一凛,道:“想暖暖身子吗?”
沈以宁正待对着一丛枯叶落脚,闻言一顿,不明所以地抬头:“啊?”
一盏茶的功夫,二人面前已升起一团篝火,景昭盘腿而坐,闭目休憩,而一旁的沈以宁,正假装任劳任怨地添柴加火。
她脚边已经垒出一堆干枯落叶,当作篝火的材料,每添一次柴,虽动作生疏,但都会扬起一阵细细蒙蒙的尘土,这一阵儿风大,她便卯足了劲地往里加柴,也不管最后是脏了谁的衣角袖口,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景昭轻咳一声,适时提醒道:“动静小点儿,你也歇一歇。”
这回沈以宁没听他的话,又抓起一把树叶,边添边说:“这可不行,火光越猛,夜里的猛兽就越不敢靠近,为了殿下的安危,我理应苦点儿累点儿,不碍事。”
火光潋滟,景昭睁开双眸,瞅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火焰,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他朝火源靠近了些,随后将匕首的刀尖放在上方烧炙起来。
沈以宁看着他不声不响地动作,觉得这一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景昭一直未透露到底伤及何处,直到他撩开鞋袜,撕开一段已与血水粘为一体的绸缎,疑惑这才算揭晓。
怪不得自从点燃篝火,他便没再起身走动,倒还算是知道怜惜一下自己。
沈以宁朝他挪近,好奇地看着他娴熟地处理自己的伤口,时不时倒吸几口凉气。
景昭倏地停下,手中还举着把略沾血色的匕首:“疼的是我,你抽什么气?”
沈以宁紧张地看着他:“可殿下你也不是铁打的,我也未见你喊一声疼啊。”
“习惯了。”景昭额角有晶莹汗珠,却神色自若,未说太多,想来时候已到,他握起匕首,对准伤口就要刺去。
“等等!”
沈以宁忙拦住他,与此同时,她也回想起为何会对此感到熟悉,戚午曾说他以刃割肉,用以减缓伤势,自己还甚是怀疑其真实性,不成想,今日她竟眼见为实了。
景昭绕开她伸出的手臂,冷冷道:“你若是害怕,离远些便是,但别来误我。”
他说得还挺严肃的,沈以宁哆嗦两下,依旧很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就指着他的伤口,高深莫测道:“殿下,你这处伤口已然止住了血,若是再被利器划破,疼痛暂且不说,要是又沾染尘土,恐会化脓!”
听至此处,景昭倒当真停下了。
“原来这些常识,你是知晓的呀,”他的侧脸时明时灭,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孩,细细观摩她的表情变换,“那你方才....”
沈以宁再次精准诠释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看来是又被记了一笔。
她生无可恋地摸出一支小瓷瓶,塞到景昭冰凉的掌心。
景昭低头看着那瓶金疮药,点点头,肯定道:“你还会变戏法。”
“殿下!”沈以宁怒喊一声,觉得面子挂不住,拔腿跑开,故意坐到对面去。
篝火熊熊燃烧,橙黄色的火星时不时跳跃而出,火团中心噼啪作响,如此静谧,甚至谁也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
反倒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