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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跋扈 你这样,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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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了!”沈以宁低呼一声,急切想将她的发现告知所有人。
光从身量来看,应是名体魄单薄的男子,上半身抵在一块黯黑礁石上,下半身几乎被泡进了湍急的河水中,随时有被水流冲走的风险。
景昭显然也看到了,不动声色地望着那个方向,岿然不动,半步都不愿挪,非但没有要施以援手的意思,倒还像是随时都会走人。
沈以宁看穿他的想法,先一步劝说道:“殿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会没听过吧!”
景昭乐了,笑盈盈站在树荫底下,长身玉立,冲她眯眼一笑:“甚巧,我手上亡魂无数,本就罪孽深重,也不怕再多这一人,郡主多虑了。”
沈以宁不死心:“殿下,积德纳福之事,多多益善啊!”
“有道理,”景昭随手摘了根野草绕着手指玩,看上去像是有一瞬间的松动,可随即话锋一转,道,“这福气我消受不来,还是给你罢。”
沈以宁被他戏耍了一道,脸颊红扑扑的,咬紧下唇,有些气恼地瞪着他。
“禹贡,走了。”景昭收敛笑意,这次连眼神都懒得给,他在这颗樟树下乘凉多时,周围视野开阔,皆是平坦的沙石河滩,实则早已瞧见那躺着的人影,这荒郊野岭的地儿,有八成几率是被劫匪洗劫后抛弃的无用之人,且依禹贡的眼力,绝不可能没有察觉,定是与他无言中统一了想法,二人默契地只字不提,状若什么也没看到。
再者,死了反倒清净,就算活着,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对于一切凭空出现的,未证实身份的人,一律当作不怀好意处理。
景昭当真提步往驿站的方向而去,没有半刻停顿。
“可是....殿下,”禹贡右手扶着腰间的长刀,下意识跟着跑了两步,又一步三回头地不停倒着张望,“瞧这架势,要是郡主把那人给捡回去了,怎么办?”
走出阴凉处,被正午狠辣的阳光直晒,景昭便有点不耐烦了:“你怎么也变得多管闲事起来。”
禹贡认为这个猜测有理有据:“属下是替您担忧!”
景昭压下心中烦躁,不以为意道:“她能捡回去是一回事,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禹贡再次回头看,意有所指:“那戚午....?”
戚午还站在原地,背影带着一股无名的倔强,暂时还没什么动作。
景昭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随她。”
那躺倒在岸边的人还在持续颤栗,情况不太乐观,见景昭是打定了主意不想管,沈以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那人身畔,待到靠近,才确认果真是名身形颀长的男子,他发间的束冠已然偏斜,散落的乌黑发丝紧紧贴在脸颊之上,面容苍白无力,嘴唇被冻得发紫,不知已被浸在河水中多久。
她试着拽了一拽,然而对方纹丝不动,也不知是否牵扯到未知的伤口,男子的眉间蹙成一团,表情变得十分痛苦。
“戚午,来搭把手。”沈以宁头也不回地唤道。
许久,不见戚午上前。
奔跑间,沈以宁的两只鞋袜已被不同程度的浸湿,此刻她背对着戚午,戚午不知为何,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她心中不免有些落空,那种孤立无援的心情将她整个人笼罩其间,但她十分平静地抬头看了一眼景昭离去的方向,带着肯定的语气说:“你也不愿意救人。”
戚午没有回答,她便继续开门见山道:“老实讲,我不知你们从前的处世之道,可于我而言,只要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便绝不对见死不救。”
“何况,此人素未蒙面,尚无恩怨纠葛,将心比心,若你有兄长流落在外,遭此厄运,可会期盼有人搭救?”
戚午神情木纳,不为所动:“正因素未蒙面,才更应加强警惕。”
沈以宁说得并没有错,跟在景昭身边的数年间,他们早已形成一套适应于各种情形的待事之道,那便是绝不多管闲事。
景昭此番行程所涉之事事关重大,且他们一行人身份各有特殊,这来历不明的男子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倘若贸然施以援手,一旦有了交集,必当后患无穷,倒还不如任其自生自灭,避免引火上身。
既然劝不动,沈以宁懒得再废口舌,一道火气瞬间从心头腾升,干脆扭头不理,她又尝试着拍了拍男子的肩头,脆声唤道:“公子....公子?”
河流间是悠扬水声,此刻男子宽阔的胸膛除了轻微起伏,再无多余反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以宁再次尝试唤醒无果后,决意先将他拖回驿站,再做打算。
她选择从后方将男子的肩膀托起,左右手环住对方的肩胛,以免再触及其伤口,吃力地往岸上拖扯。
然而,一双手加入其中,接过男子沉重的身躯,一回头,是戚午惯常冷淡的侧颜。
万分纠结之后,戚午终究是看不下去:“….还是奴婢来吧。”
沈以宁乖乖松了手,叹息一声,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跟她计较称呼的事情。
又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可那人这次,像是来真的,铁了心地不愿出手搭救。
戚午不愧是习武之人,体力精力都十分旺盛,她们前脚刚踏进驿站的院门,驿站伙计的肩上还搭着块桌布,见一名浑身湿淋淋的白衣男子被架着进屋,远远惊呼一声:“哎哟喂!客官,这是怎么的了!”
“这人是死的还是活的啊?”也不知他在着急些什么,说着便要伸手去试探男子的鼻息,岂料被“啪”地一声打掉了手。
沈以宁将他不安分的手拍开,只吩咐着:“二楼可有厢房?快准备一间,把他扶进去。”
伙计急了,皱起黝黑的脸,哭天喊地:“但您总要跟我说这是死人还是活人啊,咱家店面小,就指着过路人的微薄茶水钱度日,要是店里再沾上些死人气儿,更是没人愿意来了,这还怎么赚钱过日子啊。”
伙计噼里啪啦说一通,沈以宁被吵得脑瓜子疼,只好端出架子,道:“你这话说得真晦气,他不过是中了暑热,怎么到你嘴里就快不行了?你放心,我们绝不扰你家生意,其余的,你也别再管,小心….小心我叫人砸了你的院子!”
男子浑身上下还滴着河里的水,走了一路,滴了一路,伙计看着地板上的一滩滩水迹犯难,这人怎么看也不是中了暑热啊!
沈以宁难得仗势唬人,狐假虎威一番,戚午已将人架至二楼,伙计转念回想起与她同行的那几人,不仅出手阔绰,个个皆是身手不凡之相,尤其是那名气质清冷的锦衣贵公子,虽说总冷着张脸,可那样貌却是绝顶惊艳的,他自知惹不起这一行人,只好赔着笑掏出钥匙去开门,再也不敢多言语。
禹贡坐在景昭对面的位置,目睹一切,努努嘴:“殿下您看,我就说嘛,郡主真把人给救回来了。”
景昭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忙活,听完她方才那席极不讲理的话,心中忽然有了些许较量,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瓷杯,招招手,唤了声:“沈以宁,你过来。”
沈以宁正自给自足地倒水喝,方送至唇边便听有人在叫她,猝不及防呛了自己一脸水渍,一阵猛咳。
景昭:“….”
沈以宁抹了一把脸,回头见景昭坐在先前她坐过那扇窗边,嘴角抿成一道线条,眼神依旧锐利,却交替浮现出几分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不敢指着景昭的鼻子勒令他不许笑,便只有转头对着认真啃馒头的禹贡怒道:“禹贡!你不许笑!”
禹贡口中还含着半个馒头,被她没头没脑地一斥,手一抖,馒头滚落到地板上,白花花的馒头瞬间被裹上尘土,眼看着不能吃了,他却有苦说不出。
天地良心,他专心致志地啃着馒头吃着咸菜,怎么就招惹上郡主了呢?
他站起身来,给沈以宁腾出一个位置,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愁眉苦脸道:“殿下,属下再去厨房叫几个馒头。”
景昭点头默许,看向沈以宁,神色自若地抬手示意道:“坐吧,不必紧张。”
沈以宁僵硬地坐下,心情很微妙,面前这人是在假装若无其事,还是说那名男子的生死于他来说当真不重要,左右人已经被带回来了,若是他要谈论此事….想是还有一定转寰之地?
桌上有一柄不知哪里来的小短刀,景昭拿在手上,漫不经心地捋着玩,锋利的刀面不时折射出寒光,沈以宁瞧得心惊肉跳,不解其意,却听他开口说话了。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你我一路同行,我的身份自然是要隐匿的,而你的身份也不便示人,我不想你给我惹麻烦,刚才见你与伙计争辩,我灵光一现,不如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来演,如此一来,便利许多,你看如何?”
沈以宁将那句“不要给我惹麻烦”听得清清楚楚,但好像她自己就是一个大麻烦:“那你要我演谁?”
刀刃入鞘,景昭抬眸,眼尾与上眼睑构成一个绝妙的弧度,他诚实道:“还没想好。”
沈以宁也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还算不错:“可以是可以,但我要怎么做呢?”
景昭挑眉,认真地说:“很简单,你只需按我说的,嚣张一些,跋扈一些,再张扬一些,就如你方才唬人那样子,便很合适。”
沈以宁被他的一番形容搞得莫名紧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扮演这样角色的潜力,她咬着手指思考一阵,还是决定请教一下:“比如呢?”
景昭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的目光放去别处,眼珠微微一转,再然后,他略微倾身,伸出手:“比如,笑的时候,要这样。”
不要愁眉苦脸,不要被别人干扰半点心事,要时刻将自己放在第一位,要展颜,要多笑。
沈以宁的嘴角被他的手指轻轻触碰,往上轻轻带了一下,唇线形成一道弯弯的圆弧,她不确定此时景昭是否已经入戏,或许是正在考验她,那她,也该给出点儿反应?
嚣张一点儿,跋扈一点儿,再….张扬一点儿?
于是,禹贡刚拿完馒头回来,便听见多数时候都温温吞吞的郡主,嘴里正坑坑巴巴地说:“把你的脏手….从本郡主….如花似玉的脸上,挪….挪开!”
吧唧,禹贡两只手上的馒头应声落地,再次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滚了一遭。
周遭一切如常,唯独窗边这一片的空气分外静谧。
沈以宁正在反省会不会演得太过火了,景昭则静静地看着她,简陋木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打在他的侧脸上,潮气也被蒸发干净,将他的一只瞳孔映照得更加明亮,犹如高殿闪闪发光的琉璃。
隔了许久,久到沈以宁以为他开始打别的主意,忽然听见他喉间发出一声轻笑,盯着自己,淡淡道:“声音太小,嗡嗡哼哼的,但也不错,这样便很好。”
“和你,很是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