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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熬药 不过是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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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日子能一直这般安逸顺遂地进行下去,或许还能看见最后一朵白玉兰的凋谢。
短暂的是日升日落,月落星沈,而长久的是如履薄冰的往后。
近日来,接连不朽的公文被送进府中,从早到晚,一日未停。
无所事事的沈以宁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做。
这些公文往两边送,往东院的是给沈武送去的,往西院的自然就是给景昭的了。
她在必经之路的绿树阴下,扎了根,支了个小摊,小摊旁有两口现搭的小炉灶,由此,路过的仆役丫鬟便能看见她拿着一把小团扇扑哧扑哧地两边摇,火旺了,她要撇嘴,火熄了,她又摇头,这般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煮茶,可偏偏云洲人都不爱饮茶,且这炉灶内熬煮的东西甚是刺鼻,众人凑近看,方知是在熬药。
光是看起来就苦澄澄的药汁引得众人退避三舍,独留一位冷面女子环臂于一旁。
对于这位郡主身边新晋的婢女,王府众人虽心有疑虑,但路过之时,碍于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皆是不敢对其直视,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屏息,步履匆匆。
戚午向来寡言,一上午过去,所言寥寥。
正午的太阳普照大地,她恭候于一旁,随时待命。
“戚午,来了一个,看样子是往西院去的,你快去!”
“遵命,郡主。”
“戚午,又来一个,这次是去东院的,抓过来!”
“好的,郡主。”
“已经半个时辰了,这次怎么还没出现?诶....还真是说不得,一说就来,一来还来俩,那就一起抓过来罢!”
“是。”
沈以宁脚不沾地,捋起袖子忙得不亦乐乎,被抓住的驿丞苦着脸,手中的差事不减反增,送个公文还能被半路截住,低头一看,手里一栏竹木食盒,里头安静躺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怯懦一些的,不敢多言,硬着头皮便去了,勇武一些的,难免一番挣扎。
“郡主,您就放过下官吧!下官何德何能敢接这份差事啊!”
这偌大的武安王府是节俭到没杂役了不成,理应被好吃好喝供着的郡主不仅在树下熬起了汤药,还到处抓壮丁送药?
然而,东西两院的驿丞又有所不同,本封地的驿丞自然对沈武熟悉,因此,去东院的人见推脱无果,也就厚着脸皮去了,可去西院的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西院住着的,可是从王都来的四皇子殿下,十颗脑袋都不够他们唐突放肆的,还敢去送药?是闲自己的脑袋太牢靠了不成?
这番他人眼中的无理取闹,在沈以宁这处却是有另一层含义。
那边的殿下病中可别忘了喝药,从前欠下的恩情,能还一点儿是一点儿,另一边的王爷百忙之余也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宝贝闺女,有些事情,好歹得给她一个说法。
禹贡来时,沈以宁远远就瞧见了他,手头扇风的动作一顿,还未等她开口,身边一阵劲风,戚午已率先掠了出去。
“那个....”沈以宁僵住,眼睁睁看着前方瞬间缠斗起来的两人,嘴角有些抽搐。
不多时,戚午快步返回,只见原本便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寒气更甚。
“给郡主请安,”禹贡走在稍后头,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嘶——戚午,好歹也是一支队伍里出来的,你下手可真够狠的。”
戚午英气毕露的眉毛抬了一下,睨他一眼,冷哼,并不打算为自己方才的误伤所辩解。
“你说你是怎么想的,冲上来就要擒我,我就只好跟你打起来咯。”禹贡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活动另一只胳膊,沈以宁也从他的话里弄清楚来龙去脉。
大抵便是,戚午条件反射地以为又来一名送公文的驿丞,便要去擒人,没想到来者是禹贡,二人皆是敏锐的武功高手,察觉不对,不由分说就开始过招。
沈以宁认为自己理应叫停这场误会,于是飞快站起来,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阻隔开,笑眯眯对禹贡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家殿下把药喝完了?喝完了我这儿还有。”
她煞有其事地举起手中的扇子:“管够。”
禹贡听闻连连摆手,摆完手又拱手,苦着脸道:“郡主,实不相瞒,去西院送药的大人都已经排到院门口了,他们因得了您的指示,现下还不敢断然离去。”
沈以宁脚下踢弄着光滑的鹅卵石,杏色长裙潆潆荡漾,她想了想,问道:“那他们送来的公文呢?”
禹贡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公文么….是单独呈进去的,殿下他….”
殿下他可是连看都没看一眼,任由着那精致的食盒摆了一排。
整整齐齐,犹如列队站好的驿丞们。
而后,他看了看四周,继续压低声音道:“那日郡主能让殿下服药,属下万分感念郡主恩情,只是殿下此番派我前来劝谏,烈日当头,热气伤身,郡主还是回去歇着吧!”
沈以宁看他一眼,佯装不悦道:“你这话,我怎么横竖听着,都像是在过河拆桥。”
说完,又要坐在那张小马扎上给炉底扇风。
那日之后,对于景昭的病情是否有所好转,沈以宁一概不知情,她就像是顺道完成了一项任务,于是心中的自惭形秽,她以为终于能够得到缓解,可不知为何,本该被连根除去的,又开始生根发芽,破土重生。
不亏不欠就不会落人把柄,更不会有朝一日为人所用。
炉底的火被不休的风带得很旺,两只小药炉咕嘟咕嘟冒着泡,药气就顺着孔盖的缝隙向上升腾,扑面而来的草药味快要苦进心底,可沈以宁整个人俯身在雾气腾腾的中央,眼睛都没眨一下。
景昭走近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初秋的日头温和,只是她一前一后忙活一上午,额前难免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她抬起眼来,看见他,有一瞬的惊讶,目光再没挪开。
“你何不消停消停?”景昭闲庭信步而来,银袖翩迁,墨发高束,冰凉的玉冠,淡然的眉眼,但比起病中那日,终是要爽朗精神许多。
“离太阳落山还早,时间尚有结余,无论是去走街串巷,还是翻墙逗鸟,不都比在这儿耗着强?”
他的嗓音还是有些沙哑,带着一抹惯有的苍凉,见沈以宁用一种颇为审视地目光瞧着自己,他反问道:“我说得不对吗。”
此人总有三言两语使人不悦的本领。
愤懑之情在心中蓄意翻滚,沈以宁面上不显,晶莹的眼珠望着他,依旧笑意晏晏地说:“原来我在殿下眼中,是如此不干正经事之人。”
“那看来,这是你的乐趣?心之所向,那也不错。”
景昭跳开视线,去看她面前的两个炉灶,当看到苦褐色的药汁就要漫出来时,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顺风的位置。
他点点头,表示了肯定:“郡主天赋异禀,熬得不错,汤色极佳,看上去便很苦,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有风经过,沈以宁毫无准备,霎时被拂了满嘴的药味,边咳嗽边问他:“咳….咳,那殿下,还喝吗?”
景昭不由分说拒绝道:“不喝,但你若咳嗽难耐,却是可以喝的,管够。”
沈以宁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戚午见状,立刻上前来为她拍背顺气。
而他这般毫不掩饰的态度,可见去送药那日,为了让她赶快消失,已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沈以宁了然,站直了身体,舒缓了一通有些僵硬的腰板,命戚午把其中一个炉灶的火灭了。
唯一一个炉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看样子,郡主想等的还没等到呢。”
沈以宁不言,没功夫理睬他的幸灾乐祸,挪了步子,站到了景昭身边。
景昭俊逸的眉毛一挑,纤长的睫羽颤了颤:“何事?”
“无事,”沈以宁没好气道,“臣女想换个不是风口的地方站。”
“那既然郡主肯放过我了,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熟悉的客套,熟悉的疏离,沈以宁不甘示弱:“殿下哪里的话,您只要一声令下,一睁眼,一伸手,便能喝到热气腾腾的汤药。”
远远的,一名身穿枣红色正服的人匆匆而来,待这人走进了,方认出此人便是卿大夫蔡珩。
蔡珩埋首行礼:“殿下,郡主。”
他状若丝毫不惊讶景昭的存在,对沈以宁恭敬道:“郡主,王爷有请。近日公务繁忙,王爷无暇顾及旁他,郡主勿怪。”
沈以宁心满意足,莞尔一笑:“怎么会。”
转头对景昭行礼,笑道:“殿下,臣女难得得偿所愿,这厢便先行一步,日后再叙。”
景昭看着她毫无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背影渐远,单薄又倔强,心中不免嗤笑。
这便能称作得偿所愿了吗,还真容易满足。
最终,他扫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面色稍冷,吩咐道:“禹贡,回去把那些药都倒了,再寻些玉兰花来铺在院中各处,驱驱味。”
光闻着味儿都….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