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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喝药 弑君之罪 ...

  •   第二次踏进这个院子,陈设如常,只是过往巡视的侍卫神情不似先前紧张,皆是放松不少,都是些不大的青少年,活泼些的,还会与他们打招呼问好。

      沈以宁听禹贡说了一路,听一半,忘一半。

      只还记得,景昭自从离了宫,无人再敢说道他,便再不肯喝药。

      叩门三声后,里头应允,沈以宁推门而进。

      吸吸鼻子,房中果真没有半点药香,但仍觉一丝异样。

      当下便对禹贡说的话信了七分。

      “你是小动物吗?”

      景昭的声音突然响起,含着淡淡的笑意,但他黑白分明的眼中分明在无声问:“你为何在这里?”

      他的眼神太过森凉,沈以宁被盯得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路过,来探望一下您。”说完,摸了摸鼻子。

      “下次编话时,可以不用摸自己鼻子。”景昭道。

      “是习惯也不行。”

      沈以宁不服,刚要辩解,又被他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随即,却又无法忍受地咳嗽起来。

      沈以宁探头,便看见他墨发倾斜,而深色衣衫外头,还披了一件白色狐裘,身体因为咳嗽微微颤抖。

      这才不过初秋。

      一缕乌发垂落在胸前,景昭拿手整理至身后,气息有些不稳地问道:“到底干嘛来了?”

      心下却有一番猜测,她最怕欠他什么,自己刚杀了郑氏兄妹,这头便急不可耐地来报恩了?

      沈以宁提着木盒子放好,打开盖子,一碗黑澄澄的汤药静静躺在里面。

      景昭看看碗,再看看她,不确定道:“送药?”

      沈以宁与他对视时,注意到他眼中的血丝,晃着神,点了头:“对,给你的。”

      话音刚落,只见景昭伸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端过瓷碗,目光未在深褐色的药汁上多做停留,仰头,一饮而尽。

      沈以宁呆若木鸡。

      这就,喝了?

      景昭饮完这碗药,也让她还完非还不可的恩情,把空瓷碗搁在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抬眼道:“可以了?”

      沈以宁还是一脸呆滞:“喝完了?”

      “不然还有?”

      “禹贡不是说....”

      果然。

      景昭冷哼一声:“你被他骗了,这小子,惯会唬人。”

      怎么可能!

      沈以宁不傻,禹贡岂会平白无故编这么个故事来骗她。

      但药既然喝了,那便没事了,正想组织语言告辞,景昭的脸色却霎时变得怪异,还未等她多问,便见他身子往前一倾,嘴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光之灾频频现,她再次不得不信了蔡婉婉。

      算卦之事,提上日程。

      而她也终于知道房中空气的异样从何而来,这人怕是不止吐了这么一次血。

      景昭手肘发力,用力撑起身,若无其事抽出袖中的帕子,自行擦去唇角血痕,威胁道:“郡主还不速速离去?也不怕我给你扣一顶谋害皇子的罪名,我方才可是喝了你递的药。”

      他的心中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多年,郁结于心,又岂能轻易去除?

      这几日,他日日呕血,拒绝饮药,只恨不得呕尽了才好。

      该杀的人,他杀了。

      但,岁月亦不能重来。

      病成这样,还不忘恶语相向,沈以宁暗自摇头,心生敬佩。

      只是....那碗药,怕是也被尽数吐了去。

      “殿下,您这....恐怕不是普通的风寒。”

      毕竟,风寒哪会有呕血之症。

      景昭大剌剌往身后一靠:“嗯,体内余毒,无药可治。”

      沈以宁壮着胆子问:“这毒....难道也是出自郑氏的手笔?”

      “不,”他摇头,语声缓缓,“但多少沾点。”

      “那是谁?”

      他又咳了一声,喉间便再次涌上淡淡腥甜,他竭力忍下,抿得唇瓣殷红,但笑容挂在嘴边:“我母后。”

      真是亦真亦假的一个人。

      而他的这个答复,沈以宁是真的不敢接。

      “你信了?”景昭眉毛微挑,问她。

      见这情形,听这语气,沈以宁舒了一口气,也笑道:“哈哈....臣女自然不信,虎毒尚且不食子,哪有亲母下毒残害骨肉的。”

      景昭单手撑着下颌,开始欣赏她潮红的脸颊,温软道:“可这是真的。”

      空气静默的同时,景昭眼中的笑意变得亮晶晶,明晃晃。

      沈以宁这次是真的急得快哭出来了,她想着,许是有她未知的宫廷秘闻也很正常,便硬着头皮道:“您....哪个母后?”

      景昭失笑:“玉霏皇后乃天子发妻,薨逝后,本朝也再未立后,你说,还有谁能担得起我的母后之称?”

      他站起身,因在病中,脚步难免虚浮,肩上搭着的白狐裘也跟着掉在了地上,他却丝毫不在意,只管走到屏风后的桌案前,从檀木抽屉里取出一副叠好的画像。

      “过来,给你看看她。”他说。

      沈以宁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只见画中人一袭明黄宫装,双手交叠至身前,仪态端雅,实乃母仪天下之态,神色却很是温柔。

      “这便是,您的母后?”沈以宁小心问道。

      景昭嗯了声,让她看上一眼,便收起了画,唯恐惊扰画中人似地轻放回抽屉中。

      “毒是她下的,但针对之人,并非是我。”

      空气中的血腥之气逐渐散去,景昭眼角勾魂,笑得明艳妖孽:“她是要,毒杀我父皇。”

      沈以宁喉咙一梗,想说话又险些呛住。

      竟是要....弑君!

      景昭偏头看她:“怎么样,我的故事,是不是比你编的什么玉兰花,有意思多了。”

      沈以宁虽然对他的过往感到好奇,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惊天动地。

      待她缓过神来,整个人皆笼罩在他身躯的阴影下,这个姿势自己几乎是快被抵在桌案之上。

      景昭没再靠近,长长的睫羽垂下,面庞没有往日的狠厉,让他看起来宛若神明,可他低声道:“现如今,在这世上,知道这些事的人,除了我父皇,都尽数死在了我的剑下。”

      沈以宁背脊一凛,哆嗦道:“剑下亡魂,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看在我悉心侍奉殿下,挂念殿下身体的份上,莫要计较了罢!”

      景昭低头凝视她半晌,忽然噗嗤一声。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有些痒。

      “逗你的,还真是一到要取你性命的时候,天大的胆子也被咽进了肚子里,禹贡当初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也没见我杀了他,我如果真要杀你,你第一次偷听我讲话的时候,就该命丧当场,我还会留你至今日?”

      沈以宁心道,她毫无用处,哪儿能跟禹贡这得力干将相提并论。

      她这样想,便也这样说了。

      景昭听完,点点头:“嗯,你很通透。”

      沈以宁撇撇嘴,嗯,谢谢夸奖。

      趁机逃得离他远些,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方触到一层薄汗,心下却想起什么,道:“听殿下的意思,在那次落水之前,你便打定主意,我是在装聋了?”

      景昭摇头:“不,其实你掩饰得很好,先前我也只是怀疑,只是在水下时,你的感官皆被惊惧放大,我稍一动作,水花一起,你便自行回头寻我了。”

      “你若是听不见,又怎会立马知道我在你身后?”

      沈以宁垂首反省:“大意了。”

      可能是她认真低头的模样触动了他心中的一根弦,景昭竟还愿意继续诉说那个未完的故事。

      “我母后的家族世代掌管朝中军饷,有一年间,又到了各处封地赋税交饷的时候,北方有敌犯境,战事紧急,日日短兵相接,后续战力若是跟不上,国境堪危,父皇便下旨,由我母后的几位表兄弟分别下至封地,督促军粮的押运,并直接运送至战营中。”

      “不料,军粮到了前线,粮食的质量却大大缩减,士兵吃不饱饭,屡屡战败,许是碍于舅父们背靠的家族,还无人敢言,此事一出,舅父便一边着手调查其中蹊跷,一边派人去调运多余的粮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义正言辞地说是他们利用权势,暗中克扣军粮,并在向朝廷呈战报时,将这件事捅了上去。”

      “父皇震怒,命舅父们戴罪立功,战败,则剃头来见。”

      “那....赢了吗。”沈以宁有些紧张地问。

      “当然赢了,你以为郑云鹤是如何年纪轻轻便成为朝中大将的,靠的就是这场战争”,景昭知道她想问什么,顿了顿,唇边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大舅父在最后一场战役上被人一箭穿心,从马背上跌落,尸骨无存,而小舅父身染顽疾,死在了回王都的途中。”

      家中的男丁还未洗清冤屈便离世,对那样骄傲的家族可谓是尤为沉痛的打击。

      站得越高,必然摔得越狠,沈以宁大抵已能猜想到后面的事情,事后,景武帝必然迁怒了玉霏皇后的母家。

      可弑君....想必只是其中的一条导火索。

      她思考片刻,大胆猜测道:“或许,那暗中呈报朝廷之人,便是郑云鹤?”

      景昭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茶壶已冷了许久,凉意入喉,有种说不出的宽慰之意,暂解心头之闷。

      “你很聪明,”他毫不掩饰道,“陇丘封地内有一桩旧案,被誉为第一米铺之称的当家老板,以次充好,多年来上供的粮食,皆被其暗中调换,东窗事发后,男眷砍头,女眷卖去为奴,你说,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沈以宁沉吟:“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关系。”

      郑云鹤推波助澜,由他亲自牵线,亲人搭手,酿成了玉霏皇后母族的遭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陇丘慎王能将郑家捧为第一米铺,亦能推动风水轮流转,想来他至死还不知其真相,否则,又怎会如此为其效力。

      她只是问道:“那郑窈知道这件事吗。”

      若知道了这件事,她还能心无芥蒂地与那男人同床共眠吗。

      “我怎么知道,我并不关心,”一连说了这么多话,景昭有些累了,坐在了椅子上,手指无趣地摩梭着把手上的图案,“她现在是郑家唯一的人了,万一哪天传来王叔死在温柔乡的消息,也未可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闲适,语气随意,可谁有知道,是不是正有一项计划,正在秘密生花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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