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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争吵 做沈氏女的 ...

  •   沈以宁和蔡珩一道向东院而去,一路上气氛倒也融洽。

      蔡珩乃文官出身,气质儒雅随和,尤其是在面对沈以宁时,神情总是说不出的和蔼可亲。

      沈以宁迈着轻盈的步伐,眼明手快地在半空中揪到一片飘落的叶片,捏在手里胡乱把玩。

      蔡珩注意到她这幼稚的举动,又联想到她今日的荒唐,无奈提醒道:“郡主,休怪下官多言,见到王爷之前,还请将仪容收拾妥当,等见了王爷,也权当日常请安即可。”

      沈武不是苛刻之人,可礼数不能不周,蔡珩苦口婆心,也是发自内心地替她着想。

      沈以宁低头,嫩绿的叶片已经被揪得只剩下蜿蜒的茎络,掌心果然也被沾上少许的树汁,她听话地抽出手帕来细细擦拭,边收拾边问:“爹爹他近日很是忧心?”

      蔡珩笑容愉悦,眼睛眯成一条缝,回答道:“倒也不是,虽未将那贼人活捉,却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郡主受的那些委屈,终是令其以命相抵。”

      表面上,郑云鹤的死亡使得许多事情都有了交代,沈以宁曾一次身陷火海,一次路中遇袭,皆是拜他所赐,她作为直接受益者,大仇得报,理应痛快,可这滋味并不好受。

      沈以宁沉默不语,她隐约觉得,这或许只是一个看不见结局的开端,而结局被始料未及的现实,狠狠甩在了同样看不见尽头的未来。

      那么谁又知道,这片宁静究竟能持续多久呢?

      分明洞若观火,偏要一叶障目。

      东院的围墙外,还有三两驿丞办完差事未来得及离去,他们一见到沈以宁,便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匆匆行礼远去,唯恐再被抓住的模样。

      东院的差事尚能保命,要是被派遣去西院,可就保不齐了。

      蔡珩只到门口便不再向前,沈以宁独自迈进书房时,沈武正坐在屏风之后。

      沈武年愈半百,鬓间微微泛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苍劲松柏,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手中还握着一只蘸着墨的朱笔,见来人,叹了口气,轻斥道:“宁儿,你今日可真是胡闹!”

      从幼时至今,虽说几乎从未被正儿八经地呵斥责怪过,可面对自己这武将出身,且战功赫赫的父亲,她心中总是敬畏不已,因此,她静默地掂量起这话中怒意占了几成,并不言语。

      沈武把笔一搁,双手交握,继续问道:“怎么,只敢当着别人的面儿霸道,这会儿倒是做起了纸老虎?”

      沈以宁眼瞧着桌案上一碗碗黑澄澄,自知理亏,琢磨片刻,放软语气,道:“爹爹,我只是瞧见你连日批改公文,无暇休息,便命人寻了张滋补益体的方子,这些汤药,可都是女儿一碗一碗,亲自熬出来的。”

      沈武闻言,当真端起一碗来,用汤匙搅了搅,又嗅了嗅,一时间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只得拧着眉,道:“山参,鹿茸,虫草,三七....姜?这都到底是谁给你的方子,本王这就将这人赶出府去,以免你再遭人诓骗!”

      光是这些从碗底药渣中依稀辨认出的药材,使人上火已是轻而易举,要是再多喝上两口,体热难抑,保管鼻中溢血,逃也逃不掉。

      沈以宁小心谨慎地抬眼,撇了一下沈武的脸色,见他虽口中责备,脸上却丝毫没有怒意,这才终于放下心来,她始终没忘此行目的,正要开口,忽而,沈武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四皇子那边,你也是熬的同样的方子?”

      沈以宁点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说来碰巧,景昭喝的药方本就在禹贡手里,虽不知后来他还有没有继续喝,可至少禹贡抓药回来熬的第一碗,便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熬出来的,那药方上的字极为潦草,她已记不大清,今晨搭灶时,西院的药炉里,除去她隐约记得的几味药材,其余加的皆是将才沈武口中念出的那几样补药。

      做戏做全套,大抵说的便是她。

      这厢见她坦然点头,沈武当真是被气笑了,只当自己这女儿不谙世事,全然不晓身边的暗流险恶,他伸手指着药碗,压住怒气,冷声道:“看来还是我平日太惯着你,竟敢胆大包天戏弄起那人来!你当四皇子是什么人?是寻常王侯,还是你平日所见的世家贵胄?他背后有九尺宫阙,脚下还有万里血河,稍有不慎便会被他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又可曾看见!”

      沈以宁纵使知道景昭定然一口未喝那药,但还是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他一语中的,言辞如锋,刀子般戳入了自己的要害。

      沈以宁十指攥得发白,举目望定,缓缓露出一个悲戚茫然的笑容,终于问了出来:“即是如此,那为何爹爹一面说他危险不可接近,一面还要让我和他一道前往骆城,岂不是自相矛盾!”

      她双眉紧蹙,眼框微红:“女儿….实在是,想不明白。”

      刚说完,她只觉心中一空,有意探寻却发觉什么也寻不到,又好似找到了宣泄口,心情愈发古怪起来。

      多年来岿然不动的假象开始被撕裂,露骨的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沈武尚有一刹那的愣怔,捏紧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放松开,努力令自己平静下来之后,他错开沈以宁微微颤抖的目光,道:“你都已知晓了?”

      沈以宁点头,目光灼灼,依旧直视着他:“爹爹还想瞒我到何时,是出发前一夜?还是出发前一个时辰?还是说,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为何我永远都看不透爹爹想做的事,即便是和我有关,我也无权知道,这就是做你女儿的代价吗?”

      沈武愣住,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无法平静:“你….你怎会,如此想?”

      他讶异于沈以宁的直接,却又似乎早该料到,今日之景,迟早会发生。

      他能替她造就一个又一个完满的谋划,唯独保证不了,她能按照自己拟定的计划按部就班。

      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沈武走到沈以宁面前,远离了桌案上的烛光,眉眼间的皱纹也显得模糊起来,他想替自己解释些什么,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

      太平年月下又岂是家家太平,重要的便是她能像此刻这样,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责问他,不理解他,甚至,埋怨他。

      沈以宁却先一步开了口:“爹爹想让我没有烦恼,想让我远离纷争,不被拘泥所困,其中的良苦用心,我不会不明白,可爹爹忘了,自古世家子弟,没有谁能永远独善其身。”

      沈武内心苦笑,呼吸也变得困难,他怎会不懂?

      但他还是坚持道:“爹爹自然能护你一世周全,你只管继续无忧无虑便好。”

      沈以宁抿着唇,摇头,神情艰难隐忍:“爹爹还是什么都不肯与我说,对吗?郑云鹤的出现,难道依然无法证明您的想法是错误的,难道只要除掉了他,世上就无人敢再造次了不成?”

      一提到那个名字,沈武一甩袖袍,疾步走到屏风外侧,话锋一转,严肃道:“宁儿,你要相信爹爹,四皇子将你平安送至骆城之后,江蔺会来接你,你只管待在城中府邸,他如今已升至总兵一职,你们自幼相识,他父亲当年也是我的部下,因此,到了那里,除了他,谁也不要相信。你不是一直去看看云洲以外的天地?那便去吧,世间很好,宁儿会喜欢的。”

      沈武已经全然不顾沈以宁的诉求,开始喋喋不休地交代起来。

      沈以宁却只顾着思考,景昭曾直言不讳地提出,他想要骆城的骑营调符与沈武座下其余兵马,兵权在握便犹如大权在握,外人再是眼红,忌惮着权势亦不敢太过造次,可若是等交易完成,手中再无兵马,何人还会将你放在眼里?

      那时的武安王府,恐怕会比如今的境地还要艰难。

      按照沈武的说法,已是为自己部署好了万全之策,可真要到了那时,他又可替自己,替娘亲,替武安王府,想要全身而退之法?

      沈以宁背对着他,维持着僵硬的身体不动,并没有因为他口中妥当的安排而感到心安,她突然出声问道:“父亲除了与四皇子交易了兵权,可还做了什么交易?”

      兵权一事已是万分敏感,沈武瞬间变了脸色,终于呵斥道:“你不必知道,也不用再管这些事,等到你与四皇子分道扬镳,一切….尽可恢复安宁!”

      而她一直所强调的,那些近乎祈求的想法和疑问根本不会被重视。

      一如往常。

      但今后,应再无往往。

      多年筑城的高墙轰然崩塌,信念被摧毁,面对盛怒中的父亲,沈以宁坦然承认有一些畏怯,她闭上眼,隔绝了晶莹闪动的泪光,轻声问着,尾音颤抖,微不可闻。

      “那敢问父亲,我….到底算什么?”

      此问自然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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