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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烟火 摸不清对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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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不清对方真正的意图,沈以宁心头逐渐燃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自认该拉清的账都已还完,刚跳出一个火坑,怎能又跳进另一个,那穷山恶水之地,他自去完成他的御令,与自己何干。
景昭身量高,此刻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在夜色的映照下,眼里似乎含着水色,熠熠生辉。
沈以宁已很是熟悉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保不齐已经布好一盘棋,就等引她入局。
“你看上去很惊讶。”他漆黑的眼瞳幽幽眨了两下,斟酌道。
他的一双眼睛很是灵动,纤长睫羽之下,端量的目光若隐若现,有一股洞察秋毫的压迫感。
沈以宁干脆学着他,眯眼道:“我只是有种被卖了的错觉。”
即便景昭所言不假,她也相信沈武尚有还未来得及告知的缘由,因此无心在这里过问。
景昭如今助她脱罪,可在她看来,这人整日整夜都戴着虚假的面具,已显露的本性不过冰山一角,她只想早些永久地避开,谈何同行。
“卖与谁,我吗?”景昭笑着问,未束起的墨发被一根银丝缠成的暗色发带高高扎起,发尾随着拂过的微风徐徐飘扬,这样的打扮看起来还真像是一名闲暇赴会的普通贵公子。
若是没记错,他已于今年年初及冠,那场及冠典礼据说相当盛大,并由景武帝亲自为他束发受冠。按东昭的规矩,及冠后的男子便已成年,出门在外,尤其重要场合,皆要束以冠发,可光是他今夜这未束发的洒脱做派,沈以宁就已见过不止一回。
当下她就不平衡起来,外头总有闲言碎语传她不讲礼法,殊不知,面前这位被称为天之骄子的殿下,更甚。
沈以宁自顾自地在苦大仇深的情绪里翻滚,景昭见眼前人愈发不佳的脸色,想了想,试图唤醒她:“不是听说骆城人杰地灵,风水养人,郡主何必愁眉苦脸。”
“......”
这人什么德行,又用她之前的胡话来噎她!
云洲的气候全年都不会有太大波动,沈以宁自出生以来,还从未出过远门,经他这么一提醒,眼前倒是霎时浮现想象中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景象,她虚弱地挽起唇,细声细气道:“是吗,那一定是我做梦梦见的。”
景昭垂目欣赏她悲壮的神情,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是吗,那想必也是做梦梦见有人这样同我说的。”
沈以宁一下子拉平嘴角:“真不愧是殿下,竟连做梦都如此精准。”
景昭假意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与敷衍,反而话头一转,问道:“你不好奇,为什么要同我去骆城么?”
再是要强,也是在高墙深院里娇养的女儿家。
除去刚得知的时候,她显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之后便异常平静地同往常一样与他磕碰拌嘴,寻常女子要是知晓自己即将去往边境之地,或许早已哭哭啼啼跑回家去哭诉,她倒好,不仅还稳稳当当地站着,甚至于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开口问自己原因。
她分明算不上勇敢,撑破了胆子也只能算作鲁莽,但又拥有截然不同的冷静。
景昭毫不避讳地紧盯着她,片刻不离,企图从她镇静的脸庞上捕捉到蛛丝马迹。
可她的语气也同样平静,直言不讳道:“不瞒殿下,纵使好奇,但我也只想听我父亲来告诉我原因。”
景昭静默一瞬,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明白了,意思就是不想听我讲。你就这么信任他?”
他看见沈以宁不假思索地点头,同时相当莫名地看了自己一眼,伴随着一种无可言喻的感觉,
从某些方面来讲,他在一个很是简单的环境中生活成长,这样的比喻有些讽刺,却又十分恰当,只因在这个环境里,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无人忤逆。
他有时会好奇,朝中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人里面,皆惧怕他,可尘世间总有意外,那其中会不会有一个人畅所欲言也好,快言快语也好,只要不忌惮他的身份。
活了二十年,真让他给遇到了。
快言快语的沈以宁为了离他远些,踢着警惕的步伐,假意走到城楼边上,向下俯瞰灯红柳绿的泰昌街,却还是没能避过,她听见景昭在身后用一种相当遗憾地口吻,说:“你——非听不可。”
他边说边走上来,胳膊环绕在胸前,整个人背靠在粗糙的石壁上,玩世不恭地歪着脑袋,往日里的沉稳与风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侧头看向沈以宁,用并不严肃的语气说着严肃的话:“云洲可不比骆城安全多少,你暂时待在我这一头,起码可以替你拦截一半以上的麻烦。”
听着就很离谱,沈以宁急着衡量得失,脱口就问:“殿下与我父亲可是又达成了什么交易?”
景昭含糊不明地笑了:“哦?我在你心目中,未免太过计较。”
沈以宁捏紧袖口,咬咬唇,显得有些急躁。
景昭脸色未变,语调却低了下去:“郡主要搞清楚一点,你父亲可不是会被任由摆布的人,我要的东西始终没有变,依旧还是调符与其余兵马,只不过王爷与我商议,希望由我护你一时周全,在这之后,云洲其余驻守兵马,方可随我调配。”
他淡淡嗤笑,说是商议,那夜沈武与他周旋至天将明,字字刚劲,句句不让,同去骆城也并非他的提议。
想必沈武也已察觉局势动荡,一向与世无争的云洲亦被蔓延牵扯,若说那场人为之火是开端,那郑云鹤的出现便是警钟,否则他不会提出护全爱女的要求。
景昭问他:“王爷希望我如何做呢?”
沈武已快年过半百,两鬓斑白,眉宇之间却隐约得见英气勃发,尚有当年驰骋疆场之神采,他见景昭应允,似下了很大决心,缓缓答道:“臣….请求殿下带她离开王府,同去骆城!”
景昭略显讶异,并不赞同:“骆城确是我即将去往之地,可那处,想来不是郡主能待得下去的地方,王爷还请另寻他法。”
沈武却很坚持:“殿下只需将她安全送至骆城总兵江蔺处,之后便无需再多费心,江总兵乃臣多年部将之子,他自会送她至最安全的地方。”
景昭看他一眼,眸中带着审视,终是应下:“王爷爱女心切,深谋远虑至此,纵使外人见了也为之动容。”
沈武不语。
此刻,沈以宁当着景昭的面,又在质疑他话语的真实性。
“殿下,有一点我不明白,若是你们口中未知的险情与朝堂之事息息相关,您贵为皇子,此后之路,可并不比我在云洲王府内待着舒坦。”
以郑云鹤之事为引,若真是西琅勾结东昭亲王,有心搅乱王朝局势,那他身边,应更为暗藏杀机才是。
“听你这话,是怕我到时自顾不暇,无心护你?”景昭多情又美妙的眉眼舒展开,作恍然大悟状,“屡屡掐算,你倒是懂得权衡轻重,贪生怕死。”
听到这甚是直白的讥诮,沈以宁眉毛都没抖一下,坦然得尤为诚恳:“若天要我死,我纵有滔天之胆亦不可违,但若人要我死,求生本不应是奢望,那贪生怕又何错之有,我愿孑然一身而去,但绝对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景昭静静看着她,少有地想起自己也曾亲手送走过许多濒死之人,有人不堪折磨只一心求死,也有人死到临头还不肯示弱恶言相咒,鼠辈者甚多,皆是罪有应得。
那她的不甘,或许是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忽然明白她的那股冷静从何而来,那是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明白的。
“你与从前的我,很像。”
透过重重岁月,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景昭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最终还是沈以宁皱了皱鼻子,学着他以往惯爱的架势,将他从上至下扫视一番:“殿下,您心里的小算盘劈里啪啦打得未免忒响了,大可...收敛一些。”
她以为这人又在为自己的算计打腹稿。
若说景昭是猎人,那她毫无疑问就是手到擒来的猎物。
景昭似乎停止了思考,转过头来失笑道:“你说话倒是直接,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无商不奸?”
再奸诈,谁能诈得过你?
风起,沈以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上功夫却不落下:“多谢殿下赐教。”
城楼东侧远远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烟火破空而出,却只有城楼西边的这个方位最佳,能看到最为完整的烟火图案。
烟火上升至夜空,短暂地照亮四周,亮如白昼,沈以宁东看看西看看,唯独不肯抬头。
就着明明灭灭的光影,景昭斜盯着她倔强的纤瘦侧脸,奇异地想知晓缘由:“焰火盛大,郡主何故不肯欣赏,嗯,还揉眼睛?”
沈以宁牵强微笑,似乎一切如常:“我只是被散落下来的火药粉末迷了眼睛,殿下亦要小心。”
她捏起手帕一角略略擦拭眼尾,许是力道太过,蹭出一抹狭小的红痕,似作红妆。
地上人影绰绰,天上焰火璀璨,人间烟火气息甚浓。
又一簇烟火在头顶上空砰然炸开,激起人群欢呼阵阵,半晌的功夫,余音消散,沈以宁眼尾依然泛着不自然的绯红,同时半仰起头。
“烟火很美,殿下,莫要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