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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选灯 周遭忽明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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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忽明忽暗,点亮她畏避的瞳仁,又熄灭,她抬头仰望,仰望着更遥远的地方。
景昭不动声色,眉目如旧,看了一眼早就归于黑暗的夜空,低下头陷入思考,神奇般地沉默了。
待沈以宁意识到这一点,她有些惊讶,当下换了一种眼神侧目瞧他。
人还是这个人,脸也还是这张脸,侧脸望去鼻梁高高,下颌线明了。
景昭任由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肆意横行,等到他不想等的时候便开口:“你让我不问,这下倒好,自己偷眼看我,瞧来瞧去的,眼睛不累?”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沈以宁发髻上插着的发钗,尾部挂着的两颗白玉瞬间发出清脆的碰撞音。
被撞破的人脸红口燥,手足无措。
“好看么。”景昭问。
沈以宁身体一僵,手臂扶着石墙,脖子不自然地往后倾靠,脸颊也微微偏开:“殿下之姿,唯天人可配。”
景昭收回手,发钗上玉珠冰凉的触感犹在指尖,他把手指蜷缩回掌心,像是还未从先前的思考中彻底抽离,有些心不在焉:“还有呢?”
瞧这意思,是还想听点儿花样。
“说真话。”他又补充了一句。
到底是被捧着长大的殿下,脸皮的确不薄,沈以宁正欲搜肠刮肚,却忽见一轮圆月拨开重重云雾,显露真容。
“殿下,你看,还真有月亮!”沈以宁半是转移注意力半是惊喜地指向他身后,雀跃地欢呼起来,轻飘飘的纱衣袖摆拂过他玉琢般的面庞,“诶,我还以为你又诓我呢。”
景昭维持着站定的姿势不动:“我怎么以为,现在是你在诓骗我?”
沈以宁不服气地撅起唇,这次是她伸出手:“哎呀,你信我呀!”
景昭猝不及防被她逆着推了两步,有些失神地低头看向被她抓紧的那截袖口,鼻尖还萦绕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气息。
不是腻重的脂粉,也不是名贵的香料,往几次的接近中,他从未细想,只觉清新自然,像是一种常见的花香,一时唤不出名来,但莫名熟悉。
才刚异主不久的戚午条件反射地向前挪了小半步,景昭眼风一扫,她便不再动作。
沈以宁丝毫未察觉,还在催促保证,景昭已不着痕迹地从她手中抽出那截袖子,
手中一空,薄薄衣料顺滑地溜走,她口中忙着发出惊叹,倒是并不在意:“哇!我还是第一次在府外赏月!”
这城楼自是用来高瞻远眺,当然比王府中的楼阁要高上许多,仿佛那月亮也变得触手可及。
“瞧着并无什么特别,”景昭将手背至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平平无奇。”
邀人赴会的是他,吵着无趣的也是他,现在甚至还摆出一副遗世独立的高人风范,沈以宁不乐意了,指着一旁被随意搁置许久的灯笼,问:“既然觉着无趣,那殿下还要不要游灯会了?”
今夜城中居民趁着烟火大会的时机,自发组织了一场游灯会,倒是有许多小摊小贩兜售起了形态各异的灯笼。
经一提醒,景昭看了一眼那盏已被他遗忘许久的灯笼,余光里是泰昌街的灯火阑珊,他颠了颠手中那枚早已瘪下去的荷包,道:“瞧郡主这口气,定不让我空手而归了?”
沈以宁当然还记得那夜自告奋勇称要带他游灯会之事,两人一同下了城楼,街里巷道,人群密集,吆喝叫卖声层出不穷。
有禹贡与戚午负责在道路两旁保驾护航,他们前进得尤其轻松,景昭走得稍慢,负手缓缓踱步于后方,眯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前方人的后脑勺。
“这位俊俏公子,来看看咱家的花灯吧,在灯面题上心中所求,可灵验着哩!”
“公子~来这边瞧瞧罢,城中姑娘可喜欢我家的灯了~”
许是他身着的锦衣华贵,面容又偏偏生得太过英俊明亮,引人注目,不停吸引着路边各色摊贩的注意,而他混若未闻,又走了几步,开口叫住了前面那个东张西望的人儿。
“...沈以宁。”
“啊?”沈以宁只管左顾右盼,听到有人在身后唤自己名字,下意识猛地回头,不想却被双髻上的发钗打到了眼角,她吃痛一声,捂着眼睛往回跑了几步。
“殿下是在叫我?”
景昭垂眼看着跑回面前,还在揉眼睛的女孩,忍俊不禁:“好好一条街都快被你东挑西拣走到头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沈以宁艰难睁开被揉出盈盈水泽的右眼,苦恼道:“殿下不知,这条街中有一门市,虽说主营绫罗绸缎,量体裁衣,可一到城中放灯赏会的时节,每每摆出的灯笼个顶个的妙呢!”
景昭想起那些路边商贩也是这样夸自家灯笼的,开口却是说:“既然左右在这条街中,便总会找到,你这般急匆匆地是做如何?”
沈以宁蹙起秀气的眉,有些懊恼着说:“可去晚了就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
秉持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的意念,想到床边灯盏也许久未换新,正巧可采买一番,况且这家店的绣娘正是府中婢女银霜的姐姐,照顾一下生意,一举多得。
“那你把铺名说出来,让禹贡他们也跟着一起找找。”景昭淡淡道。
沈以宁的目光在一众整齐划一的牌匾中搜寻着,忽然在一家门庭若市却相当不起眼的店门口停下:“应该就是这儿了!”
景昭听到“应该”二字,挑了下眉毛,但还是跟着她踏了门槛。
此店乃典型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登门的顾客也个个爽快,生怕犹豫一下东西就被旁人抢走了,一名年轻女子站在柜台里忙前忙后,并没有注意到刚进门的几人。
这边倒是有得了空的店小二上前引导,拱手道:“不知客官想要看点什么,本店人手不够,如有怠慢,还请多多海涵!”
沈以宁盯着柜台边的几盏兔子灯,回道:“就只剩那几盏了么?”
店小二回头望了望,微微佝身,赔笑道:“是了,姑娘来得晚,现下店内所有的库存都在那儿了。”
沈以宁走过去提了一盏在手中,转头不甘地问:“若我可以等,需要多少时日?”
“这….”店小二犯了难,明显拿不准,“姑娘容我去问问我们店里的绣娘,稍等。”
说罢,他便从一旁的豁口进了柜台里边儿,同里面的年轻女子耳语,两人说了几句话,店小二抬手指向沈以宁的位置。
女子抬眼望来,顿时愣住,那张平庸的脸上闪过惊喜,再缓过神来,竟穿过人流缝隙,寻了过来。
她来到沈以宁跟前,跪下行礼道:“郡主!”
沈以宁“呀”了一声,亲手将她扶起:“你那头如此忙,怎地还过来了,我不过来买几盏灯笼,顺道瞧瞧你。”
银蝶本就是银霜的长姐,尚在王府中当差时就颇懂礼数,见沈以宁身后还有一名气宇不凡的年轻男子,便也行了一番礼,而后才欣喜回道:“郡主光临,奴婢心中欢喜,方才听小二说,您可是想预定几盏灯笼?”
“正是。”
“郡主只管把图样交予奴婢,奴婢必当尽心竭力,尽早送到王府。”
说到图样,沈以宁却犯了难,一阵思来想去,忽然眼中一亮,提议道:“近来府中的白玉兰开得甚好,只是时节将过,几夜风吹雨打之后,满地残花,惹我心中郁结,你素来手巧,想必这也难不倒你,灯的样式你大可按我素来喜好,至于灯面,便为我描一些玉兰花上去吧。”
这时,一直默默无言的景昭走到柜前,也拿起一盏兔子灯端详起来,只是他偏偏不执手柄,单单拎着那栩栩如生的兔子的耳朵,他还特意提高了一些,问道:“你不是喜欢兔子?我瞧这兔子灯做得活灵活现,竟然不合你的心意么。”
沈以宁不明所以,回想一番,道:“我似乎…没有说过我喜欢兔子。”
“之前不还穷追不舍。”景昭嘴里低低嘟囔着,把灯放了回去,疑惑未消,但也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以宁也正好联想至此,便也继续道:“我幼时贪玩,曾在膳房逗弄一只抓回来的野兔,不慎被咬过一口,喏,你瞧。”
她高高举起手掌,凑到景昭眼前,垂眼看去,虎口处果真有一道不易被发现的小疤,很浅很淡。
景昭略一颔首,表示自己看到了:“你倒是大方。”
上赶着给别人看自己的疤。
两次了。
“嘿,”沈以宁笑起来,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语气带着莫名的小骄傲,“这下信了吧,其实当时头两天玩得也挺好的,最后一天我带了一条小鱼干给它,可它死活不肯张嘴,还咬我。”
她叹了口气,嘴角也撇了下去,带着遗憾:“分明那些小猫很是爱吃的呀。”
兔子天性喜食清淡类的食物,诸如青菜一类,又岂会如她所说,去吃那腥味甚重的小鱼干呢。
景昭不仅没有拆穿,还难得回忆起那只由禹贡负责送去,美名其曰“赔礼”的兔子。
他扫看一眼已经继续去和银霜讨论图样的沈以宁,不作声了。
而禹贡上前一步,低语道:“殿下,时候差不多了,您这边....”
一店之内人来人往,欢喜声不断,景昭周身却忽而染上冷绝的气息,淡道:“嗯,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