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 ……今夜的 ...


  •   于是在前台小哥颇有深意又好奇的注视下,走路差点顺拐的正直好少年真田弦一郎使劲压着帽子,一把拉住已经开始神游的柳,飞快钻进了宾馆的电梯。
      等折腾了半夜进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真田叹着气把两人的鞋子摆好,从卫生间洗净手出来,跟柳生发完一通拜托照顾队员们的短信,再抬头看时,一向最爱洁净的莲二已经丝毫没有形象地歪倒在了床上。
      这一天过得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在白天比赛中本就消耗了比平日里多几倍的体力,又一遍遍承受着各种意义上宛如煎熬的心理重压,再加上晚上一场猝然而起的叫他疼到几乎晕厥的强制标记,和比身体负担还要难过百倍千倍的混乱心情。
      柳闭着眼,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打转,也不知此时的自己究竟是何种状态,只得在一片白花花的晕眩中脱力般躺着。
      然后他听到真田在叫自己。
      “莲二,先不要睡,伤口还没处理,醒一醒。”
      柳尝试掀了掀眼皮,但似乎没有成功。
      真田拿着药在床边坐了半晌,看这毫无动静的人压根没有起身配合的意思,只得耐着性子再去轻晃他。
      下一秒,阖着眸子的少年艰难地动了动,以一种极度信任和不设防的状态,朝他软绵绵瘫平了身子。
      真田再次哽住。
      他努力不让这个画面在自己脑海里留太久,只得硬着头皮说,“那我自己来了?”
      于是他弯下身子来,伸手去为平躺在身边的少年解衬衣纽扣。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画面……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一点Omega的自觉?
      莲二究竟对我信任到了什么程度啊。
      他胡乱想着,努力平复着愈发失控的心跳,告诉自己只是解开第二颗扣子就好,至少脖颈包扎时候不会妨碍到。然而他小心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友人,还是悄无声息地往下多解开了一颗。
      难以言说的私念让他轻轻翻开那敞露的衣襟,在确认那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痕迹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看起来,那个人还没有强迫莲二做更糟糕的事情。
      莫名暧昧的气氛在沾满血迹的脖颈处伤痕暴露出来后,瞬间被驱赶得一干二净。
      真田深深拧着眉头,奋力忍耐着在本属于自己的小小腺体上散发出的浓重海盐气味,也奋力按捺着身体里几乎呼啸而出的信息素,忧心忡忡地去检查刚才在黑夜下并不算清晰的伤痕。
      那个戴眼镜海胆头的混账家伙,早早看他便各种不顺眼,尤其是注意到他看向莲二的眼神时,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如坐针毡。可他如果真的那样在意莲二,又怎么忍心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伤他。
      ……也许下次见面的时候,自己真的会忍不住把那个眼镜男打到住院。
      在消毒的酒精药水沾染到那片柔嫩皮肤上的伤口时,一直毫无声息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柳身子剧烈抖了下,难抑疼痛般发出一声轻哼,随即睁了眼,待看清当下情形后,又不情不愿地往后躲了躲。
      “莲二,忍一下,很快就好。”真田只得止了动作,轻声安慰他道。
      于是柳重新闭上眼,一双细长的弯眉紧紧蹙着,一声不吭地将头用力往一边埋去。
      等颇为艰难地涂好伤药又包扎好消过毒的纱布,少年鼻尖已经渗出了一小层细密的汗珠。
      真田又拿出气味阻隔剂,颇具私心地在那片雪白纱布边喷了又喷,直到俯在他脖侧一遍遍确认不会再闻到那股子令人不适的信息素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有点幼稚。
      迷迷糊糊的少年听着耳边刺啦刺啦响了许久的喷雾声,在心里说。
      刚以为终于没有人再折腾他了,柳便感受到身上衣衫又开始被碰触。
      “……干什么?”
      虽然眩晕疲乏到极点,但当下情况让他不得不急忙出言阻止。尤其经历了贞治的事情之后,让他突然对这方面敏感异常——真田已经埋着头解开了他所有的衣扣,上半身便一下子露在空气中。
      “衬衣要洗一下。明天,是今天得很早出发,还没有店铺能买到新衣服,”真田板着脸回答他,“全是气味和血迹,你怎么穿出去。”
      完全顾不上考虑这些的柳怔了半晌。
      然后便闷着头任他脱去了衬衣,随即扯了床上白色的薄被给自己裹成一团。
      真田贴心地为他关了房内的灯,然后拿着衬衣走进了洗手间。
      在洗手池里一遍遍用力揉搓着衣领时,真田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有点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家庭保姆。
      是不是得找他收点保姆费用了。真田不恰时宜地想着,抬头看看镜子里同样满脸倦容、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的自己。

      等拿着洗净的衣服出来时,已经快夜里两点半。黑发少年打了一个异常困顿的哈欠,然后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尽量放轻脚步地穿过房间。
      把湿漉漉的白衣在空气流通的窗前晾上,急需休息的真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站在宾馆前台一番手忙脚乱中,甚至忘了多叮嘱最必要的一句。
      此时的少年正盯着屋里唯一一张双人大床发愣。
      ……这绝对是误会了什么吧!
      他颇为无语地扯平了潮湿衬衣最后一处发皱的衣角,暗自忐忑地琢磨着,可留莲二这样状态下独自一个人又着实不太放心。
      真田犹豫地转过身,去探看此时应当熟睡的人的情况。
      柳安安静静地平躺在白色薄被里,只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显得像一只乖巧的布偶娃娃。那头柔顺的棕褐色短发软软散落在同样纯白色的枕头上,看上去似乎睡得一派恬然。
      真田向他走近了几步。
      下一秒便被狠狠钉在了原地。
      借着映入窗内的皎洁月光仔细看去,柳的眼角上挂着一行清晰到几乎泛着亮的透明水痕。
      可他明明只是平和地睡着,连两道修长的柳叶眉都一如往常地自然舒展着。真田用力揉了揉困花了的双眼,再三确认了那道泪痕的真实存在。然后便亲眼目睹着一大颗水珠自他眼角悠悠滑落,直直没入耳侧的蓬松发间,最后为已经氤氲了一片的枕头增添了一些新的深色。
      站立在月光下的少年只觉得心脏瞬间被什么用力拧了起来。
      莲二在哭。
      这么多年,身为最亲密的伙伴,他都不曾见这面上淡淡漠漠的人有什么太多的情绪表达。无论是悲是喜,在莲二那里都会轻描淡写地将情绪揉化开,然后烟一样拂过去。
      “莲二……”
      他呆怔着轻声喃道。
      黑暗中,看上去在熟睡的少年极小幅度往被子里缩了缩,似乎想要掩藏这一切,但还是没能阻止继而又一颗眼泪沿着那道水痕坠落下来。
      真田像着了魔一样,一步一步挪到他的床前。
      装睡的人仍然在安安静静地躺着。
      ……别过来。
      柳在心里说。
      别再靠过来了,求求你。
      他几乎要闭着眼把话喊出来。
      随即便感受到一根温热的手指碰触到了自己的眼角,小心翼翼又不由分说地,将那一行眼泪轻轻擦去。大拇指上有些经年握球拍磨出的薄茧,还带着未散去的肥皂味道。
      在眼泪被拭去的那一瞬,装睡的少年几乎是剧烈抖了下,然后原本已尽力憋回去的泪滴便突然像断了线的透明珠子般一颗又一颗洒了下来。
      真田已经完全慌了。
      明明此时的柳仍然一声不吭地躺着,面上甚至没有什么波动,和平日睡着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在安安静静流着泪——却远比任何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一场还要让他震撼与动摇到无以复加。
      真田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的笨拙无措,面对着这样的莲二,他甚至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知道要不要劝,更不知道要如何表达安慰。
      如果幸村在的话,面对这种场景一定会更游刃有余一些吧。他失措地想着,最后只是笨拙又慌乱地,一遍遍重复着给他擦眼泪的动作。
      连落在耳侧的泪都是凉的。
      “莲二,别这样,”他保持着俯跪的姿势趴在床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在了少年棕褐色的发顶,努力去做到一个印象中属于“安慰”的动作,跟这个一直沉默着掉眼泪的人轻声对话,“你可以跟我说的,我在的,我都会听的。”
      真田不知道一个动作和一句话是不是起了反作用,躺在被子里原本保持安静的少年甚至发出了一声听上去压抑至极的抽泣。
      “啊,不想说也没关系的!”于是手忙脚乱的人急忙把轻揉他头发的手移开,匆匆补充解释。
      柳睁开了眼。
      然后将视线一点点移到了真田的脸上。
      黑夜里正向自己伸着手臂的硬朗少年只显出一团深色的人影,身体却被背后一大片温柔的月光所笼罩。也许是因为自身后投来的柔和光亮,也许是因为蒙在眼前的层层泪水,连他的轮廓都是朦朦胧胧的,仿佛存在着一些带着多彩光圈的散乱斑块,冲着自己忽大忽小地闪烁。
      于是柳用发哑的声音轻轻对着那片轮廓说,对不起。
      “对不起,弦一郎,”他一眨也不眨地睁着眼睛,任那半开的窗里透进来一些夏夜的风吹着眼眶里的水雾,沾得眼球触感一片湿凉。
      “如果你来打S3,精市就能等到了。”
      “那天我真的生了你的气,抱歉,是我错了。”
      “弦一郎,你的考虑才是最理智最稳妥的,我真的成为了拖累立海的那一个。”他轻声说着,然后已经溢满眼眶的泪滴就像再也承不起重量般,从那一眨不眨的眼睛里陡然滚下来,无声无息。
      从那双氤氲满水雾的泪眸向自己看过来时,真田便已经丧失了对周边一切的感知力,满心满眼便只能盛得住这双浩渺如烟波的眸子,然后任那一大滴滚落的眼泪狠狠砸在自己心里,砸得整颗心都跟着一起碎了。
      “你在说什么!”他紧紧皱着眉,无意识用力重复着,“莲二,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想?”他知道,莲二的话分明是在道歉,可几句异常刺耳的话宛如隔空抽来的毒鞭,笞打得自己瞬间体无完肤,“不是的,我当时根本不是这样——”
      少年颇为艰难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却不听他讲话,自顾自地继续说。
      “弦一郎,都因为我是Omega,是不是?所以他才会做出那么不像他的可怕事情,是不是?所以我柳莲二再珍惜再珍视的一颗真心,到最后也只会被作为一个’Omega’的存在,像一件普普通通的东西一样,让你们去争夺究竟归属于’你的’还是’我的’,是不是?”
      “比赛也是,贞治也是……可我已经在很努力地不去做Omega了。还想让我怎么样啊……”最后一句中的哭腔浓重到掩都掩不住,柳便低着头把脸扎进了被子里。
      “不是的……不是的,莲二。”真田努力平复着呼吸,然后努力让轻轻抚上他头顶的手掌颤抖得不那么明显,开口说的话却显得颠三倒四,“没有人那样想的,不要这样……”
      究竟是多大程度的难过,会让这样一个高傲如天鹅一般的少年说出如此贬低与折辱自己的话来。
      看着埋在被子里轻微颤着身子的莲二,有千百句想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真田突然非常、非常想要去拥抱他,抱紧他。
      可终究没有动作,探着身子的黑发少年最终只是一遍遍去抚拍他的后脑勺,将几根手指轻柔地抵在那带着凉意的发丝里,用指尖小幅度的触碰来提示着聆听者的存在。
      “明天再想,莲二,等静下来慢慢想,”他最后只是轻声说,“不要跟自己置气,你明明知道,都不是这样的。”
      随着一下又一下安抚的触摸,手底的人似乎慢慢平静了些。
      屋子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晾在窗口的衬衫衣架伴着夜风发出一丁点轻微的晃动响声。
      等柳彻底安静下来,真田最后一次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道,“睡吧,晚安,莲二。”
      脸扎在被子里的人没有动静。
      有点担心这个总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使性子的人被自己任性地闷到,真田便只得去伸手挪他的被子,这才发现彻底脱了力的少年早已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几道未干的泪痕。
      真田无奈地帮这昏睡的人重新躺平身子。然后实在无力再多折腾,便干脆就着跪在床上的姿势踢掉了脚上的拖鞋,重重倚靠上另一侧的床头。
      ……今夜的人设有点崩,等明天醒来回忆起这一切的柳莲二同学没准会把自己灭口。
      真田叹气想着,然后转头,静静看着躺在身边不省人事的少年。
      哪里因为你是Omega啊,全天下Omega成千上万,只因为你是柳莲二,独一无二,仅此而已。
      我也曾慌张地把这一切归咎于该死的信息素。
      那几日,连做梦都会梦到那时少年溢满茶香的动人模样,所以才会不知所措地躲着,避着,反反复复跟自己说着这些足以归咎的借口,努力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是,当每一个嗅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别无二致的日常,每一个为他而起的纷杂心绪,欢喜、踌躇、担忧、羡妒、焦虑、心痛,又可以归咎于什么?又可以再为自己找到什么可以逃避的借口?
      多简单的道理,相信那个叫乾贞治的,也一样。
      真田再次伸出手,掌心轻落到少年白日里被自己打伤的脸颊上,把那被泪水打湿的粘黏在脸侧的几缕发丝捋干净。然后就着整理额前碎发的动作,用指尖在那双精致如画的眉眼轮廓上轻轻描摹。
      呵,这还算哪门子的挚友。
      倚靠在床头的少年安静地聆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对自己说。
      真田弦一郎,你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