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作为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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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正在离旅舍不远处的路边公共长椅上坐着，抬头便能望到那间合宿的屋子和唯一还点亮着的柔光灯。
他现在累极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不再有。
就像在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经历的、所有不好的事情一样。
现在周身被那股猛烈而执着的海盐味道包裹着，就像整个人被浸入了一片浩瀚又汹涌的海潮里，根本没办法呼吸，每呼吸一下都会被带着粗粝感的气息剌得生疼。又像被拖入一颗颗棱角分明遍布砂痕的晶体堆，然后任自己的全部精神被一遍遍用力研磨。
他说得没错，现在自己带着一身足以瞬间暴露身份的陌生气味回去，无论如何也是万万不可的。当时脑海里只有尽快从他家离开这一个念头，什么都来不及想，现在却真的成了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在这里坐一夜会怎么样呢。
少年疲倦至极地想。
他彻底放空头脑，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出神，又呆愣愣地干坐了好久。直到突然觉得周遭有些冷了，才想起来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机。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手机好端端怎么会关机，只是机械地按了按开机键。
他看着屏幕上的未接电话和短信留言。
啊，给他打个电话吗。柳想，如果是弦一郎的话，肯定会帮忙想办法的吧。
……还是算了。
柳掐灭冒出的念头，刚把亮到刺眼的手机屏幕关闭，一个电话就突兀地打了进来。
刚刚所念想之人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柳便保持着将手臂垂搭在大腿上的姿势，双手握着手机，盯着那执着不已的呼叫提示看。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手机的光亮重新灭下去。
为什么没有接电话呢，少年突然后知后觉地有些悔——他还会再打进来一遍吗？是不是重新拨回去比较好。
就像在无声回答他的想法一样，手机再次不屈服地闪起光芒，映得他周围都明亮了些。
柳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
“弦一郎。”他开口说。
电话里的声音明显窒了窒，对方似乎重重平复了两下呼吸，然后问，“你现在在哪？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只是隔着手机，柳就已经可以感受到皇帝上升到满格的怒气值了，如果无线电波也能传递物件的话，他很可能会下一秒隔空扔一把道场木剑朝自己砍过来。
但立海的专业灭火员柳莲二此时已经没有精力再去为皇帝大人消减多少火气了，他将视线虚虚落在空气中不知什么位置的焦点上，轻声说，“我在旅舍底下坐着。”
然后手机里立刻传来了跑步声和衣物布料的摩擦声。
空无一人的深夜巷子里，柳静静地在长椅上坐着，微垂着头，修长脖颈连着稍弓的后背弯出一道流畅的倒弧线。
乳白色的月光温柔地倾泻下来，洒了他满身，笼罩成一层隐隐约约的雾，显得原本就身着纯白色的少年更加朦胧而不真实。
一路奔跑赶来的真田拐进巷子，随即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
这个人似乎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自看到他像往常一样好端端静悄悄坐着，原本心里翻腾着的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慌的火气，便在一瞬间的工夫消退了大半。
“莲二，”于是他停下奔跑的步子，皱着眉走向他，“你去了哪？为什么不上楼？”
他在柳的面前立定站住，摆出立海副部长应有的架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失联的人，准备开启一段深刻的思想认知教育，“你连电话都不接是什么……”
柳抬头看他，真田便瞬间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
一向淡然的少年好像丢失了魂魄，目光散得厉害，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惨白如纸的面庞在皎洁月光映衬下显得几乎透明。
真田被他的样子惊得不轻。
怎么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几个小时回来后却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于是真田在他面前蹲下，试图从低处看清他那双眸子里的情绪，然后放轻语气问，“莲二，出什么事了？”
柳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甚至不确定那低垂的眼帘是不是真的在看。
但已经足够了。如此近距离下，真田几乎是刹那间便感知到了他身上满满裹挟的陌生信息素味道——来自另一个Alpha的标记。
那陌生的信息素浓烈异常，刺鼻的海盐味道盘踞在他全身上下，向自己扑面而来，几乎是在张牙舞爪趾高气扬地宣告着主权。
虽然和莲二默契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勉强还能称之为“挚友”的微妙关系，但无论如何，对于一个完成临时标记契约的Alpha而言，会在生理与心理上完完全全将标记对象Omega认知为——“我的”。
莲二就是我的。
有人动了我的Omega。
虽然脑海中完全没有产生这样的想法，但几乎是出于生性本能地，遭遇严重挑衅与空前危机一般，比先前浓烈数倍的松木气息被激得瞬间爆发了出来。
他晚上一声不吭跑出去，竟然是为了找另一个Alpha！
我独自在这边不安到极点时，他竟然去接受了另一个Alpha的临时标记！
这算什么？！
我又算什么？？
一时间，从未产生过的想要毁灭和撕碎的极端暴躁情绪，伴随着直直冲上脑门的滔天火气，几乎让他分不清到底是生理的本能还是真实的心绪。处于极度震惊与狂怒中的Alpha少年下意识地一步直逼到他面前，动用了碾压般的信息素攻击，重重砸向他，无声拷问他。
此时身心脆弱不堪的少年哪里还承受得起这般咄咄的逼迫，眼尾瞬间便泛了红，重新垂下头去。
满腔怒意的真田以为他不愿作任何解释，便伸手一把狠狠钳住了他的小臂，拉扯着强迫他抬头面对自己。
巨大的压迫感终是叫柳受不住了，无形的信息素裹挟在他的周身，铺成一层密密麻麻收紧的网，让他根本无处可逃。少年痛苦地瑟缩着身子，凌乱刘海下露出近乎哀切的眼眸，无力地朝他哀哀看过去。
好在理智丧失前的真田还是注意到了他战栗不已的身体，于是用最大意志强迫自己勉强收敛了要一口气炸到天上去的Alpha信息素，又急忙甩开了他的手臂，往后挪了挪身子，退得离他远了些。
——因为从本能中回收理性的真田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干涉他。
作为朋友，他轻轻松松说的“每个月咬一口”的关系，本来就意味着，无论他选择被哪个Alpha标记或不标记，都是一件和自己丝毫无关的事情。
如果没有记错，已被标记状态下的Omega在接受其他Alpha重新标记时，过程应是会产生极大的痛苦。所以说，他宁愿承受这样的痛苦也要继续下去吗。
真田甚至已经猜到这海盐味道的信息素属于谁了。
所以，这便是莲二输掉那场比赛的理由吗。
于是他彻底安静下来，然后用力按了按一时间生疼的心口——像被什么撕扯和拧攥，狠狠绞着疼，又酸又胀。
候了好一阵，等柳不再难过地发抖，也等自己终于平复下作乱的信息素，真田重新上前，强忍着逼迫自己接受面前这股又腥又咸的味道，继续开口道，“……至少也回个消息，好让我……们放心吧。”
“抱歉。”
他听柳低低说。
……可那个人的家就在东京，莲二又为什么会深更半夜独自坐在这里。
真田沮丧又挫败地想着，然后重新直起腰，想尽快拉他站起来，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他纯白色衬衫领口那氤氲的深色痕迹。
是血！
真田瞳孔猛地一缩，心里升腾出难言的不安感，于是也再顾不得什么礼节，急忙探手去翻看他脖颈处的伤口。
这次柳没有躲也没有动。
拨开染血的衣领，腺体上两道被咬出的深深血痕暴露在眼底，甚至于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真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把你怎么样了？！”
再呆愣木讷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深深刻印在皮肤上的咬痕究竟下了多大的力气，能看出来这模糊的血痕中存在多少挣扎的痕迹——已经完全超出一个你情我愿的接受范围。
真田已经不敢想了。
所以，莲二是被那个Alpha强制标记的。
他一时间不敢去想这短短几个小时里，莲二究竟遭遇了什么，却不知道为何还能至少算完完整整地坐在这里。而刚刚的自己，竟还不顾青红皂白便动用可怕的信息素再次伤害他。
“莲二……”真田难以置信地用力瞪着眼睛，然后用有些发抖的声音叫他。
柳只觉得好累。原本刚才在街头呆坐着放空自己，甚至没有什么可感知的情绪，可如今听他站在面前紧张万分地叫自己的名字，一时间突然觉得好累，好困，好委屈，又好难过。
“没事的，莲二，没事。”他似乎比当事人本身还要惊惶——明明柳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一言不发地坐着而已。一向雷厉风行的少年此时带着些手足无措地重复着，“回去休息吧，没事的，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去。”
于是他上前牵住了柳的手，尝试拉了拉他。
在夜里凉得如冰一样的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但还是足以从那虚虚握着的掌心里挣开。
柳冲他摇头。
真田突然明白他为何一直在离旅舍数步之遥的地方坐着不动了。
“莲二，”他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给柳仔细披在衬衣外面，将扣在头顶的帽子抬高了些，露出那双平日总遮挡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用这辈子最柔和的口吻尝试跟他说话，“那就不回去了，下下个路口还有一家宾馆，去那里，好吗？证件和钱我都带着。”
柳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神游，但还是稍显迟疑地点了点头。
“弦一郎，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事，只是累了。”
月光下，感受到走在身边浑身紧绷的少年像面对一个下一秒就要碎掉的稀世瓷器般，一遍遍小心地转头朝自己看，几番欲言又止，紧张与担忧几乎要形成实体化。柳终于还是开口轻声说。
……可你现在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真田心里想着，但还是嗯了一声。
穿过了一条街巷，转角处是一家还亮着灯的24小时营业药店。
看着霓虹灯牌上那个大大的“薬”字，真田似乎猛地想起什么，“你等下，我去买点包扎的药和阻隔剂。”
之前果然想得没错，如果是弦一郎的话，肯定会帮忙想办法的。柳点了点头。
真田迈进药店的时候，店里那个身着白大褂绑着长马尾的值班药剂师正在柜台后面埋着头看一个吵吵闹闹的午夜综艺。
“哟！少年！”药剂师看见店里进了客人，急忙把视频暂停，抬起头露出两侧闪闪发亮的耳钉来，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热情发问，“这么晚了要买点什么？”
“止血的药，医用纱布，再要一瓶气味阻隔剂，”高个子少年戴着帽子，认认真真地点着单，又想起什么般补充道，“还有一些消毒用的碘酒或者医用酒精。”
深夜里百无聊赖的药剂师顿时来了精神，麻利地按照客人的要求取好了药品，不经意转头才看见玻璃门外还立着一个又瘦又高的清秀少年，看起来像个Omega的样子，正把自己缩在外套里，乖顺垂着眉眼等人。
内心一下了然。他瞥了眼已经午夜过后的时间点，暗自感慨了下“现在的年轻人啊”，然后笑嘻嘻把药放在一边，神神秘秘地在柜台里翻了翻，朝他的年轻客人递过来一个深色的方形小盒，“深夜优惠，买三送一，绝对够用哟！”说着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小瓶晃荡荡的液体，朝满脸疑惑的少年挑眉道，“加上这个算一套，也是优惠价的！这个真的很好用，还有特殊功效的哦~☆”
真田下意识接过白大褂青年手里的东西，等他仔细看清这两样究竟是什么后，整个人瞬间像被蒸熟蒸透般，腾地一下从头红到脚，被烫到手一样将物件扔回了柜台上，哽了几下才结结巴巴道，“不是，不，不要这个……”然后飞快抬眼去扫玻璃门外的柳，生怕刚刚被他看到什么。
看这在半秒内脖子耳根通红一片的纯情少年，药剂师愉快吹了声口哨，一边将药品装袋，一边笑嘻嘻拿他开心，“哟，那就是还在追求啦？多好看的人，少年，要好好加油啊！”
煮熟虾子一样的俊朗少年立刻又结巴了几分，“没，不是，不是那种关系的……”
已经足够开心的白大褂也不反驳，乐呵呵看他飞速掏了钱，闷着头逃出了自己的小店。
好在店里发生的一切柳都没有注意到，甚至对于拎着药飞逃出来、怎么看怎么不自在的弦一郎，柳也没力气再去多问一句怎么了。
想睡觉……
他满脑子只有这一句话。
睡一觉，也许明天一切就都好起来了。柳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