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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四年了,再 ...


  •   东京的夜晚比神奈川热闹一些。
      虽然有意避开了大路,但总有些神色匆匆的人夹着公文包或拎着不透明的袋子从身边经过。
      白天阳光炙烤的最后一点热量也消耗殆尽,显露出夏日夜里独有的清凉来。
      身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晃晃悠悠在没有灯的小路上走着。
      柳并不是来买什么饮料的。只是听到来自精市的电话便觉得一时间喘不过气来,又实在无力再维持着一张天下太平的表情去面对众人,便急急忙忙逃了出来。
      他知道,精市不会怪自己,弦一郎不会怪自己,他的那些善良友爱的队友们甚至还在想尽办法来逗自己开心——这叫他的自责和难过陡然又升了一个层级,倒不如每个人指着自己鼻子大骂一通。
      所以,也更不会有人去刻意点明这一点:无论再怎么看赤也和弦一郎的输赢与否,自己这场都是眼睁睁将胜利拱手让人的罪魁祸首——原本甚至都不需要他们上场的。
      暗色的夜里,给自己负上巨大枷锁的少年终于抛下了最后一点淡然的面具,此时就像被抽去了灵魂放空了头脑,漫无目的地恍恍惚惚走着。
      口袋里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如果是赤也或者弦一郎,就跟他们说自己去了更远的商店,稍晚些再回去吧。柳想着,打开亮得有些刺眼的手机,却看到了一串陌生的电话。
      不,好像也不算陌生,不久前刚刚收到过来自这个号码的短信息。
      柳苦笑一声,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莲二,是我,晚上好。”
      “嗯,贞治。”
      “也没什么事,就想跟你打电话了,才自作主张打过来。你们应该还在东京吧?准备在这里待几天呢?”
      “……是,明天下午回去。”
      也许是没有来及把声音里的恍惚意味收拾干净,电话里的人顿了顿,稍稍提了声线有些担心问,“莲二,你现在在哪里?”
      “我……”柳这才站定,看身边两侧是粗糙水泥堆砌起的矮墙,带着些迷惘地望着漆黑一片的未知前路,“……我,不知道。”
      话语飘飘忽忽的,声音的主人此时状态只怕很糟糕。乾一下子揪起心来,追问道,“这么晚了你自己在外面吗?你现在传个定位给我!”
      柳这才完全回过神来,他打开手机地图,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去很远。
      “没事的,贞治,”他换回了平日里的平淡声线,“我只是出来走走,一会儿就回去了。”
      “……来我家里吧,莲二。好久没见了,陪你说说话。”一如既往柔和的低音自听筒传出来。
      柳愣了一愣。
      于是乾补充了一句,“还是老地方,没有变。”
      柳最终没能拒绝。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就像这四年多的间隔只是眨眼而过,没有留下一丁点时间应有的痕迹。
      乾贞治的公寓里甚至连沙发和书柜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化。白色简约风的矮桌上空空如也,被这个自小就喜欢整理的家伙收拾到一尘不染。
      柳坐在地板上倚靠着沙发,打量着这个充斥着回忆的房间。
      书柜里摆放着贞治最喜欢的围棋和象棋,当年两个人没少为棋局的胜负争执不下。
      卧室的门把手上挂着浅色的香袋,是当年自己硬拉着他一起手作的。结果技艺不精的自己在缝布料时不慎扎了手,他就赌着气险些要把半完成品扔出去——现在里面的香料早已经风干没有味道了吧?不过挂在那里倒也不算难看。
      甚至于白墙上那些明显有了年份的胡乱涂抹的灰色字迹,都是他与当年的自己一起研究“data”而神经兮兮留下的,为此差点因“把莲二都带坏了”而挨家里大人一顿揍。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大了呢。柳想着,明明刚在球场最关键一战中输给了这个人,现在却堂而皇之跑到了对手的家里坐着回顾黑历史。刚刚又为什么会答应下他呢。
      但毕竟输球的原因在于自己,和贞治也无关。
      可能是真的,太久没有见了吧。
      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看房间的主人匆匆忙忙从厨房里端出来零食饮料和水果,堆了满满一大盘,递到自己面前的矮桌上。
      柳无奈苦笑,当我来你家讨饭的吗。
      “以前跟你待在一起久了,连喜欢吃的水果都被影响了,”乾在他身边坐下,“家里时常买些青提和柳橙吃,正巧你今天过来。”
      乾没有提起任何关于今天比赛的事情,只是专注地剥着柳橙的皮,然后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果瓣掰下来,一瓣一瓣给柳递送到手心里。
      柳知道,他这位儿时好友其实是一个脾气固执古怪到近乎执拗的人,在外人眼里永远神神秘秘的,并不好接近。但这个人面对自己,却永远可以温柔体贴到这样的程度。无论怎样面无表情波澜不惊,他都永远能感知到自己究竟是开心还是难过,然后保持着最让人舒服的距离,一切都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地陪着。
      于是柳捧着清清凉凉的橙子一口一口吃,放任自己飘忽不定的思绪随着他的话音一起,去听他讲发生在校园里稀奇古怪的“怪谈”,讲网球部里每天斗嘴吵架的两个不省心的学弟,讲新研制出来一种被命名为“乾汁”的营养饮料。
      听到连资料里青学的万年冰山部长手冢国光在“品鉴”完乾汁之后,都有意无意躲了贞治整整三天,柳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弯着眉眼去思考在立海大引进及推广产品的必要性——有助于提升一下自己在部里“岌岌可危”的地位。
      他终于笑了。
      乾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提起,但当自己站在公寓底下,看清路灯下莲二的模样时,还是被暗暗吓了一跳。
      谢天谢地谢自己,晚上捧着手机纠结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给他拨出去了那个电话。否则他一个人还不知道深更半夜地瞎晃荡到哪里去。
      柳最终将头后仰在沙发软垫上,以一种不再紧绷的放松状态,看着那记忆里话并不算多的人,他正在扶着眼镜滔滔不绝地讲着话,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顾上喝。
      少年忍了又忍,还是将眉眼和唇角弯出弧线,然后悄无声息地热了眼眶。
      明明是自己对不起他吧。
      再怎么说,那场由着性子的不辞而别也是极失礼且不合适的。
      当初只是觉得害怕,并不知道对他那些话应该做出怎样恰当的回应,便下意识逃了。可再怎么说,这是贞治,是自己最在意的贞治,于是这件事也在心里沉甸甸积压了四年多。
      四年了,再怎么说,有些事情也该翻页过去了。
      “对了莲二,我这里还有老家新酿的梅子酒,”对面的少年猛地一拍脑门,然后兴冲冲道,“你不是最喜欢梅酒的吗,这还是用新鲜青梅和清酒酿出来的,快来尝尝看。”
      于是柳便眼睁睁看着他从厨房搬出一大瓶色泽透明的梅子酒来。
      两人对着可以被称之为“桶”的大酒瓶,你看我我看你,才发觉家里并没有什么喝酒的器皿,便干脆决定拿柜子中的茶具代替凑合下。
      柳是很喜欢梅子酒的味道的,度数不高,又不会甜得太浓烈。于是他好奇地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入口如同果茶般绵软悠长,清爽里又搀着些恰到好处的酸甜,咽下去只觉得心神一下子便舒畅了些。
      看出了他对梅子酒的喜欢,乾也高兴起来,急忙又给他重新倒满小小的茶盏。
      “家里自己种的青梅,下次叫奶奶多酿些寄过来,给你送到神奈川去。”
      柳便对着他轻笑。
      乾本是在认真盯着他看,突然不由皱起眉来,凑近身子伸出手,触了触他此时显得格外碍眼的脸颊。
      手指触碰到面颊上的肿胀一片,柳才重新感觉到疼来,无意识往后躲了躲身子。
      “得给你敷一下,要不明天会肿得更严重,”乾深深拧起眉毛,“我家里有应急药箱,你先赶紧去擦把脸吧。”
      他说着,不等柳回应,便刷地站起身,跑去取卧室里的医疗箱。
      柳自己戳了戳脸,似乎也觉得放着不管不是办法,便只得无奈站起来,轻车熟路地自己朝洗手间走去。
      搬来药箱的主人又忙忙碌碌去取了冷藏的冰袋,然后坐在桌前等莲二回来。
      倒扣在桌上的手机闪了一闪。
      下意识拿起柳的被静音的手机,乾被映入眼帘的一大串未接电话和简讯消息吓了吓。
      刚刚的消息发送人被备注为“弦一郎”。短短几条消息赫然在目。
      【莲二,你去哪里了,我来找你。】
      【十一点多了,你这家伙怎么回事?】
      【柳莲二!接电话!!!】
      就是这家伙,白天还动手打了莲二。
      ……可莲二的备注未免也太亲近了吧。
      听到从洗手间传来的关门声,乾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关机键,然后将手机重新扣放在桌面原位置上。
      在近距离处理脸上的淤痕时,乾努力不让自己的低气压表现得太明显,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情绪道,“也太过分了……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是我让弦一郎打的,该打。”柳低声说。
      乾便不再多说话,只是低气压又莫名重了几分,半跪在地上俯着身子,将一点消除淤肿的药水轻轻揉在了他的脸颊上,然后小心捧着他的脸,用手掌认认真真地将伤药涂开。
      因为贞治的动作很轻,所以也不怎么疼。
      上一次这么亲近已经是四年前了。柳出神地看着他那因为过近距离而显得清清楚楚的墨绿色眼睛,心里想。
      还是很高兴能来他家的,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变,还喝到了好喝的梅子酒。
      梅子酒?
      等等……
      小时候的孩子理所当然是压根不喝酒的。
      喜欢上这种口味的自酿果酒,也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
      从未联络过的他,又怎么会知道?
      柳从心底缓缓升上来一股并不陌生的恐慌感。
      所以,他在比赛决胜局之前说的话,根本不是什么故意算计的心理干扰战。每句话都是真的——
      这四年,他真的在私下,在暗处,在自己不晓得的每一个角落,悄悄调查和密切关注着自己的一切。
      那轻轻抚摸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掌骤然间变了意味,柳这才注意到仰头半尺高的距离下,他那隐藏在反光眼镜后深深凝视着自己的沉溺眼神。
      似乎只有自己还在幼稚地把这种炽热的情感划归为“友情”。
      少年心头慌得厉害,努力保持着面上的不动声色,顺手接过了乾手中的冰袋,将脸颊从他的掌心处移开,“多谢了,我自己来就好。”
      乾也没有多说什么,往后退了退身子,继续坐在地上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轻声叹气道,“莲二,这些年,你是不是很辛苦。”
      ……他又想说什么。
      感受到突然异样起来的气氛,柳一瞬又想逃了。
      于是他垂下眼眸掩藏自己的慌,“……啊,也没有。”
      “总使用抑制剂的话,对身体损害也太大了,”作为世上为数不多知道柳秘密的人,乾低声中带着些难过,“就算你一直介意身份,至少也要对自己好一点吧。”
      柳放下手中的冰袋,下意识地偏下头去嗅自己的味道,果然在肩膀处闻到了一丝丝泄露出来的茶香味。“是今天的运动量过大了,阻隔剂到了晚上稍有点失效吧,不碍事的。”他急忙说,然后隐约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展开下去,在心里思忖着起身告辞的话。
      戴眼镜的Alpha少年又逼近了些,似乎在努力组织着什么语言。
      “莲二……你,你其实……”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如遭雷劈般僵在了原地。
      柳第一次见到人的脸色变化之大能到这种程度。
      “你被标记过了?!”
      这句问话,乾几乎是喊出来的。
      泄入鼻腔的清茶味道中,分分明明混杂着一股极为陌生的、闻起来令他浑身不适的、属于一位强大Alpha的松木气息,作为临时标记不可辩驳的证明,彰显着存在感与归属权。
      柳从来没有见过那副温柔面庞上能露出这种近乎天崩地裂的表情。
      然后自己就被重重抓住了手臂,手劲之大握得自己生疼。
      “是谁?!!”面前这如同溺水般的少年脸色惨白着追问,本就冷白的肤色一时间近乎透明。
      柳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下意识偏着头去躲他。
      然后被眼前人下一秒的动作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这一贯温文的人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急切地扯开了自己白色衬衫的衣领,似要执意确认什么。
      “贞治!”
      惊恐之下的少年一把搡开他,用力喊他的名字。
      确认看清了那小小的腺体上临时标记的咬痕,乾几乎踉跄地后退两步。
      “是他吗?”他猛然想到了刚才那几条打扰心情的手机讯息,难以置信地瞪着眸子看着面前这个让自己日日夜夜念想了多年的人,“竟然是他?!”
      “他哪里好?莲二,他还敢动手打你,他哪里比我好?”
      “你躲我躲了整整四年,然后允许一个外人去触碰你标记你?你是不是还和他——”
      “乾贞治!”
      柳发着抖,呵出他的名字,阻断了那一时间失了理智的人说出更不堪的话来。
      紧张的空气一瞬凝固。
      “我先回去了。”柳用发冷的手攥了攥敞开的衣领,扔下一句话,拾起桌上的手机,迈步绕开了他的青梅竹马、他曾经的挚友。
      乾将头深深扎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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