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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元知 195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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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9月29日,在庆尚南道的忠武市港口,我焦急地等待着前往巨济岛的轮船。刺眼的阳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皮肤上,令人烧灼难安。远远望着海峡中一座小岛朦胧的阴影,才恍然大悟帝军为什么选在巨济岛建战俘营。从半岛到巨济岛,没有路和桥,只能靠船,战俘们即使逃跑也跑不出这座岛,如果跳海游泳,那等同于自杀。
我和三个同事坐上了一艘小型汽艇,只能坐十来个人的那种,似乎一阵风浪就会被掀翻,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我们紧紧抓住快艇的栏杆,忐忑地问船夫要多久到巨济岛,黝黑的船夫头也没回,平静地丢了一句话:“一个多小时。”
几个同事的脸瞬时变得苍白无望,在乘风破浪的颠簸中,随着船身一起忽上忽下,终于没能忍住胃里的翻腾,一个接着一个哇哇吐起来。面对如此情境,多年不晕车的我,居然栽在这一艘小船上。一直闭目强忍着一次次飞腾到半空再下降所带来的共振,然而当一阵阵酸臭味袭来,我也不得不俯下高贵的身子,翻江倒海般呕吐一空。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都是在昏昏沉沉中度过,一睁开眼看见船尾的水花,胃里就有种要起飞的感觉。突然,一阵阴影挡住了炙热的阳光,一丝阴冷之气滑过周身,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脉黑压压地朝自己倾倒过来,混沌的头脑一下清醒过来。这比帝国用来关押死囚的□□监狱还要恐怖百倍。
当我浑身瘫软地踏上这片黑土地,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四面吹来死亡的气息。一辆军用吉普停在码头等待着我们的到来,上了车便盘旋在蜿蜒曲折的环山路上。阵阵山风吹进车窗,带来丝丝凉意。从山顶望去,才知道这座岛四面环山,平原很少,零星分布在山谷和岛中央。缓缓下山进入中央谷地,前方黑压压一片,远远传来嘈杂声,那应该就是关押了十几万人的战俘营了。
空气中混杂着尸体的血腥味和类似猪圈的恶臭,我们下了车,胃里顿时又一阵翻腾恶心。在去警卫部队营房的路上,我看见铁丝网另一面挤满了人,吵吵嚷嚷闹个不停。我停下脚步,走近铁丝网想看个究竟。从战俘的缝隙间望去,只见几个帝军押着三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人群中行进。女人都低着头,佝偻着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其中一个乌黑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一直倾泻到腰际。帝军用枪杆顶着她们的后背,粗鲁地催促快点走。那个长发女人回头用朝语骂了几句,立刻招来身后几个帝军的咒骂,双方骂着骂着,骤然寒光一闪,女人的右手被刺刀削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帝军一身。紧接着是左手、左脚、右脚,鲜血如柱,喷薄而出,黄色尘土立刻被洇晕成暗红色。一个断了四肢的血人跌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站起来。
这三个女人正要被送去警卫部队营房中的审讯室进行所谓的“甄别”,而大多数不愿意留在晚国的战俘都被刑讯逼迫他们选边,只要想回到朝国的就会遭受凌辱,被戕害致残、致死。我闭上眼强忍着泪水,转过头不再看那每天上演的残忍画面。
“才这点就看不下去了?好戏还在后头呢!”同事冷漠地看着眼前一幕幕血腥场面,残忍地翘起嘴角,曾经的同胞被迫害,竟能如此轻描淡写。难道人为划了一道边界,连人心都被分割成水火不容的两边了吗?
“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让战俘们留下来嘛,不惜一切代价!”我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向部队营房走去。
在一片帐篷营区旁边,有一排平顶的砖瓦房,那就是中央谷区警卫部队营房。经过第二间房间门口时,屋里传来恐怖的嘶喊声,紧接着是泼水的声音,一阵更加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冲出紧闭的窗棂。
“还选回国吗?”一个阴冷的声音用国语质问道。
“回国。”一阵沉默后,挤出柔弱无力的两个字,但却无比坚定。
“你如果选南部岛,不仅不用再受苦,还能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
“呸!”只听那个虚弱的声音啐了一口。
“这里面是审讯室?”我问带我们进来的张队长,他负责这里的甄别工作。
“这里是电椅审讯室,头一间是老虎凳,再往这边还有纹身室什么的。”
“纹身室?这是做什么的?”我惊讶地看向张队长,难道这也算刑罚?
“你不知道,支援军战士的意志非常强,靠□□折磨根本没用,帝军和南部岛派来的特务研究后,觉得精神摧残才是最切中要害的,在他们身上纹上ANTI-REDS、杀朱拔毛或者青天白日图腾,让他们成为别人眼里的叛徒,直接摧毁他们的尊严和信念。你说厉害不厉害?”张队长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显露出无比的崇敬和向往。
“看来我们也得想想办法怎么让战俘留下来了,毕竟朝国的战俘十几万,数量太庞大了!”我边说边朝我的房间走去。
这就是吴元知指引我来的原因吗?帝国对外宣称的人权、人道主义在这里被碾碎,微如尘埃,荡然无存。而世外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是片面听取了帝国虚伪的说辞。善待战俘,这就是一个可笑的谎言!战俘手中捧着的碗里,都是发霉的碎玉米渣、麦麸,连吃饱都困难,还要被刑讯残害,随意射杀,遭到非人的虐待和所谓的甄别。
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绝望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也将变成一个刽子手,去压迫、残害朝国战友们,这是一项多么矛盾的工作,我要如何面对那些手足同胞?如何将伤害降到最低?他们将终生诅骂我、痛恨我,没有人会知道我真实的身份。我猛地瘫倒在木板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流着泪。
“你们那旮沓现在有机场了吗?”隔壁隐隐传来一句东北话,让我顿时收起泪水,竖起耳朵贴着墙仔细侦听。哪里来的东北人?如此亲切的家乡话,但话语中透出阴冷的寒意。
“不知道。”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从前世传来,如电闪雷鸣将我惊醒,这,这好像吴元知的声音!
“你再寻思寻思,军工厂有吗?”
“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个日本鬼子!”这一声怒吼让我几乎确定就是吴元知,难道他没死?怎么说东北话的是日本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我措手不及,许多疑问在脑子里打转。
“不知道没啥事儿,你家村儿旁的那条河还记得吧?河岸大概比河面高出来多少啊?”
“去死吧!死了也不告诉你个孙子!”
“放毒气!”
这三个字一下把我拉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抗战时代,多少平民被731部队掳走做细菌、毒气实验,不打麻药就直接肢解,那种惨绝人寰的场面,没有一个生还者能活着告诉我们。唯一一些活着出来的人,也是故意让他们吃了注射过伤寒、天花病毒的馒头,放出来达到大量扩散病毒的目的。在明知战败后,垂死挣扎的日本鬼子便释放所有用于细菌繁殖的老鼠、跳蚤、黄鼠狼等实验动物,结果导致东北22个县城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伤亡不计其数。就是现在,不小心被野生动物咬了一口,就会感染上疟疾、霍乱、鼠疫和各种可怕的疾病。很多平民百姓还时不时被遗留的石井式细菌弹、毒气弹炸伤、丧命。
吴元知怎么挺得过毒气的残害?又怎么会落入日本人之手?不对,怎么在这里,还有日本人在审讯?没有帝国的首肯,他们是绝不敢私自来的。难道是帝国主动委派会方言的日本人来审讯?也难怪,战败后,日本就成了帝国的走狗。帝国想知道我国的机场、工厂甚至河流,有什么更可怕的阴谋?细思极恐,他们对朝国战俘刑讯都是想知道战场的情报,而对我国战俘,居然不问战术,只问国内战略情报,这其中必有蹊跷。
入夜了,漫天星辰在头顶眨着眼睛俯视着巨济岛,岛上的帐篷比天空的繁星更多。一颗流星倏然而逝,不知道又有哪个战俘终于解脱了。饭后的自由时光,战俘们都聚在一起唱唱民歌,聊聊旧事,温馨中流露出深沉的思乡之苦。两个警卫兵架着一具虚弱的身躯从营房走出来,昏暗的灯光下隐约看出身形的轮廓,只见他双腿蜷曲,胸前垂下一颗沉重的脑袋,任凭其左右摇晃着。
元知!我差点失声喊出,他没有死,没有死!内心的激动如山崩海啸,而表面上我却不能流露出哪怕半点情感。我借口走访考察营地之名,悄悄跟着元知来到了71营区,听说这里是巨济岛小延安。就在三个月前,71营区和76营区合谋俘虏了杜德营长,结果最终签下的协议还是作废了,不能伤害俘虏、不拿俘虏做细菌实验、不再对俘虏进行甄别,没有一条承诺能够做到。
元知被丢在71营区的大门口,他一失去支架,便像无骨之人瘫软在地。营区里的战友们一见此状,纷纷蜂拥而上,口中喊着“吴指导员”。我放慢脚步,不敢靠太近,在远处焦急地望着昏迷的元知。他们给元知喝了水,他慢慢恢复了神智,微微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我稍稍走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只见元知的眼睛突然一亮,瞪大了望向我。他对身边的人轻声耳语了一句,几十个战友便开始唱起苏联民歌。那种东北腔、山东调、陕西音、吴侬软语掺合在一起的俄语,听起来既费劲又滑稽。
“一条小河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河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丛丛小花掩盖了他的足迹
没有脚步没有歌声
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块红瓦孤零零
他在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
实在叫我心中挂牵……”
奇怪,这明明是苏联民歌《小路》,可是被改了词。这是我和元知儿时喜爱玩的游戏,改编歌词,然后通过歌词向对方透露一些信息,我们就会从中找出线索,从而找到对方给自己的礼物。难道这是他事先就改编好歌词,专等着我来?看来又有新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