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青居

4、第三章 岁末

　　为了纽约法拉盛区的会所项目，苏意在冰冷的纽约呆了一个月，只想尽快赶回旧金山。下了飞机，苏意就直奔事务所，因为今天有场重要的会面。在车上，来接她的事务所总经理维克托•切斯特给她介绍这次谈判的背景：
　　“日本京都的一个艺术馆，规模不大，大约３000平方米左右，但要求比较高，既要有东方韵味，又要不落巢臼，很象你的风格。项目赞助者指明要你做总设计，介绍人有点来头，我们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请你去见见面。不过预算给的挺宽松，薪酬不错，日本人好象非你不可的样子，我大概还能给你再争取一点。我们好好宰他一刀，报报南京大屠杀的仇，怎么样？考虑考虑。”
　　苏意不用考虑，她已经足够富有。而且日本的项目她从来不接，更讨厌去日本工作。不过这句话不能拿到桌面上说，虽然没人敢强迫她接项目，但是拒绝别人的时候，能够婉转些总是好的。
　　“维克托，今年我的工作已经排满了。看来只能让别人替我报仇了。”
　　维克托本来就没指望苏意答应，因此笑说：“任性的女孩，那个条件罕见的诱人，你听都不听。”
　　日本来人就四个。首先苏意对他们的赏识表示衷心感谢，非常惋惜地陈述了自己的回绝理由，并向他们诚恳推荐事务所其他的优秀设计师。然后就没苏意什么事了，轮到维克托来和他们谈判。日本人说既然请不到苏意，他们想采取招标方式，不能现在就和DYD签约，欢迎DYD去投标。
　　谈判告一段落，到了双方共进午餐的时间。苏意一向懒怠应酬，正想托词溜走，日本小组的负责人却对苏意说：“苏小姐，我非常喜欢您的作品，有机会见到您本人真是太难得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和您一起讨论您的作品。”苏意看到维克托几近哀求的眼神，只好答应了。
　　日本小组长叫北原泯，三十许，温文儒雅，讲得一口标准的牛津英语，一看即知是世家子弟。
　　北原和苏意坐一起。原来他家就是艺术馆的赞助者，也是他极力推荐苏意的，老头子就派他来了。北原词恳意切地再次邀请苏意设计这个项目。
　　不过，美男计对苏意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有时候，还会有相反的效果。苏意厌恶一边应付建设委员会委员们的挑剔，一边还要忍受蜜蜂、苍蝇的嗡嗡声，说不定还有气急败坏的追求者为了报复被拒，在各种意想不到的枝节上横生事端。因此，只要在谈判时嗅到一丝桃色气息，苏意就会坚决地推掉那个项目。反正有的是项目在排队等她。
　　她做的这么明显，同事们都知道她的好恶了。一个月前，伊恩·斯科特托了事务所总裁的老朋友来说项，想请苏意设计新别墅。总裁看看伊恩俊美的脸蛋，说：“如果你请个老管家来照管这件事，自己不露面，我有九分把握劝动苏意；如果让她看到你，这事就不用想了。”伊恩问明白其中关窍，暗暗警惕，计较一番，弃了暴雨雷霆的战术，改行和平演变策略，去走于家的门路，要从内部慢慢瓦解苏意的防线。

　　话扯回来，这厢宴席上，苏意又再次表示遗憾和无奈，谢绝邀约。北原见事不可为，只好掉转话题。谈了好一会苏意的作品后，他对苏意说：“苏小姐本人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这话苏意听的很熟，接下来一般就要赞她年轻美貌了。
　　北原究竟是东方人，没有美国人这么直接，他说：“我一直以为：这么有名的设计师，一定是非常精明强干的女性吧。没想到您象个大学生。”
　　这话苏意爱听，便问北原从事什么工作。北原居然是东京大学的历史系教授，真是人不可貌相。苏意又问他几时回日本。
　　“我暂时还不回去，想到处观光观光，不知旧金山有什么好的去处？”
　　“要说有什么好地方，维克托先生最清楚了，他在旧金山住了20年了。”苏意多聪明的人呀，哪能往陷阱里跳呢。
　　北原还要挣扎一下：“啊，维克托先生这么忙，真不好意思打扰他。”苏意暗笑：我更加忙哟。
　　维克托不敢帮北原，苏意最恨陪客户了，今天肯来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北原先生，我很愿意为你效劳，明天我就派汤姆去给你们做导游，他对城里的时髦场所了如指掌。”
　　和日本客人鞠躬作别后，维克托对苏意说：“他喜欢你。哦哦，又是一颗被伤害的心。”
　　“如果我陪他去观光，被伤害的就是我了。”

　　北原没放弃，第二天打电话到办公室，邀请苏意听音乐和晚餐。苏意说自己最近天天加班到深夜，很抱歉不能赴约。
　　这是真话。奥尔德低收入住宅小区的设计方案到了最后的阶段，这个项目是慈善组织捐款做的，苏意带领同事们免费提供设计图纸，又要拿捏准工程预算，又要有艺术品位，不能露了寒碜相，费心费力，比做豪华别墅难多了。为了赶上下个月开工，苏意和设计小组的成员们忙得鸡飞狗跳，苏意睡眠不足，脾气都燥了。
　　花店送北原的鲜花和水果来，秘书朱丽问苏意怎么处理。
　　“端出去，别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成。”
　　苏意很不耐烦应付追求者，她憎恨打扰她的安宁的人，讨厌面对激烈、痛苦或者羞愤的表情，对她来说，他们除了麻烦就是麻烦，她得罗织拒绝的借口，解释，劝说，安慰……时间本来就不够，还要为这些人浪费。就是有时间，她也只想呆在自己的清静世界里。她认为他们简直就是在侵犯她的私人时间和空间，如果有什么机器可以过滤掉这些人就好了。
　　她又把朱丽叫进来：“有电话找我一律说不在，留下号码和名字，我稍后再回。吩咐门卫，以后花店送花来检查一下，给我的一律不许放进来，叫花店的人自己拿回去，他们要摆在门口，你就叫门卫立刻扔垃圾桶。最讨厌这些花店了，无孔不入，骚扰民众。”
　　“是是是——视鲜花如粪土。”
　　苏意白她一眼：“干活！”

　　忙了一周，终于做完了，今天就是年三十，苏意急忙往农场赶，农场离旧金山有1个多小时的路程，苏意靠在后座睡到车停，司机叫醒她，她还觉得没睡够，进门，上楼，躺倒，继续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苏意洗漱好了，叫女仆进来给自己吹头发。管家也跟进来：“小姐，于太太打来两次电话了。”苏意赶紧收拾出门。
　　于沁的女儿居居3岁，最崇拜小姨,远远看见苏意的车就跑出来守在车边，伸手要抱。苏意在她粉嫩粉嫩的小脸蛋上乐滋滋地“啵”了几口，抱着她进了屋。
　　客厅里环坐着众人，统统唐装衣束，花团锦簇，中间一人站起来，说道：“你好”
　　“伊恩！你怎么在这！！”
　　“我买了隔壁的农场，我们又是邻居了。”
　　苏意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好手腕呀，居然这么快就进入核心集团登堂入室了，还莫名其妙地穿着套对襟裤褂。苏意扫视众人，见一个个似笑非笑，等着看戏的模样，苏意心一横，微笑，问伊恩：“艾琳好吗？”
　　那人泰然自若地说：“不知道，我好久没见过她了。”他还怕话说的不够明白，又补一句：“我们分手了。”
　　苏意不理他，去到一边和小居居看连环画。画册是苏意亲手所绘，精美非凡，淡粉水彩，线条细腻，造型可爱，旁边有秀丽小楷写的解说，是两只农场小猪的故事。
　　不一会，于潜也来了，他这两个月都睡在实验室里，不晓世事，见冒出个面生的洋人，很诧异，偷偷问苏意：“新邻居也请来吃年夜饭，这人什么来路？”
　　苏意怪声说：“一个跑龙套的，来这里串场。逗的大伙儿挺乐，等会儿别忘了打赏。”
　　于潜左右打量一番，立刻洞悉伊恩贼忒兮兮的眼神。于潜是所有人中，唯一不催苏意嫁的，他生来天赋异秉，目无下尘，身心已全数没入多氧核糖核酸中，觉得婚姻家庭什么的是个累赘，更何况自己和苏意告别少年期都没多久，怎么会和结婚这种事情扯的上关系。
　　于潜撇撇嘴，也不搭理父母姐姐，自和苏意在角落里唧唧哝哝。
　　苏意今天化的妆比平日里浓些，明艳照人，着一袭梅红的素缎旗袍，腰肩、下摆有银丝浅浅勾勒的牡丹，举动间花朵的隐隐微光明灭变幻，更衬的她身姿娉婷，人物典雅。
　　伊恩一双眼只在她身上，于太太和他说话，他虽然有问有答，却大不如往日流利。
　　于太太问他：“苏意和以前比，没有什么变化吧。”
　　伊恩说：“样子是没变什么，不过性格变化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