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青居

3、第二章 往事

　　史蒂文跟贝林达太太诉苦：“又要另找助理了。昨天我还以为艾琳能呆久点的，今天她就来和我辞职。”
　　“不会是因为和伊恩分手了吧？”
　　史蒂文苦笑：“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可怜呀，问她她也不说，房间里面还带着墨镜，眼睛肯定哭肿了。”
　　贝林达太太不平：“去纽约前还好好的。又是为了点点小事就不耐烦人家了。这世上的女人，究竟有没有让伊恩满意的？”
　　史蒂文：“有。可是人家不满意他。”
　　贝林达太太好奇：“这位女神哪里的？”
　　史蒂文默然不语。
　　贝林达太太不肯罢休：“别保密了，说来听听吧。我不信有谁可以拒绝伊恩。”
　　史蒂文悠悠说道：“唉。艾琳爱伊恩，伊恩爱别人，那个人爱的却是个死人。有谁赢得了一个死人。世事无奈，不是人力可及呀。”
　　伊恩这时走进来，只听到史蒂文最后一句，笑说：“史蒂文今天怎么回事，一大早学人悲秋。”
　　史蒂文冷笑：“你很精神抖擞嘛，人家哭的泪人儿似的，你倒一脸轻松的样子，真让人心寒。”
　　伊恩假装没听见。来来去去的这些女人，就是沙滩上的脚印，潮水一过，了无痕迹。她们自愿贴上来，他就顺便解决生理需求了。他又没承诺过什么，有什么可愧疚的。如果看到她们实在很伤心的样子，他顶多是抱歉一下罢了。一转身，他就忘了她们的五官，甚至名字。只有某个人，仿佛烙在心上似的。无数次午夜梦回，还依稀记得梦里她的音容笑貌。怅然之后，他发狠：我不信忘不掉她。过来人常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他频繁地更换女伴，心里却依然空空落落。
　　伊恩叫史蒂文进来说话。两人坐下后，伊恩郑重说：“我想让你来做总裁，我只保留董事长的职位。公司已经上了轨道，日常事务你胜任有余。”
　　史蒂文愕然：“这么早退休？你拿什么消磨时间？”
　　“西部的发展前景很好，我想去加州考察考察，也许在那里开家分公司。”
　　史蒂文接嘴说：“顺便在旧金山买套房子，最好在帕克大街上。还有，纳尔逊山谷那儿再买座农场，就更方便了。”
　　伊恩一贯沉着的脸上，有点狼狈：“你都知道了。”
　　“你要早这么做，就少耽误多少女孩了。你从未忘记她。”
　　“你忘记她了吗？”
　　“大情圣，我可不象你就认准这一棵树了，撞了南墙还不回头。去吧，去吧。”
　　“这次，我要把墙撞塌。”
　　“不塌呢？
　　“翻过去。”

　　苏意和姑姑、表哥、表姐都各自在纳尔逊山谷有块农场，四家挨的很近。最开始是14年前，苏意偶发奇想，要圆庄园梦，正巧有认识的人手头周转不灵，要贱价卖掉农场，姑父觉得合算，苏意便买了下来。表哥于潜后来在附近的伯克利学院工作，他和苏意最要好，遂买下隔壁的农场相伴。这两处比较大，都有五、六百英亩。表姐毕业后也嫁到旧金山，姑姑喜欢加州的气候，索性从纽约搬来，在临近买了几十英亩享受田园之趣。
　　苏意家本来并不富有。北京人，爷爷奶奶是教书匠，父亲在建筑设计院做设计。书香门第，生活中上而已。两岁时，母亲到美国留学，一年不到就与丈夫离了婚，据说嫁了个中年犹太商人，从此对苏意不闻不问。父亲不久也去了美国，苏意9岁那年，他在街头被人抢劫，遭枪击去世，骨灰和10万美元的保险费一齐送回老家。爷爷去信与苏意母亲商量苏意的赡养问题，那女人回信说她家里不方便，愿意放弃抚养权，这是苏意一家最后一次和她接触。此后，若有人问苏意父母的问题，苏意一概说父母俱无。
　　爷爷学经济，很有投资眼光，听上海亲戚说玩股票赚了钱，便托他买卖城隍庙和电真空，1989年适值中国股票市场的黄金年代，10万美元不几时翻了几翻。爷爷套了现，拿这钱送苏意到纽约姑姑处。
　　姑姑一家原来日子过的也平常，得了苏意这一助力，便合伙在长岛买了宽大房子，给苏意住最大一间，爱护有加。
　　苏意只小表哥于潜三个月，兄妹二人总在一处玩，额外亲厚。两人俱是天资过人，自幼便不同俗流，傲视同脐，别家小孩看了他们就战战兢兢，惟恐讨他们耻笑，对他们敬而远之，只有隔壁林曦、林蔚就是大卫兄弟，和他们玩的来。
　　于潜擅长数理，听了苏意的发财史，心生向往，挥拳掳袖，磨刀嚯嚯，也要去股海里弄潮。苏意大力支持，立刻要把自己的钱全拿给他，姑姑先还觉得胡闹，极力劝止，耐不住两人日日哀求，松了口，给他试试。于潜拿苏意的一些钱和自己的竞赛奖金就上了战场，他很是争气，居然少有败绩，最后连姑父也动了心，将手头余资交于他操作。第三年上，于潜干了次好买卖，狠赚了一笔，好不意气风发，苏意大笑自己慧眼识英雄。纳尔逊山谷的农场便是那时贷款买下的，苏意拍着于潜的背说：“老哥，妹子以后就指望你还债了。”于潜做睥睨状：“手到擒来。”
　　于潜以为证券金融不过如此而已，他于是不学金融，14岁进了伯克利生物工程系，苏意对他说：“不吃草也能跑的马儿，不浇水也结果的瓜儿，我的农场就靠你发达了。”于潜“呸”她一下说：“我是去学科学的，不是去学做神仙的。”苏意讶道：“原来你不是神仙呀。”众人笑做一团。
　　于潜要走，苏意也不想在中学里耗时间，跟18岁的表姐于沁去了巴黎读书。苏意进巴黎高等美术学院，于沁进ESMOD服装设计学院。姑姑见苏意年纪实在太小，怕她受委屈，反正家里现在宽裕，便聘个管家跟去巴黎，紧邻着美术学院租了大套房子给三人住，卧房一人一间，苏意还有专用的画室。
　　苏意学东西极快，一本书人家看几遍还不明白，她已经烂熟于心。画布上刷刷几笔，就让旁观的大同学们直叹不如。泥塑、陶艺，她还觉得不够玩，又去建筑系旁听，看于沁做衣服很有趣，也来凑热闹。有次，于沁赶不及交作业，拿她的设计图交差，结果老师大加赞赏，夸于沁有进步。于沁回来说：“有这种天才弟妹，真让人沮丧，一辈子做绿叶，衬托他们两个的英明神武。”
　　其实于沁很有长姐风范，颇以弟妹为傲，痛惜苏意无父无母，视她若珍宝，照顾地妥妥贴贴。
　　于沁老早发觉苏意暗恋林曦。林曦和于沁同年，学业不如她，更不说苏意、于潜这等天才儿童，于沁眼高于顶，很是看他不起。不过那小子性情温和体贴，长得出奇的俊秀，常有女同学来讨教功课。苏意伙同于潜、大卫，偷放老鼠、蟑螂，吓唬的人家尖声怪叫，又请人家吃味道古怪的糕点，走廊、楼梯里忽然就有滩油，摔的人鼻青脸肿，沙发上不知怎么又多陀口香糖，粘在屁股上，女孩只好回家换衣裙。几次下来，女孩们就不敢上门了。
　　林曦看了《红楼梦》后说宝钗才是真正大家闺秀，苏意立刻时时处处以淑女为言行标准，还请了有名的礼仪教师来家指导。又恐他忌惮自己才高，挫了大丈夫的威风，她丝毫不敢恃才傲物，背地里虽然调皮张狂的很，人前倒一副乖巧恬静、谦逊守拙的好气度。
　　他表示欣赏林青霞，她立刻开始留长发。他去学萨克斯，她立刻去学吉他，好和他合奏。他喜欢上古诗文，她书柜里立刻多出几排经史子集，只月余满口锦绣文章倒背如流。她连阿拉伯肚皮舞都跳的摇曳生姿，看的于沁眼花缭乱。文艺长项，那是不消说了，怕他嫌她书呆子气，因此网球、滑雪、潜水、骑马，一样不差。总之，为了讨好林曦，她十八般武艺样样拿的起放的下，也亏得她天资不凡，学了这许多花样还气定神闲的，别人才入门，她已经出师。
　　爱屋及乌，苏意把林家上上下下都奉承的服服帖帖，连他家佣人都年年有圣诞礼物。林父林母看见她就眉开眼笑，比对自个儿子还温柔。
　　如此美丽精灵的女孩，直比的别人污泥朽木一般，林曦哪里抵的住这种万有引力。
　　于沁感觉形势不妙，想隔开他们。林曦是要去斯坦福大学的，于沁便数落美国艺术院校的种种不是，游说苏意去巴黎读书。不想到了巴黎，两人还书信不断，许多甜蜜话儿当面没好意思说，如今隔着万里倒写出来了。假期回到长岛，两人仿佛过了明路，成天粘在一起，连体婴儿似的。
　　双方家长早就乐见其成，大开绿灯，只有于家姐弟不高兴。于潜小孩心性，恼怒林曦抢了他的玩伴，倒不是嫌他笨。于沁去父母跟前嚼舌，说苏意年纪太小，不可纵容她；又说林曦绣花枕头一个，哪里配的上苏意。妈妈笑她有恋妹情节，普天下没人配的上妹妹，最好当菩萨供起来就万全了。见林沁犹自叨叨不休，妈妈正色说，林曦热诚端方，光风霁月，璞玉浑金，这么好的男人早早抓在手心才是王道，小意眼光好，手段高，真是佩服呀佩服。林沁剁脚，无可奈何。
　　苏意16岁那年寒假，和林曦去意大利朝拜艺术胜迹。回来后，于沁仔细看她的脸上添多一层媚色，顿时绝了想头：完了，已经不是处女了，只得便宜那厮。
　　那两人用于沁的话说是恋奸情热，学期中间不是你飞来看我，就是我飞去看你，再后来林曦来巴黎时，居然和苏意住一屋去了。于沁失望过了头，竟放手不理，只是第二天早上买了保险套面交两人，臊的他们脸孔血红。不过，到了晚上，他们还是照旧一屋里恋奸情热。
　　于沁受了两人刺激，不久也陷入热恋中。男友罗清柯是通过苏意认识的，旧金山人，在美术学院读艺术史硕士。
　　三年级时最值得一提的还有于潜坐上了纳斯达克的火箭，一年多时间股值涨了近二十倍，苏意和他都跨入千万富翁的行列。苏意很得意地对于沁说：“财色双收，说的就是我了。”
　　两人年少得志，却懂得知足常乐的老话，把钱转去做稳健投资，恰恰逃过了股市的雪崩。苏意又对于沁说：“命那么好，让人有点怪不好意思的。我一定上感天慈，回报天恩。”苏意和于潜合办了个基金会，让北京的爷爷奶奶料理，扶助大陆学业优异的贫穷学生。
　　毕业前，于沁和罗清柯开始谈婚论嫁，准备到旧金山落地生根。苏意和林曦都要进哈佛研究院，不过林曦读历史硕士，大天才苏意读的是建筑博士。
　　正在慢慢收拾四年积下的林林总总物件，噩耗传来。林曦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被车撞成重伤，送到医院几个小时就去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给苏意的，嘱她结婚生子。
　　苏意哭昏过去几次，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两家怕她想不开，24小时严密看护。暑假过去，苏意似乎平静下来，带了管家住到哈佛广场去，心无旁骛，专注学业，佳作不断。有两、三年时间，苏意脸上难得见到笑容，冷心冷面的。毕业之后到旧金山工作，姑姑、姑父、表哥、表姐、表姐夫还有表姐夫家的一大串亲戚，团团围着她逗乐，渐渐地原来那个俏皮可人的苏意就回来了。
　　但是她依旧对适龄男性不假辞色，每年情人节、林曦生日、清明、七夕，例必去林曦墓前献花，甚至平常日子也去。林父林母初时极之感动，近年也有点着急了，和于家讨论：她不会一直这么青灯古佛下去吧？
　　大家慢慢开导她出去交际，她嬉皮笑脸地说：结婚生子是一定的，急什么，莫非你们见我老了？昨天还有小弟弟叫我姐姐呢！
　　逼的急了，她又说：那你们挑人出来我瞧瞧，不如我的不能要。
　　这句话把人难住了。比苏大建筑师强的人？不认识！和她差不多的人也是凤毛麟角呀。众人感觉到问题的棘手了。

　　周六这天，于家朋友，房产经纪人佩里先生说要介绍个人给他们认识，那人刚买了邻近的农场，想过来拜访新邻居。
　　听明白新邻居叫伊恩·斯科特，几人面面相觑，嘿然直乐：动作真利索呀，一周光景就购地置屋弄齐整了。
　　上周大卫打电话来通报最新的纽约餐馆见闻录，于家早知伊恩所为何来。若在两年前，于家可能要嫌伊恩不是华裔根苗，现在已经顾不上中西华洋，当下便殷勤招待伊恩。那伊恩更是立定心思要笼络众人，流水似的上下派送礼物，不贵，但是恰到好处，让人眼前一亮；还常去罗清柯开的艺术品商店逛逛，每次都要买点东西；得空就陪于氏夫妇闲聊，天文地理，历史经济，美食文艺，无不侃侃道来；有什么琐事差遣，随传随到。而且这一切他做的自然熨帖，半点不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讨好，那种雍容清华的气派，只让人叹服。就连挑剔的于沁，最后也只能点头说：“真是个妙人。”
　　一个月后苏意从纽约回来时，伊恩已经在于家随意进出，俨然多年好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