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青居

2、第一章 重逢

　　　　

　　伊恩的会两天就开完了。度假的第一天，他们去了第五大道；第二天，他们把时间都消磨在博物馆了。
　　在费城的时候，伊恩就常带着艾琳去博物馆、画廊和音乐厅。他喜欢阅读，涉猎甚广，此外，网球、帆船、马术、潜水、飞机驾驶，无一不精。艾琳也是个天资聪颖、兴趣广泛的人，不过到底没有这么厉害。他还弹的一手好钢琴，艾琳初次听到时，脱口说：“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史蒂文在旁立刻故作嫉妒地说：“因为有这小子在我身边晃荡，我从小就被女孩们蔑视，看了好久的心理医生，才克服厌世情绪。美国政府应该制订一条法律，将智商超过１４０的人隔离起来，以保护普通公民的心理健康。”

　　假期第三天，伊恩和艾琳在苏荷区逛画廊。天色昏暗，中午时分飘起了细细飞雪。艾琳挽着伊恩的手臂，一家家画廊的走过去，偶尔交流几句简短评论。
　　午餐选在一家有名的中餐馆。古典式大堂里挂着盏盏红木宫灯，灯影朦胧。桌布、餐巾非常美，繁复的橙黄色花草织锦缎，在晕黄的灯光下闪现丝绸的微妙纹理。艾琳最喜欢桌上摆的一瓶花。那花插的方式很别致，不是艾琳见惯的西式几何图象，花朵离离，枝桠参差，自然伸展，仿佛生就这姿态，可是又象艺术的构架。花瓶也很相称，素净白瓷，点缀几许藤蔓。艾琳还不大会鉴赏绘画手法高低，只觉得那几笔看着很舒服。
　　才吃得几口，餐馆门又开了，艾琳正对着门，看见是一对亚裔男孩女孩。男侍者格外殷勤地迎进来，大概是熟客。两个年轻人都长得很好，举止优雅，特别是那少女，笑语盈盈，有种艾琳一直很羡慕的甜美气息。
　　少女走过他们的桌旁，伊恩发觉艾琳在注意别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下，然后他一下站了起来，对那少女说：“苏意，好久不见。”
　　少女吃了一惊，迟疑好一会才说：“哦哦，是呀是呀，好久不见。”
　　“你忘记我的名字了。”艾琳很少见伊恩说话这样犀利，有点好笑。
　　少女很显然在努力回忆中，一边嘴里说到：“怎么会，我们在哈佛广场做过半年邻居，我哪里忘得掉。你是……伊恩……”
　　“伊恩·斯科特。”
　　少女尴尬地抓抓头：“伊恩，你好，真是好久不见。”
　　“七年了。”
　　“那个，你的朋友好吗？老来我家蹭饭那个。”
　　“史蒂文·费里。他很好，我们在一家公司。”
　　少女想介绍身边的男孩给他们，伊恩打断她的话：“大卫，我还记得。你去看过苏意。”
　　这下大卫吃惊起来了：“这么久你还记得我呀。希望不是因为我借了你的东西。”
　　伊恩请他们坐下，然后介绍艾琳给他们：“艾琳，我的女朋友。苏意，我读哈佛时的邻居。大卫，苏意的长岛邻居。”
　　大卫看看伊恩，又看看苏意，叹口气说：“我还是担心我欠过你什么。”苏意嫣然一笑，不做声。
　　艾琳很欣赏这个可爱的女孩，便细细打量她：白色羊毛衫和灰色细格呢裙，乌黑的短直发，灵秀之外有浓浓的书卷气。艾琳问她：“你是哈佛人，家里有别墅在长岛，对吗？”
　　“不，我家住长岛，在哈佛读书。”
　　现在是艾琳纳闷，七年前她几岁啊：“那时你读小学还是中学？”
　　苏意莞尔：“博士”
　　呃？艾琳瞠目结舌，冲口想问你多少岁了，幸亏及时噎住。
　　大卫眼睛一溜，对艾琳说：“她已经２６，老是扮青春美少女，被她骗过的人不少，又多一个了。”
　　苏意笑着搡了把大卫：“大喇叭，到处揭我的短。”
　　大卫继续捣乱：“得意啦，其实人家说你心智不成熟，你还假装听不出来。”
　　艾琳和苏意都笑了出来，艾琳真是很喜欢这对朋友，她又问苏意：“你几岁读博士？读的什么？”
　　“我18岁读博士，读的是建筑。”
　　一直没有说话的伊恩开口了：“你还住长岛吗？”
　　“不，我搬到旧金山了。”
　　伊恩沉默了一下，拿出名片给苏意：“可以留你的通讯地址吗？”
　　于是苏意也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伊恩和艾琳。
　　艾琳对苏意有无限好奇，仔细端详名片：“你在ＤＹＤ建筑事务所工作？我听说过它，我有个亲戚的新别墅就是这家设计的，还得了国际建筑奖。”
　　“你亲戚姓什么？”
　　“班纳特”
　　“真巧，那是我设计的。”
　　艾琳再次感叹起来，上帝创造苏意的时候，心情想必很好：“你的父母一定非常为你骄傲。”
　　苏意却说：“我很小就没有父母了，是祖父母和姑姑抚养我的。他们很少夸奖我。”
　　大卫苦着脸说：“苏意听到的赞美已经够多了，她还有她的表哥，霸占了附近一百公里内所有小孩应该从父母那里得到的赞美。他们两个简直就是邻居小孩子们的噩梦。我最倒霉，和她家住的最近。我从认识他们起，每年的生日愿望就是他们搬家，或者我们搬家。”
　　艾琳很有兴趣地看看他们两个，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是恋人吗？”
　　苏意咳嗽一下说：“也可以这么说啦。”
　　那大卫却干干地回到：“我对你只有高山仰止的敬仰之情，不敢高攀的。”
　　艾琳也觉得不象，可是他们那么亲密，又不太平常。
　　大卫环视众人，下决心说：“苏意其实是我哥哥的女朋友。”
　　“你哥哥呢？”
　　“８年前去世了，苏意自那以后就没有和男孩约会过，碰上有礼仪场合要抓差的时候，总是拿我顶包。”
　　艾琳懂了，上帝造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象苏意这般天纵奇才，至爱却相继离世，命运多舛。
　　那边苏意骂大卫：“大喇叭。”
　　“哎，我欲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
　　“大卫，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本小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哪里做错了？”
　　“你怎么不开窍呢？”苏意低声用中文说：“装一下我的男朋友会死呀！”
　　大卫想岔开话题，突然抓起花瓶说：“咦，这瓶子我哪里见过的。”
　　苏意看也不看，说：“我那里。”
　　大卫嘻嘻笑说：“我看就象你做的。最近想送导师点礼物，太普通的拿不出手，太贵的有贿赂嫌疑。不如你随便拣个瓶瓶罐罐给我吧。”
　　苏意横他一眼：“我的瓶瓶罐罐也不便宜哦。”
　　大卫连忙说：“这种东西你一天能做一箩筐出来，堆着也占地方，要经常整理整理。”
　　“你帮我整理过很多次了。”
　　艾琳逮住空子问苏意：“这个花瓶也是你做的？”
　　“是呀，我大学读的是美术，后来才转去学建筑。”
　　艾琳不嫉妒苏意，象她那种人物，和芸芸众生无从比较。
　　新点的菜端来了，大家注意力放到菜上。艾琳听得大卫低声咕哝了两句，苏意也回了一下。大概用的中文，艾琳没听懂。
　　场面安静下来，艾琳这才发觉伊恩简直没说过什么话，艾琳惟恐冷落了他，正侧身要和他说话，只见他望着苏意，眼睛一瞬不瞬。艾琳甚觉怪异，轻轻拉拉他的衣袖。伊恩转眸看她，眼里似有无数心绪，未及收起。艾琳如何还不明白，顿时心中如有刀绞，不由垂下眼去。
　　苏意和大卫早已如坐针毡，强笑着说了好一会闲话，嘴也累心也累，越来越撑不下。正好餐馆经理过来和苏意打招呼，苏意借口要和经理谈瓷器的事，扯了大卫就要溜，临走很客气地对那对恋人说，欢迎他们去旧金山做客。

　　大卫倒在包厢的椅子上，假意在额头上揩把汗，有气无力地说：“太诡异了，太诡异了。那位老兄目光如炬，看的我食不下咽。你那里火力最集中，身上没被看穿洞吧。”
　　苏意也是个调皮的人，扮个鬼脸：“我正打算尿遁去也，陈经理就来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刻薄，可是那位小姐真是迟钝，男朋友摆明了在对你放电，她还拉着你问东问西。没想到你还有做狐狸精的潜力哟，你要狠狠地自我反省。”
　　苏意很无辜的眨眼睛：“八百年没见过的一个人突然跳出来，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要接受道德谴责了？”
　　大卫手支下巴做沉思状：“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燃烧着爱情火焰的目光。苏意，你有没有感受到岩浆般奔涌的炙热激情扑面而来啊？”
　　“我寒毛直竖。”
　　“西方人就是不讲究个含蓄朦胧、温柔敦厚的神秘美，什么都大鸣大放。一张桌子，大家伙儿坐的那么近，一双眼睛直盯着人看，现任女朋友就坐旁边，一点嫌疑不避，明火执仗，不管不顾的，啧啧啧，这架势……往常我老劝你去恋爱，越火辣越好。现在看，这个暴风雨来得太猛烈了也招架不住。”
　　“你贫不贫啊。人家是这么回事吗？装神弄鬼、神神道道。”
　　过一会，大卫又说：“这个伊恩我知道，自己创办了一家公司，目前身家数亿。出身名门，但没有纨绔习气，学养不错，当然比你是差些。可是大学教授们长的又没他好，模特里虽然有和他一般俊的，学问却糟……哎哟，真是万里挑一、世间难寻的好男儿，我要是女人，拼了命也要嫁给他。以后老婆怀孕了，把他的照片贴墙上，天天瞅着受胎教。”
　　苏意给逗的呵呵笑：“你如果拿了博士后找不到工作，开家婚姻介绍所，稳赢。”
　　大卫再接再励：“说句实在话，他样样比我哥强。”
　　“你这推销的什么呀，那家伙脚踩两支船，当真无情，你忍心送我到虎口里去？”
　　大卫瞪着苏意：“别人都可以说他无情，就你不行！他每个女朋友都象７年前的你。”
　　苏意讶然：“我的头发不是金色的，也没长蓝眼睛。”
　　“气质象。”
　　“您老真是慧眼。你和他很熟吗？人家的每个女朋友，你都研究过了！”
　　“我和史蒂文的弟弟是同学，消息灵通人士哦。那伊恩被你拒绝后就自己舔伤口去了，一点做持久战的勇气都没有，可是又对你念念不忘。唉，太年轻了！太骄傲了！骄傲也是因为太年轻了。”
　　苏意点头：“编的不错，还夹叙夹议的，明儿做言情小说家也是条出路。”
　　“真理不辩自明。我看那家伙一准会来找你，你等着接招吧。”
　　苏意只觉好笑：“你还挺认真的……大卫，我才26岁，好多人在我这个年纪，连初恋都还没有开始。你放心，我没有打算守活寡，但是那个伊恩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苏意逗他：“我和他是世仇。”
　　“这么严重！我怎么不知道？”
　　“他外婆是戈登家的。”
　　“何方人氏？”
　　苏意提示他：“火烧圆明园。”
　　“祖辈的恩恩怨怨怎么能让后人来承担呢？再说他也不姓戈登，咱不兴株连九族那一套。”
　　“他不是中国人。”
　　“原来你是种族主义人士。老姐，男人们见了你都自惭形秽，追你的人就够少的了，你还挑三拣四。”
　　苏意气结：“你是夸我，还是骂我呀。再废话，瓶子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