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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炉香·长相思(十二) 皇朝有忠臣 ...
苏合曾这样告诉画妩:返魂香,汉时由西域月氏国贡,世仅三枚。第一枚被汉武帝用在了李夫人身上,第二枚不知被谁用去。仅剩的第三枚藏于姑苏沉香阁里,被她用来救了自己唯一的小徒弟。
历史漫漫长河,从汉时至今已一千余年。画妩也曾好奇过那第二枚返魂香是被谁用了。可她从没有想过,用了那枚香的人,十数年来,近在眼前。
于是画妩也就明白为什么世上无人知道苏合是谁,亦无人知其来处。死而复生的人,身后已无来路。林眠月死在天祐十六年七月初五,从此世间有了苏合。
姑苏城内的说书人说,郢朝圣人于百官面前手刃前朝永昌长公主,不允下葬。至此,前朝皇室尽数殉国。
五年后,圣人处死了辅国国师。此后,圣人大开杀戒,十余年间处死九位节度使、半朝文武,是千百年罕见的暴君。关于圣人的残暴甚嚣尘上,百官却无人敢言。
尘封的历史真真假假,让人无法追究。
但在苏合的梦中,一切却不是那样。
郢朝立国之日,林眠月自尽于百官面前,苏枕河抱着她的尸身在梓宸殿枯坐至深夜。那个夜里月光森然,是鸦隐奉了国师的令,只身一人闯入宫中,抢了她的尸身抱在怀里,杀出了皇城。
国师的中官,暗处的棋。从无人知晓其身份,却在那一夜现了身,让天下人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暗卫。
她持一柄越女剑,出入宫禁宛入无人之境。黑色的劲装下,她深邃的眼睛像猫一样狡黠警觉,在空中腾挪宛如翩舞。画妩对自己的生母并没有太多印象,但依稀记得她善飞天舞。脑子里总有个画面,是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有云有雾,像仙人飞天。
画妩这时明白,那不是飞天舞。她的母亲,曾是皇朝隐在最深处的暗卫,参与了皇朝的亡国之战,是一战封神的国师府中官。
那一夜,鸦隐突围两万禁军,自己也负了重伤,护着林眠月跑出了京都,一路送她到豫州谷熟城外二百里。山外有人接了林眠月进山,鸦隐复又上了马,一路急行去了晋阳。
王家自然不愿留下她这个烫手山芋,然她的身手实在是好,王家势大,偶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实在舍不得她这番身手,便以此为条件做了个交换,替她撒了个弥天大谎。
画妩的父亲出了面,对外说自己的外室从不曾离开过晋阳。
就这么,一转五年。
豫州谷熟城外西南二百余里的野山中,救了林眠月的人是国师的师弟,闲散的隐世之人——鬼谷王。
没有什么天赋异禀,也没有什么突然开窍。她能制出沉香阁一千零六种香料,只是因为她用过返魂香。
返魂香燃起,黑云压城,三川倒流,合天地之气,返一人精魂。返魂香返魂,但终究非人间正途,是以她的香料生死人肉白骨,改人心换人命,都不过是借了返魂香的精气。
所以哪有什么看上了画妩的骨骼惊奇天资超凡。她收了画妩做徒弟,也不过是因为,她是鸦隐留下的孩子。
永昌五年七月,沉香阁大门紧闭,月满西楼有贵客。
鸦隐与林眠月已阔别五年未见,这一夜聊到了天亮。
两人在院中饮酒。鸦隐见了她,感慨了一句:“返魂香,斯神物也。”感慨完,便跟她说起了往事。
这一件往事,是从二十多年前,仁宗林淳之托孤国师开始说起。
皇朝腐朽不堪,立三岁的林沐商为太子,智者不为。但林淳之执意如此,国师便也尽力辅佐。可泱泱大国,哪是他凭一己之力、林眠月凭一己之力能够力挽狂澜。不过几年他便知道皇朝国运将尽。
天祐十四年,国师观测天意,有星孛出现在北方,坠星出现在东方。他一时想不出何解,便让夏官去东边查看。
夏官去了一个多月,带回了个大眼长睫的男婴。坠星在大雪夜里亥时堕入地面,一声巨响砸出一个庞大的地坑。伴随着巨响,怀着身孕的妇人被余波震伤五脏六腑,腹中的男孩却呱呱坠地,出生在地坑边的泥地里。
天祐十四年是个阴年,大雪是个阴月阴日,夏官给他批了八字五行,竟是个纯阴的命格,觉得有些蹊跷,便将孩子带回了京都。
坠星被带回京都,孛星却还在北方。在皇朝,北乃朔方。国师苦思冥想了一年,为皇朝找了条孤注一掷的路,在苏枕河回朔方前给了他个选择。
起兵,清君侧。拼尽四十七万大军,拼掉七个节度使,杀尽京都逆臣。
可他或许低估了人心。
就像林眠月曾说过的那样,忠诚不过是因为他没有选择。若有一天他真的四十七万大军在手,杀入京都便可称帝。彼时何来忠诚?
鸦隐望月而叹:“岭南、剑南、安西军的节度都是贵主的旧部,三军也未曾有什么损耗。苏枕河为人阴狠,只怕这个圣人做的不得人心。若有一日贵主能召集旧部,未尝不可光复皇朝。”
起兵光复,这个局太大。林眠月听了半晌无言。
鸦隐也默了一会儿,方才续道:“天祐十四年的那颗坠星太大太亮,天鼓巨响。国师当时曾说,他观天意一百五十年,未曾见过这样的坠星。孩子如今七岁了,此前是我带着教习,近日准备送去让鬼王带几年。”
“那年我与苏枕河说将贵主送去鬼谷治伤续命,需要五年。如今时间到了,我要去京都回禀皇命。”她转回头,看着林眠月,“我有个孩子,尚且年幼。烦请贵主替我看顾些。”
画妩呜咽一声,泪流了满面。
天光微亮,林眠月抬了头,一时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多谢。”
十日后,鸦隐回京都复命。她捧着个落灰的木盒,里面放着几颗苏合香、一柄镶红宝的长匕,递给苏枕河:“有负重托。”
她亦撒了个弥天大谎。
说完,不等苏枕河爆发的滔天狂怒,咬了舌下的毒囊自尽于梓宸殿前,仿佛以死谢罪,又仿佛去追随了旧主。
同日,国师坐化于国师府。
他们都没有给苏枕河追问半句的机会。
林眠月所有的旧友,所有的故人,悉数离开了这个人世。
然他们的死没有消散苏枕河的半分狂怒。这怒气随着两人的死仿佛已无处发泄,苏枕河罢朝十四日后,将叶平南召入内书房。破天荒的过问了清缴江湖多方势力的事,末了,下了道密旨,让他务必追缴鬼谷,彻底铲除,活口不留。
那是画妩与叶云谏打打闹闹长大的年纪,对林眠月面对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画妩从未去探究过她的曾经,因而也就从来不曾知道,在每一个她静静坐着的时候,沉默不语的时候,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或许想着她的父亲母亲、同胞弟弟。或许是皇朝曾经的繁华,她曾在无数个梦里回忆着的万国来朝、九州盛世。
她这一生,多半在靠回忆活着。
那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终于在永昌二十一年时,林眠月带着叶云谏,带着她的旧部和四十二万大军,由南向北,自西向东,一路破了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皇城。
宫门在画妩抵达京都时被破,林眠月没等他们,独自进了宫,走过熟悉的青砖,踏过熟悉的玉阶,独自见了那个阔别二十年的人。
梓宸殿内,苏枕河端坐在御座上。两厢对望。他张口唤她:“眠眠。”
远处传来大军行进的鼓鼓之声,宣告着她座下的将士正在接掌这座宫城,也宣告着郢朝的亡国,一如二十年前他大破皇朝时一样。
苏枕河却忽然笑了:“暗卫说的没错,你还那么美。像我失去你的那年,一样。”
原来他一直知道林眠月还活着。
苏枕河苦笑摇头:“我却已经老了,不是二十年前的小郎君了。我还记得那年你带我回公主府,人家都说你是看上我的脸,把我带回去当面首。眠眠,你瞧,如今我是不是老了,不好看了?”
国之将亡,他却只是在问这个。林眠月抿着唇,良久,道:“我会许你全尸,允你安葬郢朝皇陵。”
他停了好一会儿,嗤的笑了一声:“行。”
尘封已久的木盒,被他从座旁取出来。几颗苏合香,一柄长匕。苏枕河向前推了推:“你亲自动手。”他努了努嘴,“用这个吧。”
林眠月静了好半晌,没动。
叶云谏在这时候赶到了。
梓宸殿里一时间出现了两个叶云谏,梦境在这时震了一震,她身边的那个叶云谏瞬间从梦中跌了出去。
这是画妩没经历过的场面,呆了一瞬心想或许是画中香的缘故,原是梦境中不能看见自己?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可她出不去,只能留在这里。
苏枕河低头一笑,撑着御座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画妩才注意到,他此时身子已不大好。除了腿脚不大便利,脸上也隐隐白的发青。那是寒证侵骨的症状,但他的寒证不过是少时在雨中跪了一夜的缘故,并不应该这么重。
他从盒子里取了长匕出来,执在手里,握住了林眠月的手。两只手交握,十指紧扣,中间却隔了一柄冰凉凉的匕首。苏枕河笑的泛苦:“做得好,眠眠。无论是长公主,还是阁主,你都做的很好。”
她神色未动,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枕河勾起她的下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对方,没人言语,却像把过去四十年所有的未尽之言都说完了。苏枕河深吸了口气,缓缓凑了过去。
浓烈的苏合香气弥漫在两个人的唇齿间。那是她曾送给他缓解寒证的香料,不止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在燃着,也变成了她的名字。
时隔二十年的一个吻,她没再推开他了,不再觉得他放肆了。他们像久别重逢的恋人,缠绕在彼此的唇舌中。苏枕河吻着她的唇角,呢喃的声音又低又轻:“眠眠,如果我们从头来过……”他握着她的手,引着她举起来,缓缓的,一寸一寸的,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滚烫的血,顺着她的手流下来,蔓延在他们紧抱的身躯间。苏枕河踉跄了半步,被林眠月抱在了怀里,他却吻着她的唇不曾放开。
她仿佛撑不住他的重量了,被他压的骤然一坠,瘫坐在了地上。苏枕河倒在她的怀里,她还握着那没入胸前的半柄长匕没有松开,任由鲜血汩汩的冒出来,整个人都呆了。
半晌,她终于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苏枕河,声音发哑:“天祐十五年,你回朔方前……国师说的是什么?”
她低着头,眼里忽然盈了满眼的泪,声音也带了颤:“他不是让你清君侧。是他让你……是吗?”
她等了好半晌,没等到那个答案。
良久,苏枕河缓缓闭上了眼,仿佛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平静,说出的话却似答非答,“眠眠……我是你的护卫。”
他笑了一笑,声音渐不可闻:“……皇朝有忠臣。”
她的手颤了一颤,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论什么清君侧、杀逆臣,他都终究是林眠月的剑,是林眠月的心腹大将,血债一笔笔都要算在林眠月的头上,朝堂民间的动乱也只会算在圣人的头上。若只是杀死那些节度使、宦臣逆臣便能肃清朝野,林眠月早就杀了,哪会等到皇朝破败至此。
国师想要的是改姓易代,用一个全然不同的名目去杀去乱。这是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从让他忠于林眠月,到让林眠月彻头彻尾的相信他叛了国。从林淳之的那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开始,国师便布了一局棋,保沐商,保皇朝。不惜一切代价,还皇朝盛世。
她还记得天祐十六年。
郢朝立国大典的前一个夜里,她曾跟他说:赌输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史书中不大好看,都是身后名,我不在乎。我只看眼前。
她也还记得郢朝立国大典上,她曾经站在他的身侧诘问:皇朝有没有忠臣?
如今他用一生回答了她:皇朝有忠臣。
她伏在他的肩上,泪水霎时模糊了视线。
如果我们从头来过……
可是他们再也无法从头来过了。
画妩跌坐在地上,看着林眠月抱着苏枕河,伏在他的肩头呢喃一般念叨着什么,可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从殿外跑了进来,一阵碎步窸窸窣窣的,接着是略带哽咽的一声叫喊:“苏合——”
她回过头去,看见殿门外出现了当时来到宫里寻苏合和叶云谏的沈晏与自己。接着,就像方才叶云谏离开这个梦境一般,画妩只觉得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猛然被抽离了地面,眼前陡然一黑。
1.关于鸦隐和沈晏一剑两千人的武功是否有bug,可参考金庸《越女剑》。
2.其实我觉得林眠月和苏枕河,更多的是对皇朝的忠诚。林眠月从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只是个公主,而苏枕河自始至终也只是在践行自己的承诺。她想要的就是皇朝盛世,他想要的就是达成她的心愿。苏枕河对她的感情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守护。男女之情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可以牺牲的东西。【只是我个人感觉哦,不代表林苏本人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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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炉香·长相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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