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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炉香·长相思(十一) 眠眠。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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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范阳、河东、北庭,四节度使自西北、北境、东北合兵南下,共计四十七万大军剑指京都。这些年皇朝国库空虚,财匮力尽,不得不加重赋税。重赋之下民穷财尽,是个起兵的好时机。
四个北方的节度使都是用兵的好手,尤其苏枕河与范阳节度使安寿恭,更是少年成名的将领,但这一仗他们仍打了整整八个月。
大军破京都城门时林眠月已经在皇宫住了两个月,彼时她身子愈发不好,林沐商也被摧残的瘦了两圈。
这场浩劫带着山雨之势袭卷而来,将皇朝击了个溃不成军。逐渐,京都也有人唱起了一首歌谣。那是从北边传来的歌,画妩曾经听过。
今夕何夕兮,驰骥远方
九死不悔兮,枯骨戍疆
为我谓君兮,君何不仁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
那是皇朝亡国的歌谣。
铁骑在纷飞的战火中直逼禁苑,在宫城下列阵待命。苏枕河一身劲装铠甲,手执长戟,命令却下的莫名其妙:“入宫后,凡皇亲宗室皆不可杀,留着有用。”
他们征战许久,四十七万大军也损耗不少,如今剩余的大多都是朔方旧部。其余几个节度使已无法左右苏枕河的意思,他阴沉的笑了笑,下令攻城。
皇宫死守半个月,天祐十六年五月廿八,京都宫城被破。
宫门大开后,叛军即刻入宫肃清宫闱。苏枕河未卸甲,熟门熟路,去了梓宸殿。
大殿里林沐商独自坐在御座上,穿戴九龙王冠等着他的到来。两厢沉默,林沐商将座前玉玺向前推了两寸:“苏卿,许久不见了。”
不像见到了叛军,更像问候久别重逢的故人。
苏枕河低头不语,接过了玉玺,只是说:“陛下……保重龙体。臣只是勤王,清清君侧。”
他起兵一直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然谁都知道那不过就是个名头而已。林沐商仰天大笑,怒急攻心,咯出一口鲜血。最后看了巍峨的宫城一次,缓缓闭上了眼。
苏枕河大惊失色,奔过去摸了他的颈脉,竟已然无声无息。
身旁的禁卫也吓坏了,魂不附体的看着他。苏枕河跪在地上沉默许久,铮然拔剑,一剑刺死了身旁禁卫军。
林沐商的尸身被他私下安置,驾崩的消息并未走漏。所有入宫避难的皇族宗亲均被移至内苑由禁军严加看守。林眠月也在其中。
她被单独住了一个宫苑,没人来见过她,亦无人给她传递消息。如此住了一个月,有禁卫来给她传谕:“陛下明日登基,请长公主前去观礼。”
她的宫婢问:“陛下是……谁?”
禁卫笑了一声:“自然是前朝的朔方军节度使。”
他如今要称帝了,没人再敢唤他的名字。林眠月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跟宫婢笑了:“你瞧。四个节度使联手起兵,终还是我的护卫拔得头筹。”
倒还有点骄傲的语气。
当日午后,新的衣裳便送到了林眠月的殿里。
玄色祎衣,那是中宫皇后的服制。午后的日光格外的好,却照不清林眠月半点眉目。良久的沉默后,只是轻轻笑了两声:“如今是陛下了,自然可以强人所难。替我谢过陛下,衣裳挺好看的。”
一行人忙不迭的告了退,宫婢回头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明日便是登极大典,林眠月寝宫的禁卫撤了,她时隔一个月走出大殿,在宫城里散了散。
她能去的地方不多,漫无目的的走了半日,携了宫婢,上了朱雀楼。
朱雀楼不再是她每年千秋节登楼时那般灯火辉煌地上天宫了,寂静的京都归华别叶一般的萧瑟,眼下闾阎扑地,却一片死寂。她缓步走到云谏台上凭栏望着,不曾言语。
楼中有脚步轻响,月色下,苏枕河只身一人负手走来。
他看着林眠月的背影许久无言,过了半晌,低声问:“你怨不怨我。”
她没回头,声音也轻:“国仇家恨,说不清楚。”
他低低笑了:“我回朔方前留给你的信,是不是没看过?”
她没答话,他便又叹了口气:“鸦隐曾说,放眼皇朝已经没人敢娶你这个长公主,你只能去和亲。如今我做了圣人,想娶你是不是不难了?”
林眠月终于缓缓回过头来。
楼中檐下无烛火,凄清的月光让他们辨不清彼此的眉目,她却笑了:“陛下心怀九五,想登上至尊之位君临天下,又怎么会是因为想娶一个公主?我早说过,忠诚不过是你没有选择。现下有了选择,照样兵戈相见。放眼皇朝,哪有忠臣。”
他默了一会儿,复又问:“若我没有起兵,你以为皇朝能撑多久?三年?五年?皇朝气数将尽,你回天乏术。十几个节度使势大,宦臣之风已盛,朝中半数官员蛇鼠两端。这些人盘根错节,你以为你能杀几个?你敢杀谁?既然都不能动、都不能杀,那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林眠月笑了一声:“可我宁愿是别人。”
他们又沉默了。
良久,苏枕河轻声唤她:“眠眠。”
她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他终于问:“我是你一手扶植的将军。你许我兵权,许我权势,当真没想过今天吗?”
她笑了笑:“我想过的。可陛下在军中已无亲信,我愿意赌一赌。”她停了停,又笑了一声,“赌输了,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史书中不大好看,都是身后名,我不在乎。我只看眼前。”
黑暗中有衣服窸窣的声响,温热的手指触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两下,复又触到她的唇角。
温软的唇瓣一如当年,苏枕河缓了两口气,又唤了一句:“眠眠。如果我们从头来过……你还会不会想遇见我。”
她缓缓笑了:“若能从头来过,我想回到三岁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皇朝万国朝拜,河清海晏,九州盛世。若能回去,不要再遇见了。我做个公主,你留在吐蕃。我们天各一方,或许也好。”
或许也好。
他的手指颤了两颤,声音也发了抖:“你……”他停了停,仿佛带了哽咽,“好一个天各一方。”
他倏然俯身凑上她的脸颊,唇齿相交,铺天的苏合香气交织在空气中,那是他临行前她送来的香料,带着她的气味,久久不曾散去。他咬着林眠月的唇角,再也没了任何温存,攻城掠地般的压着她,像在倾诉十年来所有的情愫。
她的下唇被咬的出血了,纤弱的手腕被他握在掌中,牢牢的压在廊柱上。缎子制成的宫装亲肤似水,从她肩头滑落下来。苏枕河咬着她的脖子,浓烈的喘息像再也抑制不住,凑着她的耳朵低语:“眠眠。我会还你一个盛世。”
她呜咽了一声,大口吸了口气。
楼中的一切都仿佛骤然升温,画妩跟着叶云谏退去了外面。
这一晚他们痴缠许久不曾分开,画妩在楼下打了个盹,吃了半只苹果,并分了叶云谏半只。待早晨第一缕阳光出现,苏枕河将林眠月抱回了寝殿,跟守在外面的宫婢说:“皇后殿下昨夜累了,要好好歇歇。等朕祭天回来后再叫醒她。”
语气不带半分情感,却连画妩都看见了他嘴角抑不住的在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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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十六年七月初五,苏枕河登基大典。号大郢朝,改年号为永昌。即为永昌元年。
登基大典的流程画妩已然熟悉,前面便也没有去看。等林眠月终于出来,跟着她的銮驾去了梓宸殿。
梓宸殿内典仪过半,已宣读完立国圣诏。她终于穿着玄青色的具服拢手而来。不是他昨日送来的玄色中宫祎衣,而是属于林眠月自己的,象征着长公主的玄青色具服。
永昌长公主。
当世第一才女,掌政公主,权势倾天,皇朝瑰宝。沉浮俯仰,改姓易代。如今她出现在郢朝圣人立国的典仪上。
百官中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像是骨牌般引发了一阵嘈杂。
她半阖着眼不曾侧目,步子踩的稳稳当当,一如她过去的二十一年一样,用自己的背脊撑起了一个皇室的威仪。走到殿前,看着苏枕河,不曾行礼。
他们隔着高高的玉阶对望,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站在下面的人了。林眠月一身玄青色的具服金丝绣着双凤,九龙九凤冠端正的戴在头上。额前点了金箔,眉尾画的极长。
那是他即将要册立的中宫皇后,却连她的衣裳都在告诉他:她只是皇朝的长公主。
殿下杂乱方歇,大臣清了清喉咙,示意林眠月上来,要册封中宫。
林眠月唇角含了一丝冷笑,缓步上了玉阶,站定,未等宣诏,忽然先开了口:“我许久不出府了,竟不知如今郢朝殿前竟有大半是皇朝旧人。”
她扫视了一眼群臣,冷冷道:“皇朝享国祚八百四十二年,历三十七世,传四十三代国君。十六年前先皇托孤,盼望诸臣辅佐新帝稳固皇朝江山。十六年前吾与幼弟尚且年幼,却也知道为人君、为人臣的道理。如今十六年过去,我只想问,皇朝有没有忠臣?”
炎夏,梓宸殿外却一片寒凉。
殿下百官的头埋的更深,苏枕河微微侧目,低声说:“眠眠。”
林眠月恍若未闻,唇角噙着冷笑,忽然矮身跪倒,向太庙的方向行了九叩大礼。起身拢了衣袖,凉凉道:“家国不再,何来公主。林氏眠月,愧对皇朝宗祖,愧对九州苍生!”
说完,手中寒光一闪,贯透胸背的匕首当胸一刺。
她盛装而来,几番言语,苏枕河已觉得不好,但没想到她会自尽在梓宸殿外。伸手仓惶的一抓,匕首顺着他的手掌刺了下去,削铁如泥的长匕将他的手掌划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却未曾被他的手阻断分毫。
血徒然喷涌而出,伴随着满朝文武的惊呼,林眠月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流了一地,红宝石装饰的匕柄突兀的插在她的胸口,汩汩的涌出血来,将她的衣裳染透了,沾了苏枕河满手满身,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止也止不住。
梦境中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大清晰,只听见苏枕河撕心裂肺的大喊,百官慌乱的嘈杂,黄门尖锐的叫着侍御医,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林眠月咯了口血,唇角含了一丝冷笑,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一代护国公主香消玉殒,她的眼睛却始终不曾合上,牢牢的,定定的看着巍峨的宫城,蕴满了她所有的不甘和失望。
黑暗中,只有那首歌谣不断,一遍一遍,诉说着亡国的哀思。
今夕何夕兮,驰骥远方
九死不悔兮,枯骨戍疆
为我谓君兮,君何不仁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使我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