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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炉香·长相思(十三) ——长相思 ...

  •   昏暗的寝殿里燃了灯,叶云谏早已出来了,正面色煞白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呆坐。榻上的苏合仍然安睡,画妩从榻边爬起来,看着眼前的苏合,方才止住的泪又忽然流了下来。

      肩上一沉,是叶云谏抚了抚她的肩头。他们在昏暗的烛光下默默对视,两个人都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榻上的人动了动,苏合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无声的静默了良久。

      苏合开了口:“你自幼在姑苏长大,对皇朝曾经的政局不大感同身受。如今做了圣人,任重道远。让你看看,也不过是让你更明白皇朝曾经的处境。”停了停,她又续道,“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不必太多在意。我们只需看眼前。”

      叶云谏应了一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画妩也张了张口,想问什么,终没敢问。

      苏合又说:“夜深了,去睡吧。”

      这个梦境实在太过震撼,画妩与叶云谏都有一肚子想说的话,但如今更加没人敢忤逆苏合,两个人转身出了大殿。

      大殿外,星辰朗朗,有人负手而立。

      月光在他身上嵌了一个银色的剪影,给他的金冠镀了层月色的边。听见殿门的响动,沈晏回过头来,缓缓踱了两步走到画妩身边,手指在她脸上蹭了蹭,给她擦去残留的半寸泪痕。他对殿内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了然于心,只默默的牵着画妩的手,并未说话。

      叶云谏看了画妩两眼,仿佛是有话说,但不知是不是碍于沈晏在侧,终于是没说什么,坐上肩舁走了。

      画妩目送叶云谏走远,夏日的天气,她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腰上紧了紧,是沈晏将她圈在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角上,他却还是没说话。长久的静默给了她喘息的时间,画妩疲倦的靠在他的肩头,半晌,沉沉叹了口气:“我忽而觉得自己小时候太闹腾了些,竟让苏合操了那么多心。若是我乖一点,她或许能轻松些。”

      沈晏在她头顶逸了声笑:“哪有小孩子不闹腾的?有你们陪着苏合,她才不寂寞。”

      他说的或许在理,画妩却觉得鼻子又有点发酸:“可我从没想过苏合曾经是……这样的。她很……她真的……”她想了半晌,想不出一个形容词,干巴巴道,“她很可怜。他也可怜。”

      沈晏也难得默了一默,声音平静道:“人世间,岂能尽如人意。”

      或许人生确然如此。

      有小黄门走过来行了个礼:“沈郎君,娘子。大家允二位今夜不必出宫,可歇在内苑。”

      画妩听了有点开心:“那挺好。我其实有很多话想问苏……”她停了停,想起这个名字怕是不方便再叫,“可是我看她神色太不好了,不敢问。明日一早等叶……”她又停了停,想起这个名字恐怕也不方便再叫了,“嗯……等他一起去找——她问问。”

      噗嗤的一声笑,沈晏被她的停了又停逗的笑出了声:“林眠月,大长公主。叶云谏,先帝嫡长子,现下叫林霄了。”他教导完,睨了她一眼,“又没看明白?问我就行。”

      她这才想起来,那个无所不知的沈晏如今在她身边了。

      他们住的地方离苏合的寝殿不远,打发了宫婢出去,画妩迫不及待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了。默了半晌,静静说:“我见到我母亲了。”

      良久的沉默。

      时间久到画妩以为沈晏未曾听见她这一句话,抬起了眼,却发现他有点出神的看着自己。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沈晏跟她对视着,却仿佛入了定。过了许久方才回过了神,轻叹了口气,“鸦隐。”

      她“嗯”了一声,“我曾经以为她只是出身低微,王家不喜欢她。但从来没想过……”她顿了顿,“她很好看,可是我反应的太晚,我没有看够。”

      沈晏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了口:“你长得很像她。”

      呆了一瞬,画妩抬起了头:“……你见过她?”

      沈晏沉声道:“国师大概是算到自己将在永昌五年坐化,便跟苏枕河定了个五年之约。鸦隐在永昌三年生下她与国师府春官的孩子,但她回京都复命便是必死无疑,两个人便将孩子托给了王家。所以王家那么恨你,想方设法要杀了你,不是因为你的母亲出身不好,只是因为你根本不是他家的孩子。”

      他抬眼看着画妩:“鸦隐是国师府中官,天下暗卫之首。潜行于世,于天祐十六年七月初五现身,杀两万禁军,一战封神,曾经也是让天下人胆寒的人物。区区一个王家,即便富甲天下,又怎么配得起你的母亲?”

      咣当一声脆响,是画妩后退了两步,撞倒了一樽白瓷花瓶。

      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虽则她对王家的记忆既怨恨且痛苦,但她从没想过她受的所有屈辱都不过是因为,她不是王家的孩子。

      王昔玦。

      那是她母亲给她取的名字。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像极了她母亲的一生,也像极了苏合的一生。她们都像那天上的月亮一样,只有一夜的圆满,余下的却满眼荒芜。

      可是在她成为画妩前的十七年里,她一直都姓王。她叫王昔玦,名字的寓意不大好,却有来历、有家望,是个有亲人有父亲的孩子。

      沈晏轻轻叹了一声,站起身来将她揽在怀里,继续开了口:“天祐十四年大雪夜,有坠星现于东方,国师带了个孩子交给鸦隐教习。鸦隐教他到七岁,将他托付给了鬼王。可是这个孩子有些倔脾气,不喜欢待在山里。仗着自己使了一手精妙的越女剑,将天下走了大半,闯出了一些名气。后来,国师府的余部便管不住他了。再后来鬼王也管不住了。

      “彼时的江湖乌合之众作乱,一派动荡。许多世家门派瓦解,势力分崩离析。这个孩子十六岁时只身入西京。三天后平无欢楼,做了楼主。三年后,无欢楼一统中原,江湖从此平稳,各世家盟主俯首称臣。”

      画妩迟疑的抬起头。

      沈晏平静的低头看着她,一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所以,是的。我见过你的母亲。”

      轰的一声,画妩的脑子像被炸开了。

      她迟缓的退了半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他没跟上来,手还维持着抱她的姿势没动。他们就这么隔着巴掌远的距离对视着,画妩深吸了好几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仍然还是发着颤:“……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她忽然觉得再也受不了了,鼻子一酸,喉咙像哽了块石头,哽的生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沈晏!你怎么可以!”

      他深深的敛着眉头,怅然道:“是我的错。”

      画妩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头痛欲裂。她从来没有这样头痛过,眼泪像根本止不住一样流了满脸,她擦了又擦,却根本擦不干。恍惚间仿佛沈晏试图来抱她,被她狠狠甩开了。画妩无法忍受的向后退,跌跌撞撞打开了殿门,跑到了院子里。

      夏日的夜里,皎洁的月光却透着蚀骨的寒。她被沈晏强行一把拉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画妩哭的抽抽噎噎的,挣扎着想要跳下去。可她的力气怎么可能跟沈晏抗衡,挣扎了半天,没能动弹分毫。就这么被他抱着快步往回走着,画妩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变了脸色,惊叫了一声:“苏合——”

      沈晏脚步未停,“……我叫沈晏。”

      她却忽然又开始挣扎着往下跳,一壁止不住的叫起来:“是苏合,是苏合!苏合出事了!”

      沈晏这才放了手,任由她跳到了地上。

      画妩再顾不得跟沈晏吵架,站在院子里对着空气深深的吸了口气,脸色倏然惨白,一身冷汗兜头浇了一身,声音都破了:“——苏合!”

      她被沈晏揽着腰几个腾挪去了苏合的寝殿,越靠近,长相思的味道便越浓重。殿门已被牢牢从内锁住,沈晏伸手要拍,突然想起什么,从画妩的袖袋里掏出个药丸先吃了,方才一巴掌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金灿灿的烟雾瞬间袭卷了过来,那是刚刚蒸腾起来的长相思,亏了沈晏的功夫,他们来的极快。画妩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一盏冷茶浇进了香炉。

      画妩被吓得不轻,噗通一下跪在了榻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苏合,苏合!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榻上的苏合双眼朦胧,将睡未睡。她不曾清醒,模模糊糊的唤她:“……阿妩。”

      画妩抓着她的手,扑簌簌的掉眼泪,牙齿咯咯发抖,冷汗一身又一身的流:“我在,我在!我在这儿!你别吓我!”

      “你来了。”苏合半阖着眼,勉强笑了一笑,“你长大了,现下都能熄灭我的香了。”

      她一下子哭出了声,撕心裂肺的大吼:“你想干什么!你不要我了吗?不要叶霄了吗?苏合……别走,别走!”

      她哭的不能自已,苏合好一阵没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仿佛清醒了一些:“阿妩……”她的声音却仍旧很低,宛若呢喃,“带我回去小时候,我想回到小时候去。”

      “……不,我不。”画妩握着她的手,“我不能,苏合,我不行,我不行……”

      苏合却仿佛听不见,依旧低语:“那时候的皇朝,夜夜笙歌,万国朝拜,九州盛世。”

      她跪在地上,再也撑不住了,伏在她的肩头:“我不行……我不能,苏合……”

      苏合微微笑了:“……你挡不住我。哪有徒弟,能阻止师父。”

      画妩知道她说的没错。

      长相思,闻香者灵识入梦盘桓,此生不复醒。

      这世间只有两个人可以燃起长相思。一个是她,一个是苏合。自己就能燃起长相思的人,她怎么阻止?

      苏合叹了口气:“你看过了我的梦,应该卖个香料给我。这是你的规矩,是吗?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为了谁都不能破。”

      可是她仍旧没办法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她只是抓着苏合的手,像抓着这世间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死死的不肯放开。良久,苏合也握住了她的手,话依然是轻的,“沉香阁的阁主,我的徒弟,鸦隐的女儿。”

      她茫然的抬起了头。

      苏合看着她,轻轻微笑:“她在闽州涌泉寺的地藏殿,去找她吧。”

      原来她们早就见过。

      在叶落秋的梦里,岭南起兵前,苏合曾去闽州祭拜的故人。画妩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放声大哭:“我只有你了,苏合,我只有你了!”

      那一瞬间,苏合有些失神。

      那么多年前,她的弟弟也曾这样对她哭喊过。他说阿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在那么多个时候,她都曾经是被人倚靠的大树。像定海神针,仿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要她在,皇朝就在,沉香阁就在,家就在。可是从没有人问过她,她有什么呢?

      是滔天的权势,还是如山的财富,亦或是万民的敬仰。

      她心心念念的东西,仿佛从来都不曾得到过。

      苏合闭了闭眼:“……阿妩。”

      画妩手里握着半截残烛,偏过了头,撕心裂肺的哭号了一声。明灭的烛火凑近了拇指大小的香料,金色的烟雾再次升腾了起来。

      烟雾腾空变幻,金碧辉煌光彩夺目,恍然可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宛如海市蜃楼。画妩眼前黑了又黑,整个人都支撑不住了,靠着苏合的身子,看着她缓缓闭上了眼。

      奶香味充斥着整个寝殿,她呜咽的呢喃:“……苏合,别丢下我……”

      她抓着她的手:“别离开我……求你,苏合……”

      她仿佛垂死挣扎的人,回天乏术,孤立无援,声音沙哑,凑着她说:“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可以丢下叶霄……苏合,你别丢下他……”

      那一年,朱雀楼上云谏台。画妩念念叨叨,只一遍遍的说:“别丢下他,苏合……别让他像我一样,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也只有你了。”

      砰的一声响,殿门被人轰然推开。叶云谏煞白着脸,喘着粗气,看着榻上的苏合。良久,才爆发出一声怒吼:“你怎么敢——!!”

      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他抓着榻上无声无息的人,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让我知道了才半天你就——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她终于彻头彻尾的明白了沈晏的那句话。

      “人世间,岂能尽如人意。”

      叶云谏回头怔怔的看着她。

      画妩仿佛哭干了眼泪,呆坐在地上,看着他,声音是哑的,却突然平静了:“她回去十五岁了。”她看了看炉子里的香灰,“十五岁,她的及笄之年。”

      那一年槐叶繁茂,她有了一个侍卫。

      画妩握着她的手:

      “……辛苦,师父。”

      ———————————————长相思·苏合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炉香·长相思(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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