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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五炉香·神眷妆(七) 我可以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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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没在西京盘桓太久。五天之后,带着正仓一半的屯粮,拔营东进。
四十二万大军,有步兵、骑兵、马队、车队、辎重车队……林林总总,在西京城外分阵集结,走了一日都没走完。一整天西京城都震天动地,但画妩心情倒轻松了些,傍晚用了饭,跟竹苓散步时感慨:“早知道就不该来西京。姑苏肯定太平多了。”
竹苓给她打着扇子,闻言笑起来:“少阁主在西京玩的挺开心的。”
她倒不止是开心,还捡了个夫婿呢。想起来就有点惆怅:“我问苏合说这定亲到底作不作数,苏合也没回答。”
竹苓宽慰她:“去年十月沈郎君就提了亲了,想必作数的。少阁主喜不喜欢他?”
画妩望着天,想了想,“什么是喜欢呢?”
她曾见过顾玉楼的喜欢,那么强烈那么刻骨。也曾见过桃泱的往事,可能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但也着实是意气风发的一辈子。她还曾见过季无秋的喜欢,那么热烈那么执着。跟他们一比——
画妩叹了口气:“我挺喜欢的。可我们什么都没经历过。或许现在挺新鲜的,过一阵就不喜欢了,也说不定。”
竹苓愣了愣:“少阁主想经历什么?日子都是平平淡淡的,平淡才是真感情。”
画妩扭着手指说:“可……可我就喜欢刻骨铭心的。”
竹苓忍不住笑了,“少阁主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呢。”
她们聊着天往沈晏的书房走,一抬头,看见却月快步从那边跑过来,甚匆忙的样子。画妩这几天神经都绷着,直觉事情不大好,叫住了她:“却月!”
却月只好又朝她们跑过来,给她行了礼:“少阁主。”她仿佛极其匆忙,不等她问,“留在西京的驻军突然跑来无欢楼外面,说要查刺客。属下领了命,要赶紧去外院。”
画妩不敢耽搁她,忙让她走了。
她又问竹苓:“沈晏不是说没人敢来查无欢楼?怎么又冒出来刺客?刺谁?”
竹苓脸上也带着肃然,沉着声音说:“皇朝幼主。”
画妩瞠目结舌:“怎么又冒出来个幼主?!”
回答她的却是沈晏:“没有幼主,谈何光复?又有谁会甘愿跟着岭南节度起兵?”
月色下,他负手而来,被月光镀了个银色的剪影。鸦色的长衫被他穿的锋芒尽显,金冠在月下含着凛冽的光。
他路过她,脚步微停,“我去看看,你跟着我。”
画妩低低应了,他转而往前走去,她亦步亦趋的跟上。
事情想来颇棘手,他的脚步却不疾不徐,闲庭信步一般踱到了前院。与内院安静祥和全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遥遥可以看见外头漫天的火把。夜色里,他们隔着巍峨的大门对峙,却月从前头跑过来,行了个礼,站到了画妩身边。
大门站着个人,背影倒跟沈晏看着挺像,却是即墨。他对着外头层层重兵,声音沉着铿锵,“长史说笑了。无欢楼做的什么生意?天下人都知道。这整个楼里全是刺客,不知将军想查的是哪一个?”
外头的长史声音不善:“楼主自己怎么不来?”
即墨笑了笑:“楼主陪夫人赏月。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楼主。”
将军带着驻军来搜查此刻,主子陪夫人赏月,下属挡着大门不开,长史抬头看了将军一眼,见神色不好,当即大喊着让开门。下头有个胡人,吹着胡子也喊了一句:“反了你们?!”
即墨还是笑着说:“楼主的家眷胆小。长史还是劝劝将军吧,惊扰了夫人,我们谁都担不起。”
画妩忍不住扯了扯却月的袖子,无语的问:“你们这楼主到底什么人?他这夫人,怎么这么娇气?”
却月被她问的一滞,看了眼沈晏,悄声说:“夫人……夫人不是很娇气。”她停了停,又说,“是楼主有些护内。”
画妩不由忿忿:“他可真是变态!”
却月一张脸顿时分外扭曲,说话都破音了:“少……少阁主慎言。”
大门处仍在里外对峙,即墨一步不退。画妩怕会生变,凑到沈晏身边说:“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一抬头,正对上沈晏的眼。
他向来温和的眼里此刻全是刀子,齐刷刷的往她脸上刺。冷冰冰的脸上半点笑意也无,紧抿的唇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没好气,看着她,不说话。
画妩吓了一跳,被他看的背脊发毛,“怎么了?”
沈晏凉凉的说:“护内便是护内了,和变态有什么关系?”
画妩委实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哈?”了一声,呆了片刻,尬笑了两下,干巴巴道:“你还……你对你们楼主还,还挺忠心……”
她又尬笑了两声,见沈晏还不理她,又问了一次:“你不用过去看看吗?”
沈晏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回大门边,静了片刻,像是平复被她气到的心情,方才说:“不用。”
画妩说:“我怕会出事。”
他又重复了一次,加重了点语气:“不用。”
她于是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突然抓住了关窍,又问他:“你是不是担心我?不想让我一个人在这儿?”
她终于聪明了一回,沈晏低头看她一眼,脸色缓和了点儿。画妩想果然如此,赶紧说:“那我们一起去?我不怕的。”
沈晏浅浅笑了笑,“不用。”他揉揉她的头,“站后面去,去却月那儿。”
画妩只好退回却月身边。火光冲天,他站在她身前,将光全挡了,给她隔出一块黑暗的、安全的小天地。她躲在他的影子里,听见门外铮然的声音响起,驻军拔了刀,绷紧了弓箭。
即墨半步不退,执剑在手。
沈晏拢手而立,不动声色。
画妩抓着却月的手:“你家楼主到底去哪儿了?难道要跟朝廷打?!进来搜搜又怎么了——”她说着停了,骇然道,“你们不会真的刺杀了皇国幼主吧?!”
却月镇定的握住她的手:“少阁主,大军破城无欢楼都未阻拦,怎么可能刺杀幼主?”
画妩不禁急问:“那进来搜搜又怎么?”
却月低声道:“楼主有令,今日入无欢楼一步者死。”
“就为了那个娇气的夫人?!”她气急了,大骂一句,“这什么狗屁夫人,简直就是苏妲己再世!”
突如其来的一声轻笑,沈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画妩想起他对那个楼主颇为忠心,不敢再骂了。他倒没放在心上,走过来揽了她的肩:“走吧。”
她惶惶跟着他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大门处剑拔弩张,一场大战蓄势待发。可是无欢楼再有什么威势也不过是在江湖而非庙堂,画妩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跟朝廷军作对,然而她还没问出口,沈晏笑着感慨了一句:“楼主的夫人确然美貌,苏妲己可能都比不了。”
画妩知道他对楼主忠心,不敢反驳,忍不住腹诽。
沈晏又说:“我带你去暗室里待待,今夜恐怕有得耗。”
他们一路走到他的书房里,重重机关下开启了往下的一段楼梯,幽深的暗道狭窄曲折,竹苓先下去了,接着是却月。过了一会儿,下头燃了两盏蜡,竹苓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来,带着回音,闷闷的,“少阁主。”
沈晏给她理了理衣裳,手指蹭了她的脸,对着她笑了笑:“下去吧。过一会儿我就来接你。”
她一下愣住:“你不来吗?”
沈晏笑容不改:“让她俩陪着你,阿妩不怕。”
画妩并不是怕,她仓惶之下抓住沈晏的手:“你不来吗?”
大军东去,驻军要看顾粮草,等辎重车,送补给,看守西京这个重镇,以防大军补给被断、腹背受敌,因而留下的驻军少说也有几万。她不知道无欢楼有多少人,可没人能对大军拔剑。
沈晏把她抱在怀里,凑在她的鬓边亲了亲,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的人还在外头,我不能躲着。”
画妩方才看见将军拔剑不曾怕过,此刻他们要分开,她却突然带了哭腔:“可你们楼主都躲着,跟夫人看月亮。你一个账房,为什么不能躲着?”她死死拽着他的衣服,“你别以为我不懂。无欢楼在中原的威势再大,敢杀一个兵卒就是对整个大军宣战。”
沈晏轻轻笑了一声,“你真聪明。”他又亲亲她的耳朵,“别哭。不准哭。”
画妩囔囔的“嗯”了一句,“那你别走。”
他这次也没答应她,只是说:“我不能把我的人扔在外头。”
“那我也不进去,我跟你一起去。”
“那不一样。”沈晏最后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可以失去无欢楼,但我不能没有你。”
她一瞬间心跳落了一拍,脑子嗡了一声,一股巨大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爱的东西霎时间充满了她的胸膛。可是下一刻,整个人被沈晏重重一推,从空中坠落,一声惊呼还没出口,结结实实掉在了竹苓的怀里。
她从竹苓身上挣扎着爬下来,看着上方沈晏的脸。他没再看她,转身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洞口轰然关上了。
“沈晏——!!”
画妩尖叫着追到上面,洞口严丝合缝,连个接口都没让她找到。她回过头,在烛光里看着却月:“给我打开!”
却月低着头:“打不开。这个暗室只能从外面打开。”
画妩不用想也知道她是骗她的,“天底下哪有只能从外面打开的暗室!给我打开!”
却月不再说话了,但是不动。
她找遍了所有墙壁,连个凸起都摸不到。这里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稀松平常,竹苓扶着摇摇欲坠的她,轻声说:“少阁主,能被轻易找到的机关就不是机关了。少阁主歇一歇,沈郎君不会有事。”
却月也劝她:“少阁主放心,无欢楼何等威势?能将西京夷为平地。郎君自会应对的。”
可是画妩等不了,她觉得自己一刻都等不了,她不想待在这个地底下等着他,宁愿跟他站在一起,哪怕有危险,哪怕战死,她也不想困在这里,耳聋目盲,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