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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五炉香·神眷妆(六) 你这人怎么 ...


  •   她的信没送成,落寞的回了房。回去时沈晏已经醒了,靠在榻边不知在想什么。见她回来了,笑了笑:“写简短些,我给你找几只鸽子。”

      画妩哑然。

      沈晏又说:“鹰也有。想要什么样的?”

      她颓然的坐在桌边,垂头丧气的模样。

      沈晏凑过来抱了抱她:“苏合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她。你照顾好自己就行。”想了想,又补,“要是还有力气,就顺手再照顾照顾我。”

      画妩昨天第一次听他说起有人起兵时尚且没有感觉多大的恐惧,今日信没送出去,却突然感觉害怕了,没有接他这句调笑的话。这种害怕的情绪被沈晏感受到,捏着她的手,把她的脸转过来:“无论发生什么,苏合都能全身而退。”

      她低语了一声:“我知道。”

      她当然应该知道,苏合活了多少年了,独自一人建了沉香阁,独步天下,不曾有人帮过她。她拉扯着画妩跟叶云谏两个人长大,虽则性子不像个长辈,但到底给了他们一方天地,让他们肆意成长,全然不曾受过任何风雨。

      画妩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事,“我记得小时候苏合总嫌我和叶霄烦,那时候我刚从王家出来,谨小慎微惯了,在沉香阁也不敢大声说话。苏合看不惯,说王家怎么会养了我这么个玩意儿,话都说不利索?我害怕极了,哭了一整晚,也不知是害怕什么。那时候只有叶霄陪着我,跟我说苏合是个好人,只是性子古怪了些,时日长了我就习惯了。”

      “我还记得那一天呢。他穿着件明黄色的衣裳,挺好看的,我还夸了他,给他送了个龙涎香的小香囊,里头加了满山香,是我做的第一个香料。但他衣裳被我哭湿了,又将我骂了一顿,逼我去给他洗。我气坏了,一剪子就给他绞了。”

      “他虽气人,但话说的没错。苏合只是性子古怪,后来我果然习惯了。但那时候学制香,我虽着实吃了些苦,但翻来覆去,只能做出些寻常熏衣服的香料,终日不成大器。原以为苏合会骂我的,可她这事上倒看得开,说制香要开窍,等关窍开了自然就学会了,急不得。”

      “她不急,但我急。谁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会不急?可越急就越学不会。叶霄嘴上跟着外头人一样骂我,见天说还不如收他为徒,或许早就出师了。可到了夜里放了课,他就来陪我鼓捣香料。我们一起翻古方,一起试,试了好多年,一无所成。”

      她说着,苦笑。沈晏也笑了:“但终归是成了。”

      “是啊,终归是成了。”画妩叹了一声,“但我真不知道我这窍是怎么开的,仿佛突然一夜之间就灵台清了,从此之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做什么都能成。那些骂我的人又反过头来夸苏合,说她看人极准。但我不却不知道苏合是看上我什么?”

      沈晏挽着她的头发绕了个圈,闲淡道:“大概是看你生得漂亮,让人看着就喜欢。”

      画妩也终于笑了:“别闹。”

      他凑在她脖子上趴着,静了一会儿,叫她:“阿妩。”

      她应了一声,他说:“苏合和叶霄是你的亲人。”

      句子是陈述的,不是在问她。画妩不明所以,“当然。”

      他又静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沈晏的声音轻却重:“你不会是一个人。”

      她停了一阵,说:“嗯。”又停了停,笑了一声,“……那真好。”

      -

      最终那封信还是由沈晏派了人送去了姑苏。送走以后,过了两天。这日晨起,画妩醒来,还没睁眼就觉得不大对,身子一动,就发现身旁有人。

      沈晏半坐着,靠在她旁边的软枕上,执着张字条正在看。他一只手拎着字条,一只手半揽着画妩的肩,见她动了,低了头,说了句:“醒了?”

      画妩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你这人怎么毫无——”

      她本想说毫无信用,结果话还没说完,沈晏把那张字条递过来给她看,话也被堵在了嘴里。画妩就着他的手扫了一眼,窄小的字条上写着:大军绕山南道北上,经秦州,合北庭、安西军,共四十二万向东,至西京城西一百里驻军。

      她顿时就把信用不信用的事忘了。

      从沈晏告诉她这事到今天,一共才过去三日,四十二万大军就兵临城下?

      画妩面如土色,看着沈晏。

      沈晏倒很镇定自若的样子,问她:“再睡一会儿?天色还早。”

      她目瞪口呆:“现在是操心这个的时候吗?!”

      他惊讶的看了她一眼:“那我们该操心些什么?”

      “比如说……兵临城下?”

      沈晏闻言失了笑,揉揉她的脑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画妩兀自有些不镇定。谁能想到不过三日,她就要面对只曾在梦里见过的修罗场?

      沈晏给她盖好了被子,又行云流水的自己也钻进了被子,不顾她的抗议,将她搂紧了,声音毫无波澜:“西京城守不住。我们什么都不用管。”

      -

      无论天下近两年是何等民不聊生,西京作为陪都,向来一片繁华。京都尚且有宵禁,西京城没有,因而中原素有“天下归京都,盛世在西京”的说法。

      月余之前岭南起兵,西京的繁华不曾有过一丝动摇。十余天前大军在秦州与北庭、安西合军,西京的繁华不曾有过一丝动摇。现如今,四十二万大军兵临城下,西京城终于动了。

      城里大半人是贵族,即便经历了二十年前的那场浩劫,也早就习惯了侯服玉食的生活,没人想到大军会先攻西京,再取京都。如今大军驻扎的消息不胫而走,西京城内人人惊恐,但城门早已封闭,满城的人无处可逃。

      所有人闭门不出的西京城是罕见的宁静,画妩傍晚时跟着沈晏去了无欢楼的角楼。三层高的角楼建在半山腰,可以俯瞰整个西京城。原本每日入眼的都是满城华灯河清海晏,今日入目,除却满城巡卫的灯笼,已再看不见什么人走动。

      画妩靠着沈晏,看着这副情景,不禁想起叶落秋。喃喃低语:“你说,这世间究竟何谓黑白,何谓善恶?何谓生死,何谓输赢?”

      沈晏笑了:“怎么这样问?”

      她才想起沈晏不曾跟她进那个梦。

      他又说:“这世上本没有黑白。自以为是的人多了,不一样的那个就是黑。这世上本也没有善恶。有人掌了皇权,与他作对的便是恶。”

      她于是便问:“所以他们都想坐上那个至极之位?”

      沈晏想了想,微微一哂:“国仇家恨,说不清楚。”

      寂静的夜里偶有鸟儿轻鸣,画妩不禁有点担忧:“你晨起时说西京城守不住?为什么?”

      沈晏唇角含笑,眼里却笑意全无,“四十二万大军,郢朝拿什么守?”

      西京距京都不过八百里,百姓一向富庶不说,还有着举目九州最大的正仓,囤着数不尽的粮食。一旦告破,将为大军就地提供补给。他们甚至不用等辎重车队,修整几日便可继续东行,直驱潼关。而潼关一旦再破,京都也将再无壁垒,大军东行再无滞碍。

      画妩不得其解:“可郢朝搬空家底也应该死守西京和潼关?”

      沈晏凉凉笑了:“西京和潼关,他哪个都守不住。”

      -

      三日后,大军攻城。

      画妩是被鼓声吵醒的。擂擂鼓声仿佛地狱号角一般响彻天际,她从床上惊醒,一下子弹起来。沈晏如往常一般靠在她身边,见她醒了,闲闲一笑:“攻城了。”

      她骇然的不敢动弹,沈晏却闲淡的仿佛在聊些闲事一般,神色如常,问她:“想不想看?”

      她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可在房里坐了半晌,又忍不住去角楼看看。

      大军行动的脚步震天,整个城池地动山摇。城钟响了又响,十二个城门同时被攻。那是巍峨宏伟的城门,画妩初来西京时只因见了城门一眼,便被这城门楼子的气派震撼,觉得陪都不愧为陪都,不是江南婉约可比。但如今,城门外战火纷飞,仿佛又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令人不禁悲凉。

      沈晏在她脸上碰了碰,她恍然回过神,伸手摸了一把,才惊觉脸上有泪。

      却不知是流给谁。

      她忍不住去问:“城破家亡,岭南军会不会杀城里的百姓?”

      “不会。”沈晏倒是泰然,“二十余年,两次起兵,政权两替。再杀百姓就没国了。”

      她黯然不语。

      可沈晏所料全中,西京城没能守住。

      城破那日,是南边的启夏门最先被攻陷。巨大的城楼轰然倒塌的一瞬间,大军像洪水一般涌入西京城,不过半个时辰,西京府便被占了。

      那一日是谷雨。雨生百谷,春之将尽。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命定,启夏门破了,西京城也注定迎不来那个夏天。

      城破那日,画妩突然接到了苏合的回信。寥寥数语,叮嘱她跟着沈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沈晏身边。

      她看完了,觉得纳罕:“你跟苏合是什么旧识?她为什么这么信任你?”

      沈晏闻言没什么好气:“你要跟你师父一样信任我才好。”

      他又问:“要不要回信?”

      西京刚破,想必太乱,画妩不想再给他添乱了,于是摇摇头。她把苏合的回信收好了,沈晏去角楼俯瞰西京城,她也跟着去了。

      城里倒是不乱,不像她想的那样。远远可以看见有军人一行一行的满城巡卫,其中不乏胡人的身影。沈晏跟她解释:“前朝疆土辽阔,西域多其附属国。安西、北庭的军士中也有很多都是胡人。”

      画妩不禁又想起兜兜,试探的问:“上次那个跳胡旋舞的胡姬,也不知她安全回了京都没?”

      沈晏满副心思都在下头的西京城,闻言倒没放在心上:“还想学跳舞?等安稳些,找别人来教你,也是一样的。”

      她点了点头:“等安稳了,我们去京都玩吧?”

      沈晏回过头来,她又说:“上次从鬼谷回来时你说要带我去京都玩。不记得了?”

      沈晏笑了,揉揉她的脑袋:“好。很快就安稳了。”

      他们遥遥看着巡卫军左来右往,满城巡了个遍,但始终不曾到无欢楼附近来。画妩觉得奇怪:“怎么他们不来巡视无欢楼呢?”

      沈晏愈发失了笑:“无欢楼,何等威势。”

      可无欢楼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江湖势力。她更奇怪了:“你们楼主是谁?他很厉害?”

      沈晏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嗯,有点厉害。”

      “跟我讲讲?”

      沈晏无语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无秋走了那么久了,你的脑子为什么还停留在跟他玩的时候?”

      画妩没听懂,迷茫的“啊?”了一声。

      “……”沈晏叹了口气,“走,去吃点东西。”

      她着实不知道为什么她问问他主子的身份,却变成了让她吃东西,呐呐的说:“我不饿啊。”

      沈晏偏了头,脸上是一副古怪的想笑不笑的神情,“我那有几颗龟兹贡来的十全大补丸,听说很补脑。我要给你找出来,看着你全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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