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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五炉香·神眷妆(二) 我不缺跪我 ...


  •   在画妩的印象中沈晏一向是宽容且温和的,然他不知道为何,此次发狠了,让韩越城在无欢楼外跪足了五日,方才开了大门。

      五日里沈晏未曾外出,陪着画妩将无欢楼的各处庭院逛了个遍。她之前跟着季无秋掏鸟翻墙的时候曾翻出过四处珍宝阁,令她记忆犹新,这次就让沈晏带她挨个进去看了看。一边看一边给她解读:

      这是前朝名家颜公的书法,说完指指那一大架子;这是百年前张公所绘花鸟,说完拖过来一只柜子;这是胡人的琉璃,说完给她指着堆了满地的杯碗瓢盆,灰落了一厚层。

      琳琅满目的看了四个珍宝阁,沈晏不曾大发慈悲的送她什么奇珍异宝,倒取了架子上一只平平无奇的小木勺子送给她:“这是碎知木,和百草性,可令药毒罔效。你留着吃饭用。”

      她拿着勺子呆若木鸡。

      直到出了珍宝阁,画妩都捏着勺子回不过神来。

      药毒罔效,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巧得很,可如此作用,理当是天下趋之若鹜的神器。如今轻而易举的送给了她——吃饭用?

      画妩转着勺子想,用它吃饭,饭是不是都要吃出花来?

      沈晏不知她心思在哪,看她出神,反而笑了:“大概是没入你的眼。”

      画妩迷茫的抬起头,他笑着说:“沉香阁一枚香料便不下千金之数。便是不说沉香阁,晋阳王氏是世家大族,被誉天下甲族之首,数百年来冠冕不绝门阀不坠,也是实打实的富贵。”

      她倒是不知道王氏家族有多富贵,毕竟是从小活在下房的私生女,什么满府奇珍,她压根没资格去碰。但沉香阁她倒是熟悉,“苏合确实富贵,但苏合的钱都不知花去哪了,时常说穷。”

      沈晏又带她转了两处院子。

      “无欢楼不比沉香阁,我也比不了苏阁主的闲情雅致,是以院中景色都差了些。以后这边,”他抬手指了指一片空地,“你若有兴致,可以弄处小园林,再置个湖,养点莲花和鱼,像你的一帘风月一样。”

      他又带着画妩去了另一处院子:“这里以前是个放兵器的院子,我让他们拆了,挪到前院去了。你也可以随意布置。”

      画妩看这院子挺大的,想来以前兵器众多,挪起来不是易事:“怎么拆了?”

      沈晏问:“你不会觉得血腥味重吗?”

      她耸起鼻子闻了闻,虽拆了许久,倒还真隐约飘着点血气,有些震惊:“你嗅觉这么好?”

      沈晏不置可否的笑笑:“挪到前面去,碍不到我们。”他又给她指了指山后的一处角落,“那里的院子圈着一些奴下奴,再后面是地牢,你寻常不要靠近。”

      这可是个大事,画妩在心里牢牢记住了,发誓绝对不往山边走。

      他这厢介绍得兴起,即墨从远处走过来。他不靠近,待在远处等沈晏召唤。一直等到画妩终于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即墨来了。”

      沈晏闻言默不作声,像是觉得他分外不懂事。即墨把头埋得更低,颤巍巍道:“韩越城跪晕在大门外,想请示……管不管?”

      沈晏的一声“不管”和画妩的一声“管”同时出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画妩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再不管,人就死了。”

      他们回来之前韩越城就跪了四天,现如今九天了。沈晏含着笑,忽而心情甚好的拍拍即墨的肩,“听见了吗?少阁主说要管一管。”

      即墨微微抬起头来,扭曲的脸五彩纷呈。

      -

      画妩在沈晏的外书房见了韩越城。

      不过数月不见,彼时鲜衣怒马春风得意的小侯爷此时却枯槁憔悴,瘦的面颊凹陷,脸色蜡黄,整个人萎靡不振,甚还有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

      画妩拳着手掩了一下鼻子,抬眼看了看房间那头。桌前的沈晏执笔书写面色从容,间或抬头看她两眼,淡淡笑笑,一副镇定平和,显然闻不到她这边排山倒海的味道。

      韩越城跟她行礼,声音沙哑宛如老人:“前些日子得知我夫人生前见过少阁主,仓促赶来,唐突问少阁主一句,她买了什么香、少阁主做了什么?我夫人为何大婚之夜自缢而亡?”

      顾玉楼之死是画妩心头抹不去的一份自责,时至今日仍然没有减退半分,语气也就不大好:“天下皆知沉香阁做的是香料生意,除了燃香,还能做什么?小侯爷这话问得确实唐突了。”

      “若只是买香,我夫人为何自缢?少阁主卖了什么香?我夫人生前只见过少阁主,她好端端为什么要买沉香阁的香料?”

      他一连多问,画妩只是不答:“没有人会‘好端端’的时候来买沉香阁的香。小侯爷还是多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她避而不答,惹急了韩越城,伸手上来抓她的袖子。然而手刚一动还未伸出几许,细长的毛笔带着风甩过来,直直插在他面前的重席里。

      细软的笔锋不知用了什么力道,匪夷所思的如利器一般嵌进重席中。隔开了他们俩,顺便甩了韩越城身上一圈的墨点。

      沈晏的话带着嘲弄,嗓子里却像夹着刀片:“小侯爷,别因为你娘子死了,就去抓我娘子的袖子。”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的,韩越城却听不得这个死字,顿时发了怒:“姑苏城外,香道为尊,我也尊画妩姑娘一声少阁主。然少阁主如今,却是不想给我一个交代了?我夫人因沉香阁香料而死,少阁主如何就不能让我得个明白?”

      画妩终于是忍不下去了。

      “小侯爷数月前觉得蹊跷吧,仿佛做了一场大梦,一朝梦醒,惊觉忘记了许多,又记起了许多,恍惚已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沉香阁卖香自有规矩,规矩就是规矩,即便你是她夫君,我的规矩也不能破,其中缘由也不能讲给你听。小侯爷一生聪明,自己思前想后早有答案,何必跑来西京问我?

      “如今小侯爷来问我,我却也想问问小侯爷。若不能娶顾玉楼,为何招惹?若不能对郡主做个好夫君,为何要娶?小侯爷大可说婚姻不由己,但我却想知道,这两个娘子因你而死,你对得起谁?你如今来问顾娘子,可郡主也何其无辜?”

      她越说越怒,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顾玉楼:“小侯爷情债太重,如今找我,为了什么?难道就是来问问,好让自己心安?”

      她一连质问,韩越城无话可答,痛哭出声。这哭声悲凉,像孤雁悲鸣久久不散。良久,哽咽道:“听闻沉香阁有一种名为一重山的香料,请少阁主赐我。侯府万金,送至沉香阁门上。”

      画妩闻言淡淡,只是偏过头去,“你的命太轻,顾玉楼那么重的情,你怕是换不回来。”

      韩越城重新起身,规规矩矩给她行了大礼:“……恳求少阁主。”

      画妩不为所动,看着他跪伏在地,只是笑了:“你值吗?”

      不知是问他,还是在问顾玉楼。

      韩越城依旧行礼不起:“恳求少阁主!”

      情是真情,字字郑重。然事到如今,换回顾玉楼还有什么意义呢?画妩尚且记得季无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小阿妩,你尚不知在这世上独自一人活着,有多想死。

      “跪着吧。”画妩略略摇头,“我不缺跪我的人。”

      她站起来,转身而去。

      奔袭六百里去鬼谷,画妩都不曾这般累过,此刻却突然倦了。她伸手对沈晏招了招,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跟韩越城说:“记得赔一支笔,是上好的松鼠毫。”

      -

      阳光正烈,沈晏伸手给她挡了挡,唇角还含着笑,像觉得新奇:“还从未见你动过怒。”

      他的记忆里,画妩向来和颜悦色迷迷糊糊,不曾露出这般颜色。画妩倦极了,没答他的话,靠着他不想动。

      “累了?去歇个午觉,就在我这里睡。”

      于是画妩瞬间又清醒了。

      沈晏笑出声来:“想什么?”

      画妩拨浪鼓般的摇头。

      沈晏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傻姑娘。”

      -

      傻姑娘画妩未曾歇好这个午觉,倒是好好参观了未曾婚配的沈郎君的寝房。他的寝房跟他的人一样,极简的布置,一丝不苟的整洁,像个不住人的闲置房间。

      她四下环顾之后觉得不够,大方的到处仔细看了,拢着手品评:“你那二十七个小厮并九个婢子很是勤快。”

      沈晏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评价,顿了顿道:“毕竟是管钱的,自己院里的下人自然给足了月钱。”

      画妩想了想,他这个道理当真是无可挑剔。

      他给足了月钱,今日却没使唤婢子。亲手收拾了床,解了帷帐,话也说的十分顺理成章:“你躺一躺。”

      前朝国号皇朝,享国祚八百余年,共历三十七世,传四十三代国君。漫长的时间里,皇朝国土不断西扩,直至疆域空前辽阔,逐渐的政通民和,文化与商贸均十分通达。

      通达的文化带来了开化的民风,不仅婚嫁比之以往王朝自由许多,和离也屡见不鲜。更有甚者,女子婚配前生娃娃的都有,虽也不是体面事,但到底不必再因此赔上性命。

      二十余年前,如今的圣人起兵破了京都城门,入主梓微宫,改国号为郢,登极称帝。然朝代更迭,开化的民风没有因此有什么变化。画妩觉得此刻在沈晏房中躺一躺倒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却有点惴惴。

      此事到底没过苏合,不知她对沈晏会是个什么态度?她这厢又亲又躺,若是苏合不同意,怎么办?叶云谏的意见虽然不重要,但他那个青马竹马两小无猜的前女友,又怎么办?

      “躺……就不躺了吧……”她看见沈晏理帐子的手停了停,绞着袖口,顾左右而言他,“你房里平日不熏香吗?我给你熏个香吧,我近日调了个香料,闻起来……还行。”

      沈晏回头看看她,分外疑惑:“桌子上燃着的沉水香,阿妩你是,闻不到?”

      她顿时尴尬的大笑了两声,“每日都在闻的东西,有时就会忽略掉。制香师的老毛病了,你可能不太懂。”说完又以一连串干笑收尾。

      她心思翻转,沈晏无法看透,只觉得这一串干笑实在太干,委实笑得太过令人尴尬,转移了话题:“晚上想带你去无欢楼,我们恐怕回来得不会太早,你先睡一睡。”

      无欢楼画妩只在初来西京时去过一次,后来季无秋来了,她就只顾跟着他掏鸟,没再去过了。只是上一次她灌了自己半壶酒,醉得太早,体验并不太好。

      沈晏给她掀开一个被角:“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五炉香·神眷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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