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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五炉香·神眷妆(三) 见到你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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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燃着沉水香,沈晏的被子却带着淡淡杏子的味道,画妩闻着闻着就睡熟了。这一睡,就梦到了些光怪陆离的异事。
这梦境不知从何而起,画妩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在跑,跑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站定缓缓神,环顾四周,却是在无欢楼的庭院里。院子里高大繁茂的古槐将月色遮了几许,她放眼四周,看不见人。
往日无欢楼里各部走动频繁,甚少出现如今这般场面。画妩有点慌神,学着沈晏的样子对着夜空说:“人来。”
她静静等了等,并没有人回应她。她又对着夜空把却月、即墨、谢迟、甚至竹苓的名字喊了个遍,仍旧没人搭理她。
等了小半晌,画妩只好从庭院里摸走出来,就着夜色往沈晏的院子走。
这一路走得有点艰辛。往日灯火环绕的无欢楼今日不知为何没有点灯,漆黑的院子格外凄然可怖,寂静的只能听见她浅得不能再浅的脚步声。
院子外值守的小厮今夜也不在了,静得简直落叶可闻。画妩顺着游廊往他书房走,远远看见那边仿佛有一些微弱的烛光,像是有人。可走到书房,房门大敞,人却不知所踪。
她在书房里守着那一点烛光不敢再动,等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眼见着蜡都快烧完了,外面却还是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于是又开始到处翻箱倒柜的找蜡烛。
这东西想来平日都是下人收着,不会往书房放,画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心里恨恨的想若是再找不到就只能把桌上那些书画燃了照个亮,也不知道值不值钱,自己赔不赔得起。
她这么想着,就靠着书柜颓然的滑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结果这么一坐不要紧,不知是她坐得太突然力道太大,还是自己太重了,地板竟给她坐得掉下去几许,她一半屁股卡进了洞里,疼得龇牙咧嘴,卡得那叫一个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
画妩整个人呈现一个“凹”字型卡着,这才发现自己今日穿得那般华丽。玎珰环佩华服锦衣,层层叠叠束手束脚,让她像个包子一样的卡在洞里,两只手短得像种给人逗趣的动物。她终于忍不下去了,撕心裂肺的大喊:“沈晏——!!!”
可是没有人来搭理她。
画妩被明明灭灭随时都要离她而去的蜡烛吓坏了,莫名其妙有万般委屈涌上来,带了哭腔,“沈晏!别玩了!我动不了了!”
人一旦习惯了在每一次危险的时候那个人都会出现,一旦他不来,便像受不了似的,全然忘记了以前没有他的日子自己都是怎么过的。画妩举着被卡得动弹不得的短手,使劲够着脸擦了擦,发现满脸的泪,冰凉凉的,触手有点不真实。
擦完了,还是只能自己爬出来。
这一下爬得极其艰难,昏暗里胳膊不知在哪划了一下,刺破了皮肤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总算是爬出来了。
血顺着胳膊流到了指尖,画妩在衣服上蹭了蹭,把蜡烛取下来伸到洞里,发现其实并不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真被吓坏了,方才竟觉得是个无底洞似的。洞里有个木漆盒子,画妩两只手把它取出来,盒子不沉,也未上锁。打开来看,居然是满满一盒香料。
扑面而来是好闻的水果味,这是她熟悉的味道。画妩惊愕的喃喃低语,似是不可置信:“……神眷妆?”
这么多的神眷妆,满满一盒,能换一座城池。
她兀自沉浸在震惊中缓不过来,一把沉静的男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在找什么?”
画妩惊了一跳,手吓得一抖,盒子从手里掉下来,绛紫色的香料咕噜噜滚了一地。
沈晏站在她身后,一身玄色圆领衫沉静如水。他像是站了一个甲子,负手而立,俯视着她,高高在上。
一连串的变故将她吓了个十足十,画妩懵了好半晌。蜡烛轻轻的噗了一声,像是提醒她自己快要烧完了,她低头看看,又抬头看沈晏,不知该说什么,“你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沈晏说:“我一直在你身边,我从不离开你。”
这时候房门轻响,紫色衣服的沈晏走了进来,笑吟吟的,问她:“阿妩,你在找我?我就在这里呀。”
她吓得跌坐在地上。
接着又一个荼白色衣服的沈晏从书柜后面绕出来,看着她,从容的说:“我才是沈晏,你找的是我。”
“胡说,我才是沈晏,阿妩找的是我。”又一个茶色衣服的沈晏坐在梁上,从高处看着她笑。
四个沈晏看着她,她吓得魂不附体,蹬着腿向后退了两步,抓着玄衣金冠的沈晏,磕磕巴巴:“你你……他们是谁?”
玄衣的沈晏反问她:“那我是谁?”
画妩吓得快哭了,“你不是沈晏吗?他们是谁?为什么有四个你?”她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你在干什么?”
他终于蹲下来看着她,握住她的手,却皱了眉头:“你的胳膊怎么了?”
他把她的袖子撩起来,手摸着她的伤口。长长的伤口被他碰得又流血了,画妩疼得一抽,他却不放开她,按着她的伤口说:“疼了就醒了。阿妩,别怕。”
画妩抓着他的手想推开,但抵不过他的力气,推了半天,血流的更多了。后面的三个假沈晏看着她嘻嘻哈哈的在笑,她疼得实在抵不住了,哭着问他:“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晏死死按着她的伤口,盯着她的脸,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愁肠:“阿妩,你看,你总是能找到那个对的我。”
烛光晃了两晃,终于灭了。画妩疼得满眼泪花,看不清他,大哭着说:“我好疼!你别按我!沈晏,我真的好疼!”
可沈晏像听不到似的,只是在问:“为什么没有找到对的我?你总是能知道哪个是我,为什么这次没有找到?”
她大声说:“我找到了!我找到你了!我知道他们都是假的!”
黑暗里,沈晏的凄怆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像水里投了一颗石子,余波不尽,“你没有。你又在骗我,阿妩,为什么?”
她终于再也抵不住了,一头栽进无边的黑暗里。黑暗中,他的声音还在追问,一声一声,像绝望的人:“为什么?阿妩,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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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妩吓得一激灵,整个人在床上抽了一下,脑袋往上一顶,撞到了木头。
她抱着脑袋抬起头,入目是雕花的木床,往上是绣金的帷帐。她捂着脑袋再转头,看见沈晏靠在她身旁,像她入睡时一样,从来没变过姿势似的,撑着胳膊,一手执着本书卷,另一只手抵着下巴,有些错愕的看着她。
远处的角落里点了一盏小灯,他仅穿着寝衣,玄色的绸缎包裹着他紧致的身体,透出姣好的肌肉线条来。沈晏错愕的看了她一会儿,迟疑着把手伸到她头上,覆住她的额头,给她揉了揉。
他的手指像往常一样,冰凉凉的,把火辣辣的痛感轻抚下去。沈晏的声音带着点好笑似的,问她:“怎么睡个觉还跳来跳去的?”
画妩觉得沈晏一定是个傻子,她显然是被梦魇住了惊醒的,哪有人睡觉会跳来跳去?可她从没有觉得见到沈晏是这样的好,她抓住他覆在额上的手,静了一会儿,“你别走。”
沈晏闻言有些惊讶,又忍不住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哄孩子似的,语气发软:“我走去哪?”
她往上凑了凑靠住他的腰,寝衣上沾着他惯有的杏子味道,淡淡浅浅的,让人心安,“我方才梦见你了。”
沈晏颇有兴致的“嗯?”了一声。
她咕哝着说:“可你对我不好。晚上特别黑,你不给我点灯。我掉进洞里出不来,你也不来救我。后来你带来了一群奇怪的人,看见我受了伤也不给我止血,还使劲按我伤口,弄得我特别疼。”梦里的感触总是颇为真实,她说着说着,鼻子都发酸了,“你在梦里欺负我。”
她无理取闹,沈晏却认真的想了想,“是不是无欢楼太黑了,你觉得害怕?还是这里的人总是提剑带刀的,你怕受伤?”他说得郑重,像忘了那只不过是个梦,“我让他们以后绕着你走,平日别在你眼前晃。”
画妩反而被他的小题大做弄得不好意思了,埋在他腰间不说话,隔了半晌,又叫他,“沈晏。”
他轻轻嗯了一句,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她想问很久了。
苏合曾告诉过她,人心相当复杂,很难理解,每个人喜欢的都不相同。但这世上没有没来由的爱,也没有没来由的恨。爱恨皆有因,不会平白而起。
她活了十数年,前七年活得比较艰辛,等到了沉香阁就一马平川十分顺遂了。她恨过王氏的大夫人,恨过自己的父亲,也爱着苏合,这一切都有因有果。可沈晏对她的好实在来得毫无来由,令人寻不到那个因果,愈发令人觉得不大真实。
沈晏摆弄着她的手指,语气带着笑:“这么好看的姑娘,我去哪里找?”
画妩闷闷的说:“才不是因为这个。”
她不知道他的往事,但也知道身为无欢楼的账房,天下什么绝色是他没见过的?画妩再托大也不至于相信这个。沈晏于是叹了口气:“阿妩,你总是不知道你有多好。”
“我不知道。”她誓要问出个所以然,“你也不知道。你从第一次见我就对我好,你对别人都不好,为什么只对我好呢?”
沈晏不答话,握着她的手凑在唇齿间。柔软的唇瓣吻上她的手指尖,婉转,缱绻,带着止不住的眷恋。他的声音也低得不能再低:“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她摸索着从他的腰间抬起头。
昏暗的烛光下,他的眉目掩映在发丝中,隐隐绰绰,看不清晰。沈晏咬着她的手指头,唇角发着颤,“见到你之前,这句话我一直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