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四炉香·入骨尘（十八） 与其让他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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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季无秋落魄的离开南阳城，叶落秋带陌生乞丐回府，被叶平南抓个正着。细雨未歇，叶落秋在院子里跪了三个时辰，衣服湿透，面色惨白。
“跪了三个时辰，你知道错了没有？”
“父亲让我去帮随便……帮那个乞丐，我便去帮了。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叶平南的声音不怒自威：“将军府，是一个乞丐能进的地方吗？我平日教你的你记住半分了没有？知道什么是将军府、知道有多少军机要事在我的书房里？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能让这种人入府？”
“那个乞丐病了，我一时间找不到地方安置他。入府后只在我房中养病喝药，不知道这样能泄露什么军机？爹，乞丐也是人，乞丐不是‘这种人’，他只是……他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叶平南冷冷问：“你让人去追他，追到了没有？”
叶落秋仿佛一时间没敢说话。他父亲冷哼了一声，又说：“你的小厮，我已经处置了。将军府，是为圣人开疆辟土的人。收留乞丐那是和尚该干的事。”
叶落秋想辩，终是不敢，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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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秋的第一份军功是在一年后挣到的。还是父子兵，再征漠北。
他学了多年尚未真正上过战场，叶平南也不大放心，原不需要他亲自上阵，却为了小儿子主动请愿。圣人倒也明白，没多说什么便准了。
塞外极寒，叶落秋却紧张的手心冒汗。叶平南见了也不说什么，但这次战役他们打的艰苦而漂亮。除此之外，还顺带替他哥哥叶芾秀报了仇。
单于的小儿子被他生擒，三军鼓舞。叶平南看着披头散发骑马而归的叶落秋终于哈哈大笑，忍不住在大军面前将他举了起来。众将士看了也大笑，所有人激昂振奋。
当夜一众将军喝了个酩酊大醉欢庆全胜，叶落秋却早早离席。帐篷里的孤灯下，他捧着佛经静心诵读了两个时辰，手上的血却还洗不干净。
从此他便真正成为了叶家的小将军，跟着父亲几番征战，无不大胜。每次大胜后，他却都在读着佛经，一本又一本。
或许正是因为他自小修佛的经历，才让他在风雷战火的沙场上保留了纯粹的人性，能挥剑跃马上阵杀敌，也能反思明悟怜悯众生。一面是为家为国冲阵敌军的胜利与牺牲，一面又承受着人性带给他的痛苦和矛盾。可即便是如此矛盾纠结，依然不能放弃战斗。
就这么一晃，三年又过。
京都西北广林园，圣人围猎。
叶落秋跟着众臣参拜圣人，他此时品阶尚且不算太高，离他父亲还有很远距离，只能跪在后方。到了晚间圣人设宴更是热闹，叶落秋向来不大喜欢这种场合，一天下来很是疲惫，圣人离席后便直接跟父亲行礼告退。
出了宫殿绕出来，小黄门引着他走回自己的小帐篷。温暖的灯光等着他，像是照亮他心底的最后一点烛火，他看着那盏烛光便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掀了帘子走进去。
婢子服侍着他沐浴更衣，一日下来的风尘仆仆终于得到舒缓。两小婢铺床燃香退了出去，叶落秋将佛珠戴回手上，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绕过屏风准备就寝，却看见方才还空空如也的床上，一人好整以暇靠墙而坐。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上，下巴微微抬起，吊儿郎当，放肆至极，把他望着，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
他吓得登时倒退三步，“咣”的一下撞上屏风，哗啦一声，连人带架子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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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能成功赶走季无秋。第二天陪圣人围猎的时候心事重重，几番心不在焉跑错了方向，连圣人都注意到了，笑着说：“落秋今日有失水准，拿出生擒小单于的气势来！”
所有人都在起哄，他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围猎结束时却故意走慢几步避开了众人，望了四周，开了口：“听说，你帐中来了个人。”
叶落秋吓得面如土色，他父亲却面容不改：“把他留下来吧，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说完默了一默，又补一句，“我会替你盯着点。”
叶落秋大喜过望如释重负，向父亲道了谢，又说：“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父亲请放心，我会看好他，不会让他乱跑。”
那一日他心情大好，酒席上也破天荒的多喝了许多酒。叶平南遥遥看着不曾说什么，他的副将倒是笑了一句：“你家二郎今日没猎到东西，心情倒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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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持续了十日，季无秋提前一天离开了行宫。叶落秋跟着圣人返回，等回到将军府已经很晚。叶落秋回到自己房里屏退了婢女，探着头四处小声喊：“随便兄弟……随便兄弟？随便兄弟……”
喊了半晌，没有回应。季无秋已经独自一人去了襄州。
此后诸事一如画妩在季无秋梦中所见，他一人一马将这天下走了个大半。叶落秋便也渐渐习惯。他可能是在清晨出现在自己上朝的路边，也可能是在他巡营时的某个角落突然的闪过，更多时候则是在深夜里被叶落秋捡回家。
时而酩酊大醉，时而灰头土脸，时而身负重伤。
叶落秋不曾问过他任何问题，只是在房中一角常备好了一个轻便行囊，装着两件换洗衣裳散碎银两及治外伤的好药，旁边放着糕点烈酒，每隔几日便换一换。
若突然有一日东西不见了，换上什么他没见过的精巧暗器西域珠宝，他便知道是季无秋回来过。
如此反复，一转三年。
战争来的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叶落秋甚至连回家收拾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从朝上去了军营，点兵出征。
急行路上他心里几番回转，想着窗边的糕点已三日不曾换过了，也不曾给季无秋留下什么便笺书信，若季无秋回来看不见他……
他顶着巨大的风咬着牙想，若季无秋回来看不见他，或许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深秋时节，天寒地冻。叶平南列阵点兵，叶落秋一身铠甲骑马立在父亲身侧，一如多年前叶芾秀那般。战鼓声擂擂响起，大军开始了冲锋。
两军厮杀了一天一夜，突厥军节节败退，怀远收复，突厥精锐骑兵三千人护其大帅向西北溃逃。
他们又一次胜了，叶落秋摘下头盔下咧着嘴对叶平南笑出了声：“父亲，我替您去！”他抹了一把蒙在眼前不知是血是汗的液体，“我会像大哥一样挡在您面前！”
叶平南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记得回来！”
困兽犹斗，穷寇莫追，他追上去的时候便预想到会是个死战的局面，然而真正面对时却更加凶险。叶落秋率兵追敌五百里，与敌寇激战，斩敌两千人，生擒突厥大帅，之后遭遇突厥援兵奇袭。
他率兵分两路突围，两千人负责押送突厥大帅，五百人与他同行。
突厥援兵节节败退已无力再战，此时只想将主帅救回，他突围倒还算顺利，仅折损了一百余人。然而不多时突厥军便见救回主帅已无希望，又转头回来截他退路，誓要将他这个朝廷军主帅的儿子擒回去。
于是他这一行再遭重创，战至最终仅剩二十三人，为了护住主将悉数战死，只有他一个人跑到了一片不知何处的地方，战马支撑不住向前摔倒，他也随着咕噜噜滚下去，再也无力爬起来了。
石头山丘下，叶落秋蜷缩了两日，水和干粮均已用完，体力耗尽奄奄一息。恍惚中仿佛听见什么歌声从远处传来，听不清唱的什么，只觉得声音分外熟悉。白天烈日炙烤，晚间寒冷如冬，饶是军人的体魄也难以抵御。
就这么耗着等死的时候，叶落秋想起临行前父亲曾叮嘱让他记得回去，他支撑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无果而终。
逐渐的，叶落秋的意识也开始模糊了，隐隐约约似乎听见季无秋跟他说：“好久不见。”
他迷迷糊糊的晃了晃头，又听见季无秋说：“我也想让你看看。”
叶落秋含混的喊：“随便兄弟……”
他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只是在念：“随便兄弟……”
“随便兄弟……”
“随便兄弟……”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死之前不知应该想些什么。他想到了即将要见到自己的大哥和娘亲，想到父亲又要经历一次丧子之痛。想到京都将军府窗边的糕点如今大概已三个多月没换了，也不知季无秋这么疼惜食物的人还会不会吃。
这么想着，就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随便兄弟……”
于是这一次，季无秋终于回应他了：“你看，除了我，谁还能找得到你啊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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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生死存亡命悬一线，他们终于还是活过来了。季无秋伤的太重，腹部的伤口崩裂，血流的连裤子都湿透了。叶落秋也应当是该支撑不住，却还是坚持要看着军医替季无秋诊治了伤情、沐浴完、换了药，方才舒了口气，但到底是撑不下去了，倒在季无秋的床边就睡了过去。
季无秋昏睡了足有四五日，这期间叶落秋寸步未离，连沐浴都不肯离开这个帐子。只有一次例外，是第三天他父亲喊了他去自己营帐。
他想着毕竟是要向父亲详细禀明自己追击突厥大帅的细节，便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到了那儿，他父亲却并未问什么，只是说起了季无秋，问他说：“跑去救你的那个人是谁？”
这番说辞是叶落秋早就准备好的，对答如流道：“是偶然路过那片荒地的路人，身上有些功夫，见我身穿郢朝盔甲便将我救了。父亲不必忧心，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叶平南却凉凉笑了：“鬼谷的少谷主，在你眼里却是个没什么身份的人。便是我都不敢这般托大。”
叶落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鬼谷的……什么？”
“百余年前有位熟谙天机人道的高人出世，据传深居鬼谷不出，便有了鬼谷王这个称号。圣人多年来遍寻鬼谷踪迹不得，不知是什么深山老林里冒出来的鬼怪帮派，竟劳动圣听，倒也是奇了。”
他父亲看了看他，“六年前我在南阳放他走了，便是不想痕迹太重，如今看来或许赌对。为人臣，不是只能开疆辟土，也要学会为君分忧。”
叶落秋面色如纸。
叶平南说：“多年来你时常怪我不曾亲自教你，这便是我今日教你的。你记住，将军府门前的石阶是用鲜血堆起来的，容不下那么多菩萨心肠！心思手段，精明些罢！”
叶落秋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却连下巴都微微颤抖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对坐了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喑哑的声音，震惊的语气，说：“父亲是想……让我……？”
他父亲没说话，眼神却告诉了他一切。
“不……”叶落秋后退一步，连椅子都撞到了，“不……不行，绝不可能！”
叶平南仍旧是沉默的。
叶落秋面色惨白，双眼发红：“是从……南阳就……”
叶平南终于开口了，语气森然：“对。南阳初见，我便有此意。”
“怎么可能……”他震惊了一会儿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向不喜他伤春悲秋的父亲会突然主动让他去帮一个乞丐，为什么会特意挑那条小道去走。鬼谷之人现世，他父亲必然早已预谋。
叶落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绝无可能，除非我死！”
两厢不语，沉默对峙。
叶落秋未曾让步分毫。
末了，叶平南突然笑了：“我早知你不愿，不过多嘴问一次罢了。他救你一命，我倒也不恩将仇报。从此你与他相交我不再多言。”
叶落秋一时间仿佛没大听懂：“……父亲？”
叶平南倒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问起他追击突厥大帅的事。叶落秋照实说了，叶平南又追问了些细节，言毕，叶平南拍了拍他：“此次大胜你居首功，回京都后圣人是要大赏的。养好身子，我们十日后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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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秋终于知道了季无秋的身份。然而这身份在知道的那一刻却也失去了意义，叶落秋照常在季无秋帐中的小榻上睡了，心情倒更好起来。
如此，就又是一年。
一年后的鬼谷浩劫太过残忍痛苦，画妩不忍多看，将手从香雾中抽回来默了片刻。再回去时，已是大战结束，灵灵子已死，季无秋重伤昏迷，鬼谷王与叶落秋沉默相对。
叶落秋彼时对老鬼王行了大礼，老鬼王气息奄奄，声音轻得虚无缥缈：“老夫受不起，叶将军大礼。”
叶落秋垂眸不语。
老鬼王却只是笑笑：“老夫这条路走了百余年，已经无趣了。只是可怜我这徒弟，到死，才知道师父是谁。”
“我不会让他死。”叶落秋低声说，“我会尽全力。”
老鬼王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与其让他活着恨你，不如死了。”
叶落秋却只是说：“……我不能让他死。”
老鬼王轻叹了口气：“送去沉香阁吧。”他最终闭上了眼，“……苏合会帮你。”
一代鬼王于此落幕，死前，还在念唱着他最爱的那句：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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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香雾飘转，画妩再次见到了苏合。
奄奄一息的季无秋被送到了姑苏，冷香堂中苏合捂着鼻子看了看他，又看叶落秋：“想要他活，何必伤成这样？”
“不伤成这样我无法带他出来。”叶落秋低声说，“我愿意用一重山换他回来，请苏阁主成全。”
苏合撑着头笑了：“你倒痴情。”
叶落秋不答。
“银子留下，你走吧。”苏合低头啜了口酒，“沉香阁还用不着你要死要活。”
叶落秋也不多言，放下金子，最后看了季无秋一眼，转身走了。
苏合却又叫住他：“看在老鬼王的面上，可以帮你传个话。”她端着酒盏靠在门上，笑吟吟的，“要告诉他你不知情吗？”
叶落秋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季无秋，良久，说：“他不会放过我们。与其杀我父亲，不如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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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秋需马不停蹄赶回京都。昼夜不歇后，是圣眷正浓。他前脚回到府里，旨意后脚就到，授给他神武将军的官职，加晋州军节度。叶落秋领了旨，被黄门带去入宫谢恩，却是跪在圣人面前辞官。
或许谁都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圣人当面斥责了他却并无太多为难。辞官后的叶落秋回到将军府，叶平南头一次站在府门前等着他。两个人隔着府门外的石阶遥遥相望，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府里的下人均退了下去，叶落秋在书房里跪在父亲面前行了大礼，垂着眼睛说：“时至今日儿子仍旧想不明白。但如果为官便是如此，儿子不愿做了。”
叶平南盛怒之下砰的一声拍烂了桌子，又随手抄起旁边的花瓶杯盏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大声怒吼：“我还不够依着你！你还想干什么！你究竟想不明白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四炉香·入骨尘（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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