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四炉香·入骨尘（十七） 王氏芸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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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扶着她跳下一块石头：“是。你过来，我背你。”
“你……背我？”
沈晏理所当然：“山里露气未散，地下太过湿滑，摔倒了满身都是泥。确定要自己走？”
不用自己走当然是好的，可是……
画妩回头看了一眼认真研究树干颜色的竹苓和却月，咬了咬嘴唇，下一刻已经被沈晏抓着胳膊捞到了背上。
他的背宽大而厚实，隔着衣衫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时不时在动，画妩忍不住摸了摸，摸完了，还拿手指画了个圈圈。她头一次被人背着走路，甩着脚喜滋滋的觉得其实也挺舒服。
沈晏侧头看了看她：“老实呆着，别再乱动。”
“哦……”画妩收回手老实趴好。
走了一会儿，画妩趴的百无聊赖。听到沈晏问：“跟谁学的骑术？”
“小时候跟叶霄学的。他骑术很好，可以骑马透剑门毫发无伤。那时候让他教我骑马，不知受了他多少气。”画妩趴在背上声音闷闷，“我是不是也很厉害？”
沈晏笑了，“嗯”了一声：“是，很厉害。我都追不上你。”
画妩嘿的笑了：“你让着我呢。”
沈晏在她腿上掐了一把，正了声色，微微侧头看着她：“说吧。”
画妩抬起头看他，不明所以。沈晏斜睨了她一眼：“无秋若是要死了，你定然不会这般欢快。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总是不动声色的识破她，画妩拍了他一巴掌：“好没意思！”
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苏合去了闽州，叶落秋这七年来一直在闽州修佛。我想他们应当是在闽州见过了。”
“怎么说？”
“香灰看出来的。叶落秋曾用过入骨尘。”画妩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色的香渣曾经将指尖都染红了，“这事你不知道？”
“苏合前往闽州祭拜故人，叶落秋与她见过面。二十日后叶落秋出发北上。”沈晏默了一默，说，“苏合的事，我能探到的并不太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无秋去找苏合？”
沈晏笑了，不曾答她，只是说：“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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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万花丛中一方烛火，一壶清酒，一紫一灰的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胭红色的烟雾像一团水般裹着两个人，画妩轻声说：“你瞧，是苏合给了叶落秋画中香。”
她转头看看沈晏，“你别靠近，我过去看看。”
沉香阁的香料常人无法抵抗，沈晏无法踏足周近，只能站在原地。画妩走过去探了两人的鼻息确认身体无恙，敛了裙摆席地而坐，深吸口气，烟雾瞬间向她笼过来。
画妩伸出一只手探进香烟里，稳了稳心神没让自己跌进梦境中，闭上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地方，西京城外三里，金鸣禅寺。
因未入梦，寺中场景虚幻缥缈不甚真实。不过十来岁的叶落秋捧着佛经坐在院中的大树下读的入神，叶平南与住持方丈常念并肩而立远远望着。良久，叶平南说：“秋儿每隔几日便来搅扰大师清修，多谢大师不怪罪。”
常念师父抚着尚未全白的胡须笑道：“叶二郎生在将门颇有佛性，五六年来倒像是我半个弟子，也算难得的缘分。”
叶平南叹了一声：“这孩子生在将门，心肠太软，实在不是好事。”
常念又笑：“将军的长子熟识兵法文武双全，虽是少年却已有当年老将军的风骨，承将军衣钵想来顺理成章。人的性子有千万种，将军强求不来。”
“佛门清净，本不该与大师多谈杀伐之事。但秋儿将来是要上战场的，如今却这般菩萨心肠，日后想必误事。”
“人有千面，物有万象。叶二郎日后皈依佛门想必——哦，哈哈，玩笑了，玩笑了——我瞧叶二郎此生杀孽不轻，想来日后也是要继将军衣钵的。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无妨，无妨。”
接着常念又问起：“听闻将军家大郎这次去西北受了些伤，身体可好些了？”
“他中了一箭。御医来瞧过了，说是要落下些病根。”叶平南沉默片刻，“此次数次激战，奸敌三千。十五岁，难为他了。”
老和尚念了句佛：“少年英才，唯恐天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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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的对话不为外人所知，然这老和尚不知是否当真半仙，一语成谶。两年后，将军府大儿子随父出征漠北，急行一千五百里，转战六天，旧疾复发，被匈奴单于的小儿子一剑斩于马下。
战火纷飞，尸骨无存。
叶平南一生经历大战无数，他的部下军士死的怕能堆成山，却没有哪一次令他如此绝望。大战过后，大将军在战场上徘徊数日，翻遍数千尸首，未曾找到自己的大儿子。哀号一声，竟一夜白发。
这个消息加急送回京都，叶落秋得知时正在金鸣禅寺听常念老和尚讲经。家里的门房泪流满面的跪倒在他面前：“二郎，二郎快回府上吧！将军那里八百里加急传信，大郎他……”
叶落秋迷迷茫茫的从经书里抬起头来：“什么？”
“大郎没了！”
常念叹了一声，叶落秋怔了一会儿，还未起身就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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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平南班师回朝，铁甲不卸，要先入宫复命后方能回府。这一天叶平南回府后，叶落秋跪下磕了头，再抬头，一下子就哭了：“父亲的头发……”
叶落秋泣不成声：“大哥他……”
然而叶平南却只是说：“将门后人，为国捐躯，视死如归！哭什么！”
于是叶落秋不敢再哭了，可眼泪还是一颗颗的往下掉。叶平南转身进了府，仍没有卸甲，带着叶落秋去了后院。
小小一方灵位，王氏芸禾。
叶平南重重的跪下了。叶落秋在他身后跟着跪下，听见父亲说：“我们的孩子，我终究没有替你保护好。”他的声音终于也哽咽了，“芾儿大概是想你了，嫌我这父亲没做好，跑去找你了。”
叶平南叹了一声：“芾儿从小痴恋打仗，七八岁就央着我带他去漠北。我那时想，也好，秋儿不爱这些，好在芾儿能承我家业，未曾想到我没护好他。我对不住你。芸禾，芾秀去找你以后，你代我向他道个歉吧！”
叶落秋伏在地上忍不住哭了：“父亲，您别这样说……大哥他怎么会怪您。”
“秋儿。”叶平南忽而叫他，“你大哥走了。”
“我知道……”
“回朝路上我时常想起你们小时候，芾秀爱练剑，你常缠着他学。他不爱教你，总是敷衍你，不带着你一起。你就自己躲着练，练好了，跟他对两招，他觉得有趣了才陪你练一会儿。就这么闹啊闹啊……你们俩如今就……都这么大了。”
他眼神迷离，滔滔而谈：“人家都说上阵父子兵，我以前没觉得如何，陪你爷爷上战场的时候也不觉得如何。我记得第一次陪你爷爷出征，他开心极了，我那时不太懂。后来啊，等芾秀大了，陪我出征了，哎哟……把我开心的！嘴巴都要笑歪了！你知道吗你哥哥，有一次敌方冲阵，你哥哥突然就挡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真是……我真的是！”
叶落秋泣不成声，叶平南自说自话：“……再也不会有了。”
他喃喃自语：“再也不会有了啊……”
叶落秋跪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胳膊：“爹，还有我，你还有我，叶家还有我！”他抽噎的话都说不清楚，“还有我陪您去，我会挡在您面前，我们还是父子兵！”
叶平南兀自低语：“再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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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南阳城，叶芾秀下葬，立衣冠冢。
回到京都后叶落秋便不再常去金鸣禅寺了。他没日没夜的研读兵法，有时遇到不解便去请教叶平南。他有时会指点几句，大部分时候不太多说，叶落秋也不多问，三年时间看遍了他书房所有藏书。
三年后，清明。
这三年来边关安稳，时而有点小打小闹倒也不用劳动大将军亲自上阵，叶平南常居京都。清明时节，叶家回南阳老家祭祖。
叶落秋为哥哥服丧三年，这日也去了叶芾秀的墓前跪下，郑重叩了头：“大哥，我会成为父亲的臂膀，我会护好叶家，会像你一样。”
这天细雨绵绵，他的脸上不知是雨是泪，混成一片。
三年来叶平南的心绪也平复许多，面对叶落秋也多了些温和，两个人总算有了些父子的样子。回城之后还带了叶落秋去南楼备了好些他爱吃的糕点，大大小小装了半车，准备给他带回京都吃。
两个人坐在车里沉默半晌，叶落秋问：“父亲，我们为何走了远路？”
“回城车驾太多，走去主路遇到熟人也是烦扰，走个小路清静些。”
叶落秋又问：“我们何时回京都？”
叶平南看着窗外慢悠悠道：“不急。你这些年辛苦了，且再住上几日，散散心吧。”
于是叶落秋又觉得很开心，浅浅笑了。
过了一会儿，叶平南说：“你看，那个乞丐。”
“我……”
他说了一句便不敢再说似的，想是他怕救济乞丐惹他父亲不喜欢。然而叶平南并未怪罪，只是说：“世人多苦难，你去帮帮他吧！”
叶落秋大喜过望：“多谢父亲！”
“想来饿了多日，方才在南楼买的吃食你给他些。也是可怜人。”说完打了帘子便出去了，“我先回府，你自行回去即可。”
接着就是画妩熟悉的对话了，叶落秋和缓的声音仿佛阳光般洒在季无秋的身上：
“小兄弟口音不像南阳人，怕是不知道南阳的风俗。大娘莫恼，我家方才刚好在南楼买了些糕饼，正好可以挂上，大娘别嫌弃……”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四炉香·入骨尘（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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