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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四炉香·入骨尘(十五) 如果不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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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无秋站在将军府前时忽然想起叶落秋曾说过的话来——何谓黑白,何谓善恶?何谓生死,何谓输赢?
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干净的。三代大将,满门忠良,配享太庙。十万突厥铁骑不曾让叶氏退后一步,如今却能被三寸舌头击个溃不成军。
西突厥一战叶平南擢升一品大将军,加封上柱国。待后来剿灭鬼谷叶氏再立奇功,已升无可升。这样的一个手握重兵的前朝武将——季无秋冷笑了一声,吱呀一声推开大门,望着夜空感叹:
“人心啊……”他笑了两声,“好东西。”
三年成局,四面楚歌,九死无生。
季无秋摇着柄碧玉折扇轻声缓步走进将军府,深冬时节,银色的狐裘下是霜色缂丝长衫,银线滚着边,如雪融成一片。叶平南站在书房等着他,两厢对望,开了口:“我知道你没死!”
季无秋笑出声来:“那可真是太好了呀!你若不知道,反而无趣得紧呢。”他抬起眼睛瞧瞧他,“三年了,等死的滋味好受吗?”
叶平南拍案而起:“尔等小人!”
“你我之间,谁是小人?叶大人这样说,实在见外了。”季无秋笑意盈盈的将碧玉扇子轻轻搁在他脖子上,“你们一家欠我一千一百八十三条血债,如今许你个畏罪自戕,真是便宜你了。”
叶平南怒目切齿:“放过落秋!他救你一命,早已抵了!”
“这事上柱国说的可不算呀!”季无秋浅笑起来,语气森然,“我啊……最不想放过的就是他了。”
折扇化作利刃带着剑气划过,滚烫的鲜血混着寒气落在雪中。中书省次日下诏:
大将军,殿前都指挥使,持节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上柱国叶平南,敢悖天常,不知覆露之恩。潜入宫禁,欲行鸩毒。妄说妖言,意欲起事,将危社稷,凡忤逆其者均妄图翦除。念其军功,赐令自尽,诛三族。
季无秋彼时坐在无欢楼的檐下喝着酒跟沈晏笑谈:“天意呀……若不是大漠畅谈,我怕是不知叶平南骂过圣人。哎,你说,这算不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摇摇晃晃,念念叨叨。
沈晏良久无言。
他又说:“我认你做个二哥吧?”
沈晏不置可否。
季无秋却是落寞:“人心这东西,你玩的当真甚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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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落秋听闻诏书后对着屋外拜了三拜,然后回房拔刀自刎,未有一刻迟疑,再次醒来时却在百花深处。季无秋撑着脑袋看着他:“你想死?我可还没有同意。”
灰衣的和尚从此和一百三十五房小娘子一起住在了万花庄。
珠灰色的衣裳与华丽的楼阁亦或花团锦簇的山谷格格不入,他成日的念佛诵经,季无秋便在他身边和小娘子捕蝴蝶。他也不恼,只是平静的念,时而说句“阿弥陀佛”,季无秋便过去勾勾他的下巴,笑着笑着就柔情万种:“小法师,什么时候能成佛呀?”
时而季无秋也有真的将他惹生气的时候,叶落秋便站起来走回房,闭门不出好几日。
匆匆一年,季无秋日日在谷中嬉闹,玩到后面实在是累了,坐在廊下赏雨时,吃着樱桃跟他说:“小法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实在是无趣得很。”
叶落秋照例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
季无秋冷笑了一声:“我看你啊,修不成佛,倒是修来一身的臭毛病!”
晚娘撑着油伞捧了茶汤过来:“郎君想是酒喝多了胡说的,吃些热茶暖暖胃吧。”说着也给叶落秋捧了一碗,倒被他一巴掌打翻。
叶落秋终于与他对视,四目相望,山海之仇,季无秋都愣了。
他冷冷开口:“施主,我家全族已为鬼谷殉葬,你闹够了没有?”说完,拂袖而去。
季无秋呆了半晌,勃然大怒。
房门被砰然踹开,季无秋阔步而入,将叶落秋一把扯起来:“你家全族殉葬?你家三族统共三百四十个人,连鬼谷半数都不足,你殉的什么葬!”
他将叶落秋扔到床上,青筋暴起,眼红如血:“你还敢问我闹够没有?我今天就告诉你,我没有!”他骑上去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你杀了人,现在倒修上佛了?佛能度你吗?佛能度你吗!佛凭什么度你,凭什么度你们!”
他伸手扯开他灰色的衣裳,“你手上的血洗得掉吗?我手上的血洗得掉吗!你说,是该你恨我,还是该我恨你!”他按着他的喉咙死死的抵在床上,身子压了上去,“说!如果不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哪里有真的!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真的!!”
叶落秋抓着他的手拼命的想扒开,身体尖锐的疼痛,他却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被掐得意识模糊,喉咙哽的生疼,整个脑袋涨的快要爆开,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止不住的流出来。终于就在感觉即将死去的那一瞬间,季无秋突然把他放开了。
他退了一步,站在床边喘着粗气,珠灰色的衣裳散落一地,他看着下面缩成一团的叶落秋,语气阴森:“你该知道当时不杀我,我便终有一日,天涯海角,也会回来杀了你!”
叶落秋蜷成一团,轻声说:“我知道。”
季无权却突然平静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放了我?”
他终于哽咽:“那你为什么还要放了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啊叶落秋!你知道在这世上,独自一个人活着,有多想死吗!”
叶落秋声音还是轻的:“我现在知道了。”
他们都知道了。
季无秋跌跌撞撞,出了屋子,油伞落在花丛中,一百三十五个死士退出百米,整个山谷都沉寂了。
谷间微雨未歇,一如南阳初见。然而他回头再看,已寻不到来处。那手上的血,那走过的路,他们终是无法回头了。
风吹了起来,将他的头发吹乱了。
百花林寂静无声,连蝴蝶都不再飞了。
恍惚中,只有那歌声还在唱着——
为我谓君兮,君何不仁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使我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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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红色的烟雾倏然消散,画妩从梦境中跌了出来滚到了地上。榻上的季无秋还在安睡,眼角含着的泪似落非落。一瞬间百花的香味仿佛还在鼻端,她走到外面看见沈晏,抽了抽鼻子,放声大哭。
“我们能帮帮他吗?”她哭着问,“我们能帮帮他们吗?”
沈晏难得的沉默了半晌,轻抚她的头发:“我想我们帮不了。”
灭门之恨,全族血债,如何化解?沈晏低声说:“这是他选的。”
“叶落秋在哪儿?”
答者却是季无秋,他抱手倚门,抬头望月:“他在闽州修佛。”
他说着就笑了,“嗯……想来是真的颇有慧根,这七年来闽州人人都说涌泉寺里出了个小圣僧。我听着都快笑死了,一个征战杀伐的武将,却成了人人跪拜的圣僧?他们知道这人手上沾了多少性命吗?小阿妩,你说世人是不是当真,可笑至极?”
画妩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问:“你在那以后再未见过他?”
“见他?见他做什么?说说你为什么杀我全家、我为什么杀你全家吗?小阿妩,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去见的。”
“那你的生死之约呢?”画妩终于问,“是跟……他吗?”
季无秋低声说:“是呢。”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你说他一个小圣僧,平日里修禅论经的,脑子都修坏了,好端端竟要跟我讲经论道花前共饮。他一个和尚,连酒都不能喝,也不知是要与我共饮什么?不过你倒不用怕,一个小将军的功夫我还不看在眼里。卖香给我吧小阿妩,我的三十二路破云手,横行天下哦!”
她一时间不太明白。
一重山可以用自己的阳气换回死去的人,然而此时季无秋与叶落秋都好好活着,她不知道季无秋拼死闯无欢楼找她买这香是为什么。
季无秋歪着头说:“这小和尚是个榆木脑袋,我也不知他想做什么。要是又跟我要死要活的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他死了……”
“我不!”画妩突然一下明白了,一瞬间,几乎是喊出来,“若是他死了,你想用命救他,是吗?你若死了便诸事皆休,他若死了你要用命换他?你去赴的是什么生死之约?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回来!”
季无秋不笑了,看着她,神色平静:“我知道你能做到。”
他没说错。画妩能做到。
她近来制香水平不知为何大涨,已可以将一重山的气力封在季无秋的体内。若他死了便诸事皆休,一重山自行散去了无痕迹。若叶落秋死了,他便立时以自身阳气将他换回来。他没说错,她能做到。可这是个死局,如此一来季无秋横竖是死。
画妩说:“小时候我总问苏合我的生母到底是谁,问她与我母亲是如何识得,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苏合总是不答。我便哭闹不休,有一次哭的狠了,哭晕过去,苏合也不理我。就这么闹腾了好几年,有一次叶霄同我说,为人母,总是希望孩子健康快乐的,其他都不重要。当时我跟他说你又没做过母亲,你怎么会知道?可是我心里却信了,大概是我此生唯一一次相信他了吧。”
她突然回忆往事,季无秋沉默的看她,连沈晏都动容。画妩却只笑了:“你看,母亲就是这样。我想老鬼王和灵灵子应当也是这样的。灵灵子死前还在让你去苗疆寻破云手,或许他早就猜到你会活着,可他却没有叮嘱你去报仇,老鬼王也没有。你将他们看得这样重,他们必定欣慰开心,可却决不会希望你一辈子都背负着这件事去活着。如今你们天各一方,虽则不能像从前一样做个朋友,但彼此都还有前路。人生还长,我们都往前走,不好吗?”
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霜,紫色的锦衣下,向来妖艳华丽的男人是前所未有的寂寞。季无秋无声的笑了:“小阿妩,你还活的太短,尚不知在这世上独自一人活着,有多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