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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四炉香·入骨尘(十四) 贱姓季,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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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谓君兮,君何不仁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
歌谣就这么唱着,不知在黑暗中过了多久,星星点点的光斑照下来,慢慢照亮了整个梦境。
入目是纱幔软帐,镂金香球里烟雾袅袅,绛紫色的香雾包裹着在床上昏睡着的季无权,是神眷香日夜燃着。
隔着一扇攒金螺钿雕花丝绣六曲屏风,有女子斜倚在贵妃榻上,细软的烟罗长裙散在足边,宽大的袖幅逦迤在地面,纤细的手指和白玉的酒盏交错,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玉。
画妩看得呆了,绕过屏风凑近一瞅,吓得登时倒退三步大叫出声——
“苏合?!”
此时季无权醒来,隔着屏风也望向这边。苏合笑着叫他:“鬼谷王。”
季无权沉默了一阵,说:“这世上已没有鬼谷。”
苏合不置可否:“有人将你送来请我救你性命,你可在此处休养至痊愈。账已经结过了,提前走也不能退。”
季无权问:“鬼谷可留下其他活口?”
苏合笑了:“这里是沉香阁,不干那些包打听的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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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季无权在沉香阁休养了三个月。除了中后期开始在院中练剑,未曾出过房门。三个月后他伤好了大半,便向苏合辞行。
他先去了苗疆。好在鬼谷虽亡,下面生意暗桩全数未损,他在此处取了些现银,又取了灵灵子留下的三十二路破云手。
暗桩掌柜看见他回来十分高兴,跟他说了说这三月来四方动静。
圣人自登基不久便想剪除鬼谷,追寻鬼谷踪迹多年均未攻破。叶平南暗自献计圣人,布局十年终成大业,期间真真假假几番欲擒故纵,倒也当真将他算计了个明明白白。
掌柜说:“叶家扫平鬼谷有功,官职上再添了一级,只不知为何也升了叶家二儿子,授神武将军,晋州军节度。奇的是这叶小将军他……辞官了。皈依了佛门。”
砰!
季无权将酒盏捏了个粉碎。
“他去做了和尚?”
“啊……是。在西京城外,法号归元,其余倒是不知了。鬼谷王莫怪,鬼谷出事后暗桩都不敢擅动,这两月消息都不似以前畅通。”
季无权沉默片刻:“我会重建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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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一转到了西京,季无权风尘仆仆,直入无欢楼。
虽在外不过顷刻,梦中却已数年。如今见到沈晏,画妩觉得分外亲切,喜滋滋把他望着。那是画妩不曾见过的沈晏,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尚是少年模样,黑色云锦长衫金丝绣纹,金冠束发,面色却已然冷峻,一如沉香阁初见。
他冷眼把季无权瞧着,淡淡道:“跟朝廷做对?于我有何好处。”
季无权低声道:“帮我重建鬼谷,鬼谷就是你的。”
沈晏闻言不置可否:“我会考虑。”
“鬼谷会是你的眼睛你的耳朵,我没有时间让你考虑!”
沈晏神色不改:“我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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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再一晃,就又是一年。
一元复始,梦境从烛光明灭的无欢楼消散,到了一个初夏的午后。百花烂漫的季节,西京贵人都踩着和煦日光出门赏花。
六乘的车子悬着香球,车驾上的铃铛叮咚作响,贵公子一左一右携着两位娘子缓步下了车。紫缎绸袍金丝织就,广袖罗带漫不经心的搭着,洒金的扇面挡了唇角,清秀的脸上是俊朗的鼻峰,再往上,妖艳的眉眼倦倦半阖,不经意的流转,春光乍泄,竟连百花都黯了三分。
金鸣禅寺的人声鼎沸因他的到来而寂静了片刻,扇面下,轻笑着的声音传出来:“晚娘呀晚娘,你瞧,人都被你迷晕了呀。”
被他圈在怀里的姑娘柔情万种:“郎君惯会取笑奴家。”
他们相拥着到大殿去了。正值僧众修持,晚娘掩口笑着,轻声说:“郎君且看,小沙弥长得都真漂亮,给郎君抓回谷中留着把玩可好?”
扇面下的话是轻斥的,眉眼却还是含着笑:“佛门清净,晚娘放肆了。”
殿前有小沙弥说:“施主可自行礼拜。”
晚娘微笑问:“小师父,我家郎君想在寺里供些大海灯,请各位师父日夜诵经,不知是否方便?”
“自然方便的。施主各自供一盏吗?”
晚娘咯咯笑了:“我家郎君这一年来杀孽太重,想要供一千一百八十四盏长明海灯。请问小师父,是否方便?”
小沙弥惊呆了。倒是住持师父走过来,念了声佛,“敢问施主尊姓?”
他终于收了扇子,唇角翘起,眉目含笑,低声和缓道:“贱姓季,草字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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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一场屠杀死了一千一百八十三人,连同他自己的那一份,共一千一百八十四盏长明海灯供在了金鸣禅寺大殿内的佛前。长灯燃起,百僧诵佛。季无秋一袭紫衫亲手燃了灯,燃毕,并未礼佛,只是转身出了大殿。
清冷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轻雨细细,在他头发上蒙了一层雨雾,晚娘给他撑上了伞。良久,季无秋问:“京都的事办妥了?”
晚娘垂首道:“办妥了。”
季无秋“嗯”了一声,便再无言。
诵经持续了足两个时辰,僧人鱼贯而出。他又在雨雾中站了一会儿,独自走入大殿里。长明的海灯影影绰绰,长案上香烟袅袅,珠灰色的身影跪在地上,手里持着七宝念珠,双眼轻轻闭着,宝相庄严。
季无秋缓缓走上前站在他身后,听他念完了佛经,方才笑吟吟的开口:“归元法师,好久不见了。”
季无秋抬头望着巨大的佛像想了想:“好像有……一年多了吧?没想到再见故人,竟做了和尚。”他说完,凉凉笑了一声,“不过也无妨呀,你送我的生辰大礼我收下了,所以也特地为你备了一份。”
他缓缓躬下身子,贴近和尚的耳朵,眉目凌厉,语气却极轻柔:“你就替我在这儿,好好守着他们吧。”
他说完,转过脸去看了看小和尚。柔软的嘴唇擦过冰凉的耳垂,和尚倏然闭上了眼。
季无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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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啊,当真劫数。一百五十,一天都不能多给我!”
“虽是劫数,老头子心里还挺开心的,你这臭小子,记得我的生辰是不是?嗯……是回来给我过生辰的?我就记得你啊,小时候看见别人过生辰就不开心,问你嘛你也不说。我就说,那以后我的生辰就是你的生辰啦!可你还是不开心,说哦,别人都是独一份的,我还要跟你分!哈哈哈哈……哈哈哎咳咳咳……”
“行啦……不说啦,黄泉里头再见吧。”
“哎你这臭小子,怎么根骨绝佳,悟性却这么差!话不说透你就不能明白吗?听不懂什么叫未尽之言?!快点磕头!”
“叫师父!”
“臭小子真是蠢死了!”
“这儿的风景真是好啊。够了……”
……
“老头!”
季无秋惊叫而起,抱着他的美人轻拍他的背:“郎君梦魇了?”
他怔怔的坐一会儿,一把挥开她:“晚娘!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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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金鸣禅寺大殿内众僧诵佛,屋顶却有人冒雨独坐。
有小沙弥看见了觉得害怕,跑去叫了住持。住持老和尚来瞧了瞧,看了看低着头的归元,又看了看屋顶的季无秋,捋着胡子笑了。
“老衲不问世事多年,这位施主的名号却听过。都说这位心狠手辣,我瞧却面善得很,还颇有些佛缘。归元去年拜入我门下,很有慧根,悟性也佳,季施主与他投缘倒是不奇怪,不奇怪。”
如此,寺中僧人便不再说什么。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又是两年。
鬼谷已重建好,地方是季无秋选的,仿佛是挑战皇权,建在了京都西南方向不过三百余里的一群荒山深处。山里不再有竹子了,取而代之的是百花林。季无秋请沈晏去过一趟,隆重的向他介绍自己的“万花庄”。
俗气的名字背后是更俗气的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倒颇有些苏合的风格。沈晏看完就皱了眉头:“弄这么多金子铺房顶,也不怕半夜发了光,再让朝廷找着你。”
季无秋做作的委屈道:“全靠沈楼主为我寻来一百三十五房小娘子,我原想着若有一日我死了,便将万花庄送与你,没想到沈楼主竟不喜欢……”他擦了擦眼角泫然欲泣,“若是沈楼主不喜欢,我便将这庄子拆了重建,也一定要圆沈楼主心愿……”
于是沈晏点了点头:“那拆吧。”
“……”
夜里他们二人在万花丛里饮酒。
鬼谷终于回来了,季无秋极开心,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沈晏也喝得微醺,看着季无秋摘下一朵牡丹花戴在晚娘耳畔,挑着她下巴:“美人呀,美人……一个公子,一个小娘子……多热闹……”
他说着说着倒在花丛里,嘿嘿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苦笑起来,苦笑两声忽然止不住的抽噎,抽泣了半晌,终于放声痛哭。
三年前他死里逃生,时至今日未曾落过一滴泪。如今鬼谷终于重见天日,早已物是人非。季无秋不知哭了多久,最后哭得累了,倒在地上不知是醒是睡,忽然抓着沈晏的衣角,含混着说:“老头……”
沈晏皱了眉,低头看他。
季无秋又突然大喊:“大哥!”
沈晏满意了,转开了头。
季无秋睡了半晌,又呢喃起来:“……小公子……”
沈晏独自喝了半壶酒,抬头看天:“所爱之人是本该恨之人,和让所爱之人恨你。你选好了没有?”
季无秋已睡着了。
晚娘笑而不语。
百花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