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锁死万人嫌》唐墨o

32、第四炉香·入骨尘（十三） 南阳初见。

　　叶落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想去。”

　　“为什么啊？”季无权愣了。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季无权愣愣的说：“是因为没有女人吗？”

　　叶落秋突然烦了，手一挥，将面前杯盏悉数摔在了地上：“不想去就是不想去！我说不想去！你听明白没有！”

　　哗啦啦的巨响，杯盏碎了一地。婢子要进来收拾也被他骂了出去。他从来没这样骂过人，印象中的叶落秋永远都是温温和和的，对谁都是一副笑脸。

　　季无权坐直了，刚想说话，看见桌子上扫落了上面层叠的纸张后，露出下面几幅画来，全都是美人图。

　　这可奇了。

　　季无权噗嗤笑出来：“还说不是？明明就在偷看美人……”话没说完，却顿住了。

　　这不是什么偷看美人，这些都是名门望族的世家姑娘，旁边的小字写着家世年纪。季无权迟疑着，问：“你这是……要娶亲？”

　　叶落秋脸色铁青：“我不会娶亲。”

　　季无权嘿嘿乐了：“你干嘛不娶亲？女人多好啊！我要是你，我就娶一百三十六房小娘子，全都养在院子里，那多热闹！”

　　叶落秋转头瞪着他，面色铁青，恼羞成怒。

　　“好好好……不娶亲不娶亲……不娶就不娶呗，左右我也没娶亲。”季无权挠着脑袋，不知道叶落秋今日是怎么了，只能转移个话题，“我明日要去趟九阴山，不会太久。这次给你带点什么呢？”

　　叶落秋蹬了他半晌，垂头丧气的坐下来：“你把自己活着带回来就行。”

　　-

　　季无权去了九阴山一个月，不仅把自己活着带回来了，还带了条鞭子回来送给叶落秋。鞭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坚硬不催，却是软鞭，叶落秋很是喜欢。

　　趁他开心，季无权说：“我想着……咱俩要不找个时间出去走走？”

　　叶落秋摆弄着软鞭头也不抬：“去哪？”

　　“去哪都行啊，往南走走呗？现在风景正好，我今年都没怎么出去过，憋得难受，想出去走走，看看风景。”

　　叶落秋疑惑：“你不是刚回来吗？”

　　季无秋使出杀手锏：“我生辰快到了，你就当送我生辰礼物了行吧？你这么多年都没送过我礼物，都是我送你。我是乞丐哎！”

　　于是叶落秋低着头笑了：“好啊。”

　　-

　　他们未带随从，三日后出发。

　　叶落秋锦衣劲装，手持软鞭腰悬白玉。季无权粗布衣沾着泥，嘴里叼草手里拎着竹棍。两个人一路南下，走走停停，沿路风景看了个遍。叶落秋玩的也极开心，开心到连行馆只剩一间房时，都是开心的。

　　季无权照例把床让给了叶落秋，自己缩在小榻上，翘着腿叼着草说：“咱们明天去南边那个山里看看吧，我瞧那个山倒是挺好看的。”

　　叶落秋笑着点头：“好啊。”

　　季无权也嘿嘿一笑，枕着胳膊睡觉了。

　　第二日进山，翻了山顶走进山谷，叶落秋走着走着觉得不大对劲：“随便兄弟，我觉得这谷中瘴气好重啊，不然咱们别往深处走了吧？”

　　季无权扛着竹棍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那是雾气！你懂不懂啊？”

　　叶落秋四下看看：“我觉得这些巨石也很奇怪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刻意摆的。咱们别走到不该去的地方了，还是出去吧？”

　　季无权叹口气回来扯住他胳膊：“你都多大了，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小？你跟着我能出什么事啊？快走！”说完拉住他就开始飞奔。

　　他轻功卓绝，扯住叶落秋一路狂奔，故意将他颠了个七荤八素九曲十八弯。等再睁眼都快吐了，此时已夜幕初降，叶落秋弯着腰扶着竹子呕了半天，喘着粗气说：“随便兄弟，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天快黑了，等下路就，就不好走了。”

　　季无权笑着等他吐完，也没说话。待叶落秋吐完一抬头，整个人脸色霎时白了。

　　他们身后是偌大的竹林，大毛竹遮天蔽日，绵延不知几许。面前是蜿蜒的小路，十丈处，层叠的楼阁华灯初上。翠绿的竹海不染秋色，风一起，萧萧作响。

　　叶落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季无权把他拉住：“你跑什么？快走，去吃饭了！”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想去！”叶落秋一把甩开他，拔腿就跑。

　　季无权当真不明所以，飞身过去追上他：“你跑什么啊！”

　　然而叶落秋却真的慌了，他一边甩季无权一边后退，撞到竹子，跌在地上，脸色惊恐：“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我不能去！我们快走吧！求你！随便兄弟，求求你了！我们快走吧！”

　　季无权原不知他是闹什么小脾气，这一下才当真了，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是你曾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你说给我听。你该不会也是那老头骗回来的孙子吧？！”

　　可叶落秋却什么都不说，只是不停的哭喊哀求，一边没头苍蝇般的乱跑，几次撞了竹子，兜兜转转的模样。

　　竹苓轻声跟画妩说：“这片竹林连同外面的樟树林、瘴气、巨石、溪流，均是老鬼王根据山势布的阵。外人走不进来，也走不出去。”

　　出不去的叶落秋团团转了半天终于崩溃了，在竹林里大哭起来。季无权慌了神，一边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说：“你……你别哭啊，我们马上走，这就走，我背着你走好不好？”

　　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去，被人叫住了。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灵灵子端着手说：“弟弟，你这是在做什么？背了个三弟回来给我吗？”

　　季无权正被叶落秋弄得满头大汗，看见灵灵子就很不耐烦：“谁是你弟弟？你个妖怪！”说完又问，“这人你认识吗？”

　　灵灵子看了看：“未曾识得。”

　　这就怪了。连灵灵子都不认识，为什么叶落秋会这么害怕这里呢？难道真是被阵法所迷？季无权只能先把叶落秋背去楼阁里，想让老鬼王帮忙看看。刚背出竹林就看见老鬼王从书房里出来了，看见他，先是瞪眼：“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再一看他身旁的叶落秋，登时脸色一变：

　　“臭小子……你这个臭小子！”

　　他话音未落，火光漫天。
　　季无权回过头，他的身后千军万马。

　　-

　　无数军将和死士从竹林深处出现，在黑暗中与夜色相融，黑压压站满了整座山谷。火光照亮铠甲，染上一层猩红。他们无声无息，与山谷中千人遥遥对峙。季无权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心跳漏了一拍，呆了良久，迟疑着转头，看向叶落秋。

　　此时的两人站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叶落秋全然没有方才哭闹的神情了，只是沉默的看着他。两个人对望了半晌，季无权迟疑的开口，声音嘶哑：“你……是你？”

　　叶落秋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季无权笑了一声，后退了一步。
　　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笑着问：“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这次叶落秋不再沉默了，他轻声说：“南阳初见。”

　　南阳，初见。

　　季无权终于仰天大笑。

　　-

　　小兄弟口音不像南阳人，怕是不知道南阳的风俗……
　　你方才跑什么？我都险些追不到你。我方才在南楼买了好些东西，想叫你陪我一起吃罢了。
　　你是谁呀？我以后怎么找你啊！
　　我叫叶落秋，你记得来找我啊！
　　随便兄弟！你是来找我的吗！
　　随便兄弟，我要是不行了，你可以喝我的血。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随便兄弟！
　　随便兄弟。
　　随便兄弟……
　　我只能提醒自己我是将门之后，护卫疆土，军令如山，忠义不能两全。

　　叶落秋落下泪来：“并不……全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季无权勃然大怒，目眦欲裂：“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

　　一场浩劫席卷整个山谷，千余徒众无一活口，灵灵子当胸一箭贯穿心背，被季无权抱着跑回楼中。

　　灵灵子却还笑着，勉强翘了翘脚，像往常的样子，奶声奶气：“三十二路破云手，学会了没有？”

　　季无权也笑了：“你还没教我呢，怎么学啊？”

　　“就知道你不会。我都放好啦，在苗疆那儿呢，你自己去取吧。”他嘿嘿笑着，“学会了，横行天下啊！”

　　季无权终于哭了：“大哥……”

　　灵灵子笑得更开心了：“做你爷爷都够啦！”

　　他笑着笑着就咳出一串血沫，季无权给他擦了，他又说：“去给你师父磕头。他把毕生功力都给你了，早就认了你啦！臭小子，只有你笨！他一直等着你有天反应过来了，就跑回来啦，就跟他说啊……师父啊，我知道啦，原来你就是我师父啊……”

　　他突然不说了。

　　小脚软下去，再也不动了。

　　-

　　这一夜的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

　　梦境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只有远处一丝游离的歌谣：

　　为我谓君兮，君何不仁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
　　孤魂已矣兮，使我归乡，使我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