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散尘

3、第三章 唯一一个朋

　　夜里阴雨连绵，靳添听着雨声一整夜没有合眼。

　　老妈又来电话了，就在昨天。靳添已经忘记了他妈都说了什么废话，反正归根结底还是那句“乖乖按我们给你规划的路线来”。

　　是啊，这次转学就是个小插曲，好好按着已经计划好的路继续走不就行了吗？迷茫什么啊，只不过换个地方而已，再没有人比他的前途更敞亮了……

　　靳添突然觉得很困，看了看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他睁着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发消息让韩璃给自己请个假，然后便两眼一闭睡得不管是地震还是龙卷风都吵不醒了。

　　等靳添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睡得头疼，关了空调准备出去转转，躺久了感觉看东西都是倒的。

　　韩璃中午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了，他回了个没事就锁上门觅食去了。

　　这房子地段挺好的，离一中近不说，出了小区正门往右边走个十分钟就是个万达广场，还有个夜市。

　　靳添去逛了一圈商场吃了点东西，又买了几包烟，他以前不常抽烟，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特别上瘾。可能是闲的吧，最近爸妈得看着靳惜，没时间管他这个被流放的逆子。

　　从商场出来靳添站在路口想着接下来应该去哪。他暂时不想回家，回了家一闲下来就喜欢乱想，韩璃好像说过附近有个湖，湖中间有个人工岛，开学前的那几天时间不怎么宽裕他没让韩璃带自己去，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

　　那就去岛上看看吧！靳添凭着记忆朝岛的方向走去，不过等会儿他就后悔了。

　　真是闲出病……靳添骂自己，刚刚就应该快点回家而不是出来乱转，现在好了，又下雨了。

　　“操……”靳添站在岛上的一个小亭子里避雨，看着跟天烂了个洞一样越下越大的雨犯愁。

　　他给韩璃打了个电话。

　　“韩璃，放学没？”

　　“放了啊。”韩璃像是打开了伞，“突然下雨了，这鬼天气。”

　　“来那个什么人工岛上找我，我没带伞回不去了。”

　　“哟！”韩璃很欠揍的笑道，“您不是在家睡觉吗，梦游过去的？”

　　靳添长叹一声：“我出来吃饭，想着……”

　　他忽然不出声了。

　　“然后呢？说出来让我乐一乐。”

　　“不用来了，我回家了。”靳添压低声音说。

　　“什么？”韩璃懵了。

　　靳添急着挂电话：“不用来了不用来了，你来了也找不到我。”

　　“神……”韩璃没骂完电话就被挂了。

　　挂了电话后靳添往右手边看去，那是……

　　段奕，抱着素描本的段奕。

　　当靳添看到跟昨天一样狼狈的段奕冲向自己时，心里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不能让段奕知道我在等韩璃来救。

　　段奕一个大跨步冲到亭子里，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摸了把脸上的雨水后才有空去看旁边的人，当看清那人的脸后。

　　段奕：“……”

　　靳添：“？”

　　什么鬼运气？段奕想把靳添的眼珠子抠出来，开学三天，让转学的帅哥看见自己像个热爱雨天的傻子一样连续两次下雨不带伞。

　　顿了顿，段奕又想：出来的时候也没下雨啊，好丢脸，衣服湿透了。

　　段奕从小到大没和谁亲近过，更别说频频在某个人面前失态，何况那人还是靳添这种看着就知道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起靳添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漫不经心和冷漠，他这会儿站在靳添旁边觉得头都抬不起来。

　　今天虽然是工作日，但是因为下雨人工岛上连个保洁阿姨都没有，两人尴尬地站在一起。

　　真是太神奇了，韩璃不在俩人就搭不上话，靳添几欲开口都忍住了。

　　说什么啊？靳添酝酿着说辞。

　　嗨，真巧，你也来避雨啊。

　　或者，你也没带伞啊？

　　又或者，这雨下挺大的哈？

　　再或者……

　　“轰隆”一声，一个闷雷在雨幕中炸响，靳添停止了酝酿，旁边的树林里扑腾出几只鸟。

　　段奕一惊，猛地往旁边一退，撞上了靳添，靳添愣了下，随即没忍住笑了。

　　好傻逼啊为什么要笑？一声雷就这么精准地戳中了你的笑点吗？清醒一点啊靳添！把脑子从地上捡起来！靳添感觉自己没救了，换个学校还把脑子换没了。

　　段奕很无语地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靳添，靳添的脑子终究没捡起来。

　　“你怕打雷啊？”靳添看着满脸阴沉的段奕堪堪止住笑声。

　　“犯法吗？”段奕冷笑着问。

　　“这你得去问警察。”靳添看着浑身湿透的段奕，又说，“去我家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再待下去你该冷了。”

　　段奕犹豫了一下，没拒绝：“谢谢。”

　　两个人一起闷头冲进了雨里。

　　回了家靳添没管段奕，径直去了浴室，但是看看段奕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回到门口对段奕说了一句：“浴室里有浴巾什么的，你可以去冲一下。”

　　段奕没动，靳添也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段奕把素描本放在了茶几上，然后进了另一间浴室，里面确实什么都有，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有，他不喜欢过度关注别人的生活环境，快速洗了个澡套上了拧干的校服。

　　他洗完澡出来时靳添已经坐在沙发上开始抽烟了，茶几上放着一只酒杯，自己的素描本离酒杯只有两厘米。

　　一直在发呆的靳添听到开门的动静，回过头看他。

　　“谢谢。”段奕的发丝还在滴水。

　　靳添笑了笑，声音有些哑：“谢什么。”

　　一阵沉默过后，靳添又说：“去我衣柜里拿一套校服吧，衣柜左边从下往上第二个格，里面都是没穿过的，主卧浴室有吹风机。”

　　“谢……”

　　靳添立刻打断了他：“能不能别总是谢来谢去的？累不累？”

　　段奕点点头，转身进了主卧，靳添深呼吸了一下，按灭烟头闭上了眼睛。

　　无聊死了，从来没这么无聊过。靳添闭着眼想。

　　他现在不想去学校，也不想出门，更不想再看到任何跟自己那个所谓的家有关的消息。

　　手机依旧震个不停，全是小李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的全是转发的他妈的话，靳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耐烦，解锁手机把小李拉黑了。

　　本以为让他转到鹏城是意味着爸妈终于知道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了，要好好“培养”靳惜防止靳惜被他带坏，没想到他们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自己。靳添紧紧皱着眉，很想大喊一声“不想看见我就别管我了”，实在是太憋屈了。

　　但是他听到段奕从主卧出来的脚步声了。

　　靳添睁开眼，和段奕搭话。

　　“你一直都这么闷吗？”靳添抓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可能吧。”段奕坐到了离靳添一米远的沙发上，伸手拿过素描本用纸巾擦干上面的水。

　　靳添嗤了一声：“你这么拽真的没被揍过吗？”

　　“你这么欠不是也没被打死？”段奕呛他，怎么回有人这个鬼脾气，看着挺高冷一开口就一股浓浓的老贱逼的气息。

　　“诶！”靳添不满，“你在我家，穿着我的衣服，你这么怼我真的好吗？”

　　段奕沉默了，然后说：“也是。”

　　“哇，你都没什么表示的吗？你刚刚在怼我唉！”

　　段奕看着他道：“那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可别被我怼出什么心理疾病了。”

　　“呃……”靳添哽住了。

　　“嗤！”段奕得意一笑，翻开了素描本。

　　“看你可怜收留你，不和你一般见识。”靳添凑过去看，“画的什么，给我看看。”

　　段奕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连忙往一边躲：“你干什么！”

　　“怎么反应这么大？”靳添不解道，“刚刚不是挺能怼吗？”

　　“……”段奕无语了。

　　“唉？别动。”靳添离段奕近了一点，段奕开始紧张，他又退开一点，段奕又恢复了冷漠。

　　靳添笑了起来：“我发现了你身上的开关，笑死我了，你真有意思。”

　　“有病。”段奕不想理他。

　　“我认真的，给我看看你的画呗？”

　　段奕合上画本说：“不好看，看这种画就是浪费时间。”

　　“怎么会呢，你给我的那张画很好看啊。”

　　段奕继续说：“就是画着玩玩，真的不好看。”

　　“我偏要看。”靳添贴近段奕的身体飞快地抢走了素描本。

　　“你这人怎么回事！”段奕想抢回来却被靳添的左手臂挡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靳添翻开了本子。

　　“看完了吗？还给我！”段奕有点生气。

　　靳添不说话，挡着他一页页的看过去。

　　段奕的本子上画了很多东西，大到房屋，小到一只蚂蚁，这些很常见的小东西被他画满了每一页。蚂蚁翘起的触角、房屋的一瓦一砖都刻画得淋漓尽致，街上行走的人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动起来。

　　“好了！给我！”段奕彻底生气了。

　　“你画的很好啊，真的，是我长这么大在现实里见过的画画最好的人。”靳添把画本还回去，又说，“你是不是要走美术这条路啊？”

　　听到靳添丝毫不遮掩的夸赞，段奕愣了，火气瞬间下去了，随后他摇摇头道：“不是，正常高考上大学，画画不能当饭吃。”

　　“不是吧，你到底是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啊？画画怎么就不能当饭吃了？你这完全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你还不张嘴？”

　　“画着玩玩就好了，我没想过走美术。”段奕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与委屈，靳添没有看到。

　　靳添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就响了，是他妈。

　　“你把小李拉黑了？”

　　“是。”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不耐烦的态度。”

　　他妈在那边气得不行，忍住吼人的冲动后才继续开口：“不让人省心，在哪都不让人省心！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惹祸的消息，靳惜现在还没出院，这是你想看到的？你满意了？”

　　“是，我满意了，我非常满意。”靳添看不到老妈的脸，连顶嘴都多了点底气。

　　“靳添，你想想你所做出的那些蠢到家的决定，你还觉得你是对的吗？”他妈在电话另一边冷笑。

　　靳添不再说话了，非常沉默，良久他才开口说：“知道了，对不起，妈。”

　　“知道就好，收起小孩子心性。”

　　电话被挂断了，段奕刚刚听到了一点点内容，此时正看着靳添。

　　靳添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对段奕说：“雨是不是小了一点？要是能走你就回家吧，六点多了。”

　　段奕看着满身颓废的靳添，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冲动。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说：“那我先走了，欠你一个人情。”

　　“别说欠我。”

　　我不想和任何人扯上没必要的关系。

　　靳添不再理段奕，段奕拿上素描本和湿衣服走了。

　　从那天以后靳添一直都是一个很低迷的状态，一直请假，甚至韩璃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直到半个月后靳添才重新出现在学校里。

　　“靳添你上哪去了？”韩璃问他。

　　“一点私事。”靳添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漠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破绽。

　　“诶，靳添，这是最近这半个月里的所有重点笔记，老师让我拿给你。”一个女生过来，递给靳添一沓资料。

　　靳添淡淡道：“谢了。”

　　“小事儿。”女生笑笑，转身走了。

　　“唉，下周有篮球赛，和附中打。”韩璃问靳添，“你不是打的挺好的？参加呗。”

　　“不。”

　　拒绝的干脆利落，韩璃噎了一下。

　　“别啊，靳……”

　　“不。”靳添摊摊手说，“我是小白脸，玩不过你们这些猛男。”

　　韩璃愣了愣，随即笑道：“原来仇记这里了啊，我就说你当时怎么没理这个词。”

　　“我真不上，我站旁边给你们当拉拉队好吧？”

　　“穿裙子的那种拉拉队吗？”韩璃贱贱地问他。

　　“滚。”

　　“哈哈哈哈哈……”

　　下午放学靳添没跟韩璃一起走，而是往与家相反的方向慢慢走了出去。

　　请假这半个月天天按照他妈规定好的去参加各种公开课见各种老师陪他妈参加各种饭局，他现在不想回家，只想在有人气的地方多待一会儿，所谓的合作伙伴的假面他看够了，他想看一点真实的。

　　沿路有挺多饭店的，他随便进了一家吃了晚饭，向老板娘打听了老居住区的方向后就溜达过去了。

　　听老板娘说那里挺热闹的，有人广场舞有小孩玩的游乐设施，比新开发区人情味更浓。

　　真是个好地方。

　　靳添坐在广场旁边的一张长椅上打量着周围。说是个不怎么大的广场，其实更像小区里的空地，周围有一些看着比较老的居民楼和门面房，有些小店铺里卖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绿化带围着广场绕了半圈，广场右侧是一些健身器材和几个滑梯和秋千。

　　他正扭着头打量着身后的老居民楼，就看到正对着自己的那个楼道里出来一个人。

　　面容冷漠，身材清瘦，是个很好看的男生，从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得出他并不开心。

　　这不是段奕吗？

　　靳添还没思考就已经出声了，他现在特别想找人一起待着，即使在一大堆大妈跳广场舞这样嘈杂的环境里面依旧让他觉得窒息。

　　“段奕！”

　　男生愣了一下，向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正朝他招手的靳添，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段奕坐到了靳添身边，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没事，就是想找个人一起坐坐。”靳添听着段奕的声音，心里舒坦不少，“你住在这吗？”

　　“是啊，你不回家吗？”段奕心情莫名其妙地也好了一点。

　　“哪有人管我啊，回不回去一样。”靳添毫不在意地说，“你呢，是不是有事要出门啊？”

　　“我也没什么事，出来透透气。”

　　傍晚天气闷热，看着大妈们跳那些重复单调的舞步让人觉得有点昏昏欲睡，榕树是鹏城的特色吗？靳添想，他来鹏城后见到最多的就是榕树，人行道上的板砖往往被榕树的树根顶的凸起几块，刚刚过来的时候他被绊到差点脸着地。

　　靳添看了看段奕的侧脸，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身后有瓷器落地的声音。

　　两人一惊，往身后看去，不知道被谁从楼上丢下来一个花盆，里面的土撒了一地，洁白的茉莉花躺在泥土和碎瓷片里，靳添看到段奕的脸色变了。

　　有人看向了段奕，楼上有个男人大声叫骂着什么，同时有女人毫不示弱的回骂声，靳添不确定是几楼，但是四楼那户人家的阳台上有些泥土。

　　旁边的路人见怪不怪，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广场舞依旧跳得起劲儿，段奕不再看那个烂成一堆的花盆和那株茉莉，脸上的放松被忧愁取代。

　　靳添猜到了什么，他随意道：“诶，段奕，咱俩还没加微信吧？”

　　“没有。”段奕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加个呗。”

　　段奕拿出了手机，划拉了几下给靳添看。

　　“好了，快同意。”

　　话音未落，段奕手机上就出现了一条好友申请。

　　靳添问：“你加过其他人吗？”

　　段奕同意申请后给了靳添一个备注说：“你到底哪来这么多弱智问题？”

　　“我说同龄人，同学什么的。”靳添没有在意段奕话里的刺。

　　“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靳添笑眯眯地看着段奕说，“我是你第一个朋友，快笑一个看看。”

　　段奕无语地看着他，可少年那张脸上的表情太真挚了，他不忍心呛他。

　　“哈哈。”段奕干笑了两声。

　　靳添又问：“我是你朋友吗？”

　　“你不是说是吗？”段奕无奈地看他。

　　“你不承认怎么办。”

　　“是，第一个朋友。”

　　也是唯一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