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山河灯

7、第六章 他随着白马

　　林中寒雾弥漫，晏生推开柴门走出庭院，却见平日里在林下休憩的坐骑白马没了踪影。待他投身轻雾之中，循着林间小径一路朝着溪流的方向走去，不经意间听到前方不远处飘来微弱清脆的铃铛声。然而晏生甫一走近，那铃声又远了，如同在引导他走向某处一般。
　　晏生继续上前，那铃声便逐渐消失不见，反倒隐约有潺潺流水之声传来。他抬袖挥去些许雾气，终于望见在岩石间蜿蜒而下的清溪——而白马正伏跪在溪边树荫中，身前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听得林中脚步声，白马双耳微动，机警地转过头来。见是自家主人，它又一甩马尾起身，“咴咴”叫着朝晏生这边跑来，细碎马蹄声中夹杂着铃铛轻响。
　　晏生见它左耳上闪烁着一抹银光，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白马低头咬住衣袖向孩子的方向轻扯，看起来颇为急切的样子。
　　于是他随着白马来到那孩子身边，见是一个十岁出头、衣着精致的男孩，只是身体和脸上都有些脏乱。这孩子躺在一堆落叶间，浑身发颤，正虚弱地掩住右侧手肘，额上渗着冷汗，神情痛苦。
　　晏生蹲下身子，拂开那孩子的手，在他手肘及手臂上摸了摸，发觉两处骨头已经断裂。他虽不是大夫，倒也懂得些医术，知晓该如何救治。于是将孩子小心抱起，转过身时见白马已做好伏跪的姿势等待着两人，当即叹口气道：“难得你有懂事的时候。”
　　晏生一手扶着那孩子坐在马背上，一手拉着缰绳，因白马识得回去的路，并不需要他多么费心引路。他略微低头，这才看清白马左耳上用流苏系着一枚小巧的银铃，随着马身的颠簸发出泠泠清音。
　　正在此时，晏生忽然感到身前一轻，落下视线望去，竟不见了怀中受伤的孩子。而周遭微亮的天色随着一阵迎面狂风骤然昏暗下来，晏生抬眼看向前方，一道巨壑豁然出现在目前。他当即伸手猛然拉住缰绳，却无法阻止白马向危险之地疾驰而去。
　　梦境最后，是深渊之中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与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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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容清冷的男子睁开双眼，长出一口气后，从卧榻上坐起。他已经许久不做梦了，午间小睡片刻，竟梦到了从未遇到过的人与事。
　　——然而梦境之中，有一样东西他是认得的。
　　晏生在房中稍事整顿，出门经过竹影摇曳的小径，来到书房。他向来将居所打理得井井有条，书房中布置有红木柜，用来专门放置他这些年收集的珍奇物件。但其中有一样并非藏品，而是尚待归还的他人之物。
　　晏生从收藏柜中取出一个雕花小匣，打开看时，不禁眉头微蹙。匣中正静静安放着一枚缀有流苏的银铃，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这发饰的主人，晏生非但见过，还曾收留过一段时日，但两人相遇之地分明是……他微微蹙眉，想要回忆梦中那孩子的身形容貌，脑海中却是一团模糊光影。
　　罢了。他叹口气，将小匣收入柜中，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流苏朝路边草丛中探手一捉，两指间便捏住了一只蜻蜓。他兴匆匆地将这小家伙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却望见对面山头上正飘来几朵乌云。
　　山中晴雨不定，几里不同天，流苏眼见着这边日出那边雨，不禁感到新奇。于是他跑回封煜身边，雀跃地指着远处道：“公子快看，那边下着雨呢！”
　　封煜正等待着车夫将马车修理好，确是有些无聊的，闻言便顺着流苏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东边日出西边雨。”这情形他也不常见到，不由得轻声念了一句。
　　“公子，可以继续行路了。”主仆二人正观赏着那山中奇景时，车夫从身后走上前来，对封煜道。
　　封煜重新回到马车中，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对车夫道：“往溪亭去罢。”车帘外那人应下。
　　若他记忆不错，南山溪亭就在对面落雨的那座山峰之中。溪亭赏景位置极佳，无论晴天雨天，所见风光都是江南一绝。那附近有平坦的滩涂与嶙峋溪石，东边正对着一处山谷，远处天空中更有“半峰出云”的奇景，可谓集平、旷、高、深于一体，正与山水画中的布局追求相仿佛。
　　封煜上一次来到南山，应当是十年前了。他彼时年纪尚小，且归家后生了一场重病，因而对南山的记忆只留下些许模糊碎片。如今故地重游，不得不令他感慨万千。
　　——正在脑海中一一追溯着那零散的回忆，马车忽然来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下坡路，适逢正午日头高悬，封煜在晃动的车厢中不禁感到一丝倦意，于是以手支颐，阖目小睡了片刻。
　　待封煜醒来，则是被滴打在马车外的雨声惊动了——原是他睡得太久，马车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下雨的山路上。大约又过了半刻，马车缓缓驶入竹海小道，终于在一座八角亭前停下。
　　流苏在旁边打着伞，将封煜扶下马车，尔后又借轮椅将他带入亭中。封煜见檐下并无匾额，左右也不见刻碑，只在正前方有一片开阔的碎石滩。而十丈开外的清溪水势稍涨，涓涓淙淙自山谷中奔流而出，恰从亭外流过，如一尾清环。
　　这便是南山溪亭了。
　　封煜在亭中临溪而坐，时而仰见远处春山云雾，时而俯视近处清流不息。不多时，便感到心境洞然，天地之间惟余山水声色，连身后的脚步声也未曾听见。
　　待封煜缓缓回过神来，才发觉身旁多了一人。他抬眼去看，那人也恰好从这自然画境中收回目光，于是四目相接。封煜看清他的样貌，微微一愣，当即行礼道：“晚辈失礼，见过先生。”
　　??晏生似乎对他忽然换了个自称并不感到奇怪，只是淡然道：“见你看得投入，便不曾出声提醒。既不知我来，就算不得失礼。”??神情虽还是那般冷淡，但言语间并不见其高傲，倒是说了些令封煜稍感宽心的话来。
　　封煜笑笑：“今日这雨来得突然，倒是别有韵味。先生可是特意来此赏景？”
　　晏生摇头道：“本有要事须得下山一趟，既赶上溪亭落雨，便索性停留片刻。”
　　封煜“啊”了一声，看着亭外雨势，似乎不见有消歇下来的迹象。于是他道：“雨中山路湿滑，先生若要下山，不如与晚辈同行？”
　　“封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然而暇日难得，还是不耽误封公子在此游赏为好。”晏生说完便抬手与他辞别：“后会有期。”转身走向亭外，拿起倚靠在阶前的油纸伞，不待封煜说完一句“先生慢走”便投身走入雨幕中。
　　封煜微微愣神，看着他消失在林间小道上，随后略低下头以手扶额，几不可闻地落下一声叹息。
　　山水居初见时，便深觉这位先生玄不可测，但越是如此越令他想要一探究竟——冥冥之中封煜有一种预感，若能与之谈论山水书画，多年来的诸般疑难将有拨云见日的可能。然而每当他欲与晏生进一步交谈，却总是错失机会，先前在青江城外察觉到的那道隔阂，竟在两人间愈发清晰起来。
　　封煜从来不曾强求过什么，念及如今这一局面，只道万事万物皆有其因由轨迹，或许时候未到，或许缘尽于此。人生一世，如水上扁舟，自去自来，且放手由之罢。

　　待那雨稍小了些，封煜便让车夫驱车向着竹林深处缓缓行进。听闻溪亭以东百二十步，有一处活的泉眼，白日里泉水流下青岩汇入溪水中，夜间却有倒流的奇观。封煜虽并无在山间过夜的打算，但这泉眼还是值得一看的，今日先观其大概，待来日有了机会，再与友人相约南山夜游。
　　然而看完了泉眼，却再次被大雨阻挡了去路。回程时山间水流已经漫到山路上，徒步尚且困难，何况偌大一个马车呢？于是不得不就近寻找休憩之地。封煜记起前几日与苏云岭、晏生二人提起的苏家茶园就在溪亭附近，想必也能在不远处找到茶农的居所。
　　果不其然，当马车刚要行出竹林时，流苏忽然惊呼一声，指着窗外道：“公子，那里有人家！”马夫似乎也看到那几处小屋，当即拉紧缰绳调转过去。
　　流苏先行下车，前去与小屋主人说明来意。然而他穿过篱笆小院敲开房门后，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于是对面那人先开口道：“何事？”
　　流苏在大街上被盯着问话的回忆又浮现心头，不禁后颈一凉，慌忙行礼道：“晏、晏先生，多有打扰……我家公子被大雨困在山上回不去，看见这里有人家，所以找到这里来。不、不知先生可否借个地方，稍事休整？”他模仿着平日里家中老仆对封煜说话的措辞和语气，有些别扭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晏生待他磕磕绊绊说完，才面无波澜道：“马车便停在前院中。”
　　流苏得他同意，当即欢欣谢过，又小跑着同封煜回话去了。
　　封煜也没料到竟阴差阳错来到了晏生的住处，意外之余，又感到些许忐忑。他甫一进入前院便在心中隐约打起鼓来，但面上平静，只在看到晏生的时候有些微的波动，随即露出惯有的温和笑意：“多谢先生收留。”
　　晏生还是如先前一般对他道：“进屋罢。”
　　不知晏生那日离开封府后是否去过苏家茶园，封煜经过檐下时，只见墙边木架上陈列着色泽独特的茶叶，看上去正是“南山溪亭”。待流苏将自己扶入屋中，封煜才对晏生道：“先生门前放着的可是‘南山溪亭’？”
　　晏生将一沓书籍收回架上，这才提着案上一壶茶水走过来，道：“云岫前几日托人送来的，你若想去那茶园，自溪亭以北数百步远的山坡上便是。”又略微抬起手中茶壶，看着封煜道：“家务琐碎，还请封公子勿怪。”
　　这小院中不见一个仆人，晏生则将方才的长袍换成了一身短衣。大约是他为着清静才一个人在此居住，平日里这些小事也须自己打理。封煜点头道：“先生请便。”
　　过了半个时辰还不见晏生回来，封煜在房中听雨看着外头的景色，终于感到一丝无聊。于是他唤来流苏将自己带到屋外，沿着外墙四处走走，不多时便到了尽头。流苏又回马车替他取了画谱来，封煜这才找到事情做，安静坐在门边借着天光读书。
　　不知过了多久，封煜逐渐看不清书中的字画，于是抬起头来望向天空：见仍是阴雨连绵，便问了流苏时间，才知竟已到了傍晚。然而车夫那边并未传来可以下山的消息，封煜只得继续等候，至少需待晏生出现后再与他当面说明，看是否有回城的办法。